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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红叶狩·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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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喝完水就离开了,但村民依旧不放心,躲在门缝背后看他。晴明打起精神,复行数十里,觉得又累又饿,就在树边躺下,闭上眼睛,不久就进入梦乡。
梦里他手持符咒与勾玉,与妖魔进行搏斗,但妖魔被消灭又再次现身,张牙舞爪,青年,老人,女人,小孩……的面孔在它脸上交替出现着。晴明醒来惊出一身冷汗,他听见不远处有人在争执着什么。通过他们的对话,晴明得知这树林里关着鬼女的仆从。
他们把她捆绑起来吊在树上,淋上牲畜的血,打算引来森林里的野兽将人活活咬死。
晴明躺在树下,被与乱生的荒草遮挡住身体,说话的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女子在那样情况里怨恨冤屈而死,只怕会变成怨灵向村人寻仇吧,若不理不顾,因果的结越缠越紧,于双方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晴明思量着,随即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他为鬼女红叶而来,能早一分与平维茂会面,就能少一分牺牲。
“是什么人!”突然说话人大叫。
此时,枯枝败叶被风拉扯出怪异的咔咔声,像野兽不断摩擦牙齿。男人猛得发出抽气声,急促离开。晴明起身四下张望,只见暮色四合,窃窃无人,回旋起伏的风像是叹息那样回荡着。
人人皆有恻隐之心,安倍晴明也不例外,不亲眼见上一面,他就无法安心离开。
老人晴明不再关注姉川京的反应,而是任由自己的思绪在记忆驰骋。
山月如钩,他以树叶为筹,替自己卜卦。风的鼓动渐渐平息,他却闻到淡淡的腥臭藏匿其中。卦象的内容令他吃惊,他绞尽脑汁,动用数百种组合,都无法对卦象做出合理解答,这是出师后从没有过的事。
随着距离接近,晴明越发慎重。
那恶臭已经不能用言语形容!那已经不是臭,而是一条翻滚着尸骨与鲜血的河流了。
眼前的情形实在令人吃惊!年轻的女性身边堆积着数十只狼的尸体。其中一只狼首被她抱在怀里,女人暗自哀怜的模样就像黄泉国度的伊邪那美命——蓬头垢面,满身血污,拳脚之伤使面容肿胀全然看不出本来面目……依然看得出是极为美丽高贵的女性。
“尊贵的阴阳师大人,您是前来讨伐我吗?”
她将头狼的颅首随意丢弃到一边,声音虚弱,毫无力量。
但晴明注意到以她为圆心的一丈空间,是用鲜血构成的满月,没有任何狼能顺利冲破防线,用毫无生命的躯体玷污月亮中间的人。
“你还是人类吧。”
晴明确定地说:“况且你也绝非鬼女红叶。”
女人的身体里流淌着灵力,非同凡响,却更加纯净。见惯了石头的普通人,在恐惧的驱使下,竟然把珍珠当做妖邪!
晴明问:你明明有惊天之能,为何却落到如此境地呢?
八百比丘尼当即流下眼泪,答:啊呀,我虽通晓命运,却无法对普通人下手啊!
