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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红叶狩·其五 如此巨大, ...

  •   那一年的雪比往常更加寂静。
      凄清的北风从山林深处飘来,带着一两声断弦。沙沙。
      无人倾听。

      在古代,十二月也被成为祓月,这是因为每年十二月会为了祛除罪业而举行大祓仪式。按照《大宝律令》,大祓是宫中的正式行事之一,在朱雀门前的广场,由亲王以下的京官诵读祷词,为天下万民祛除罪孽,这个仪式也被称之为“年越之祓”。
      这个日子也是雅乐寮施展拳脚的重要日子。
      在这个不寻常的冬日,一位高大年轻的官人走上通往御土门的大桥。他腰佩长刀,手里提着一个用黑布罩着的东西,嘴里似乎叨念诸如“晴明这家伙”之类的话。
      此人名为源博雅,是一位活跃在平安时代中期的人物。
      据史料记载,源博雅的身份高贵,乃是醍醐天皇之孙。他极其擅长音律,尤其擅长弹奏琵琶,吹奏笛子,在历史上有着“雅乐之神”的美称。
      在后世的创作中,他以安倍晴明的挚友的身份出现,时常携带美酒前往其住处,是个耿直善良的好汉子。
      所谓的雅乐是一种宫廷音乐,常在君王朝贺、祭祀天地等大典所用。以音乐来规范礼仪,这是效仿唐乐的制度。雅乐这两个字取自汉语“雅曲正舞”、“雅正之乐”的意思。
      正如我们所知,源博雅和安倍晴明的关系很好,而晴明所在的土御门大路又过于偏僻,于是宫廷乐师常故意在此地吹奏乐器,想着哪怕无法得到博雅亲自指点,也能沾染阴阳道的玄妙,获得意想不到的好处吧!这种奇怪的,心照不宣的约定是自发形成的,并非缘于源博雅是个寡情傲慢之人,而是晴明公在外人眼中实在过于无懈可击。
      “……但那一天连弦声也听不到。”
      只有雪不断地,像被吹散的蒲公英似的,打着旋儿飘落。
      博雅没有呼门,径直走进晴明宅。
      “一路过来好大的雪啊。”
      “辛苦你啦,博雅。”
      “不说这个,你又在计划让人搞不懂的事情了吧?”说着抬起手里用黑布罩着的东西。
      “啊,那个容稍后再说吧。”
      大概是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吧,否则也不会恰到好处地露出笑容。
      八百比丘尼安静地走进晴明的院子。她穿着黑色的僧衣,皮肤白皙,面容干净,犹如少女。可她的身上缠绕着浓烈的妖气,那气味很像是花果腐烂,从泥泞里蒸腾出的味道。她的瞳孔是动物一样的竖瞳,一动不动看人的时候,像是爬行动物用冰凉的眼睛注视你!这真是难以置信。

      “晴明大人,好久不见啦。”
      “距上一次见面,已经有三十年了吧。”
      “那时候您还在忠行大人身边修行……一转眼已经这么长时间了。”
      “忠行大人也已经不在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
      雪依旧下着,反倒使周遭显得更加安静。
      “那么开始吧。”
      “拜托了,晴明大人。”
      八百比丘尼褪下衣服,赤|裸地站在雪地里。
      晴明说:“得罪了。”走到她身后,八百比丘尼顺势跪下来。
      晴明出手,闪电地把三枚银针钉入她的后颈!
      那银针有三寸长,只一霎就没入女人的身体,之留了七分来长的尾巴在外面。八百比丘尼“啊”了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影子突然就有了变化。
      由于光的缘故,两人的影子原本都是很浅的颜色。但八百比丘尼的影子此时却浓得像墨水一样,并且就好像藏着什么东西似的,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很快博雅就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是细微的心跳声,与他的心跳相重叠着。博雅倒抽一口冷气,情不自禁握住自己的刀。有心跳原本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但其余两人距离博雅至少有十丈,这种情况下多出个心跳,就会让人觉得很可怕了。
      在晴明持续的念咒声中,那心跳断断续续,微弱得像婴儿的呼吸。
      八百比丘尼的影子也在不断挣扎,就像蝌蚪遇到沸水那样,争先恐后地从女人身体游出来。
      在下落的雪中。
      她的腿间延伸出蛇的影子。
      如此巨大,几乎盘踞半个庭院,衬得晴明像是棋盘中的小小白子。
      博雅朝雪地走了一步。
      “啊啊!”八百比丘尼发出可怕的叫声,她的眼睛变成细细的一线竖瞳,散布着幽绿的光芒,眼白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诡异的幽绿占据着,嘴角咧得很大,甚至有涎液不受控制地滴下。
      她的背拱起,浓密的头发遮住脸,双手不耐烦地刨动地上的