晴明实在无法将她置之不理,只好带在身边,一同前往户隐的战场。
……也许曾经的红叶是个柔弱的女人,但常年的怨恨已经夺取了她的纯真善良,使她变得凶悍狡诈。她用第六天的妖法杀人,甚至剥开俘虏的皮肤,从鲜血里提取出强大的妖力。但被活活剥开皮肤的痛苦使得灵魂无法轻易升天,这些鬼魂又反过来成为红叶的爪牙,为她狩猎平维茂的军队。
他们是失去故乡的人,只能以这样可悲的姿态被鞭打、驱逐、奴役、残杀,无休止尽地流浪……在户隐,活人与死人甚至是生活在一起的,每天夜里,哭嚎声都会在旷野久久回荡,以至于几十年后,这里仍然流传着“伏”的传说。
红叶身边聚集着刀剑所生的付丧神,他们被邪气侵染,呼吸就有瘴气弥漫,普通人只要靠近就会变得虚弱无比。他们是红叶最忠诚的宠物,跪在地上虔诚地呼唤她为“第六天魔王!”在当时,除了平家叛军外,红叶麾下还吸收了很多山贼和强盗,这些家伙残忍嗜杀,对周围的地带了如指掌,平维茂根本无力抵挡。红叶不屑于将平维茂视为自己的对手,只愿意用猫捉老鼠的手段对付他。这反倒刺激了平维茂的自尊心,使他羞愤欲死。
晴明与八百比丘尼就是在这时风尘仆仆出现的。
平维茂已经无心追究晴明身边的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红叶的戏耍使他焦头烂额。晴明的现身不吝于一场及时的春雨,淅淅沥沥飘入他的心中。
平维茂道:晴明你总算来了,我已经无计可施,你一定要想办法。
晴明道:通往终点的道路不止一条,究竟该怎么样,还要看您的意思。
平维茂道:在我心里,他们早已不是人类了,尤其是那个叫红叶的女人,必须得杀死才行。
晴明道:在下明白了。
如此,两人秘密作了一番计划。平维茂打扮成游僧模样,装作要投奔红叶——在当时,这样的人很多——晴明和八百比丘尼则悄悄跟随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接应。红叶知道有诈,却故意装作毫不知情,设下酒宴为平维茂接风。
是怎样的酒宴呢?男人和女人,在镶着黄金和宝石的地板上互相调笑饮酒,上贡的绢和刺绣被随意丢弃踩踏,若狭国的夜明珠被当做弹珠投掷,琵琶和古琴则被劈碎作为篝火的燃料,黄金的酒池里漂着醉生梦死的尸体,少女们肆无忌惮坐在男人的大腿上咯咯笑着……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主座的红叶身上,她像少女一样翘着圆润的脚趾头,紫色的葡萄酒滴在殷红的嘴唇上,她的男宠像狗一样跪在她身边,亲吻她的手指。她是如此荒唐美丽,有着婆娑世界的罂粟气息。
无法抗拒的爱意与理智撕扯着平维茂仅有的清醒,使他整个人像被劈开了一样痛苦!他像疯子一样锤着胸口大喊大叫,拔出除魔剑,刺入红叶心口。晴明得了信号,低声念诵咒语,红叶痛苦地尖叫,她的面容被狂 | 浪的篝火吹打着狰狞又美丽。
红叶的男宠迅速围拢过来,疯狂屠杀所有活着的人。不分敌我。它们似乎是没有神志的,驱动它们身体的是发自本能的杀戮欲望!
天空不知何时聚拢起巨大的乌云,乌云中间是交织着闪电的漩涡!像吸收了所有光线那样缓慢旋转着。那血红的闪电在黑洞深处汇聚成瞳孔的形状,阴森可怖,充满不详的意味。红叶咒骂着,高举心头血发起最后的诅咒,她的背后生出畸骨,双手也化为爪子的形状,甚至疼得满地打滚,鲜血在脸上烧出两道清晰的灼痕。
“我痛恨这世间!一切!”
就在这时,翻滚的漩涡中间突然落下一道金光,将红叶贯穿。
那闪电的光芒像巨蛇一样粗壮,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霹雳中湮灭,连尸骨也没留下。
“那道光是八百比丘尼的式神。”
红叶败北后,男宠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很快被打败。战场上飘荡着鲜血和灰烬的味道。平维茂捡起一片红色的衣角,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何时人们开始传言,平维茂的驱魔剑是八幡大菩萨的神使所赠,代表了天道的意志,他并不想为此辩解什么。流寇们放弃抵抗,纷纷躲入山林。但没人任何人知道红叶的诅咒是否灵验,正如同红叶本人也无法想象,她竟然会是这样的死法。
京子久久无法回神。
“八百比丘尼竟然这么厉害!”她由衷道。
作为审神者,她可以从晴明的讲述里得到更多信息……比如,红叶的男宠并不是被蛊惑的付丧神,而是历史溯行军,那是热衷于破坏历史的利己主义者,是立场与京子完全相悖的存在。京子是为了守护历史而成为审神者的,她的目的,就是阻止这群家伙的肆意妄为!
她原本只是向安倍晴明报告砍头妖怪之事的始末,却不料却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件埋藏多年的秘史。
红叶飞扬的季节里,所有的颜色都漂亮得像个美丽的幌子,其中埋藏着怎样的绝望与慈悲,黑暗与牺牲,无人知晓。
历史啊……那是一条长长的,像链子一样的轨道,每个人都在其中发挥作用,正因为如此也会失去自由,像提线木偶一样在舞台上拼命表演。唯有溯行军是唯一特殊的存在,像恶意的病毒那样不断吞噬周围健康的细胞,制造出数不清的“坏点”!
姉川京子只是一个结业没多久的后辈,对审神者自身的历史知之甚少。但她依然通过晴明的描述,对比出数个可能性极高的“判断”。时政府对审神者的保密工作实在做得太好了,好到她无法轻易得出结论。
几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又转,被她一一记在心里。
八百比丘尼,很强!
因为刀剑乃人工铸成之物,而妖物则生于天地,是人类千百年来对于不可控制之物的畏惧之心。人类可以制造工具,操纵器物,建立城邦,却无法控制闪电雷光,花开花落,生老病死,控制他人之心甚至自己的心。
对每个活着的人来说,生命是只能消耗一次的奢侈品。这也是为什么在阴阳道领域,临死前的诅咒是最恶毒可怕的那种。
正是如此,单纯想要依靠自身和刀剑的力量打败红叶是绝对不可能的。
与“天赋”、“觉悟”、“努力”无关,这已经是奇迹的范畴了。
但八百比丘尼做到了。
没错,这就是京子感到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来自未来的付丧神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引起天地异变——那就是穿越时空!
虽然记载的实例极其稀少——她曾在研究频繁穿越对时空影响的论文中看到过,当时政府定位到重大历史事件的某个坏点,又无法确定坏点产生的具体时间地点时,曾让审神者提前赶赴战场,以自身为媒介形成坐标,召唤刀剑士。来自未来的付丧神在撕裂时空时,会常常产生某些异常现象,比如晴空霹雳、六月飞雪……突破四维空间的力量是如此之大,竟能令八百比丘尼断然打破红叶的咒法,引动雷电天诛。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稍有差池就会灰飞烟灭,八百比丘尼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强大!
“要我说……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一不留神,她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永不凋零的花朵也够被称之为真正的花吗?”晴明的语音似乎有些怜悯。
“永不凋零的夕颜吗……您认为呢,晴明大人?”其实京子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身受诅咒多年,已经不是人类的身体了。”
已经不是人类的身体了吗?
京子的心沉了下去。
她并不想对晴明的话产生怀疑。但是,人类真的可以变成其他的“东西”吗?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平助变成杀人之鬼,她绝不会相信这是真的。那么,八百比丘尼还依然保持着人类之心吗?
“不对!”
“晴明大人,八百比丘尼能消灭您也杀不死的敌人,不就证明她比您还要厉害了嘛!”京子勉强道。
“噢,老朽从未承认比她更厉害之说啊。”晴明道:“阴阳术以阴阳五行为基础,相生相克森罗万象,并没有绝对的门第之见,我创造‘桔梗印’,芦屋道满创造‘九字’,寻常法师只在乎哪个更好用,用它测定方位、占卜凶吉、降服妖魔。”
“啊?”
晴明道:“九字就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若有兴趣,不妨拜访高野的僧侣。”
京子越来越受不了晴明东拉西扯的说话方式了,如果说曾经的审神者,八百比丘尼的故事是天女的羽衣,那么剩余的种种就像老太婆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京子想。
“您先前曾说,她已经不是人类的身体了。”
“她曾经是人类,但后来已经不再是了……八百比丘尼就是这样的存在。”
“这可真是令人唏嘘啊。”
晴明叹了口气,道:“她实在是高贵善良,惹人怜爱的女性,灵力强大,简直为斩鬼而生。但她撒谎成性,一言一行皆有所隐瞒。如今回想起来,她所告知我的很多关键信息,不过是她……随口编的故事。”晴明思量片刻,才继续说:“虽然觉得很遗憾,似乎对方觉得比起编故事,解释起来反倒要更麻烦的样子。”
“哈、哈哈。”
那是呀……毕竟大家都是同一套教材教出来的嘛……
才编过故事的京子心虚不已。
“那么她真的活了八百岁吗?”
晴明道:“这个嘛……苦苦追问一位女性的年龄,可不是风雅之事啊。”
“这真是太遗憾了。那么——请容在下斗胆猜测,八百比丘尼应该在不久后离开了吧。”
“正是如此,再见是三十年以后。”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下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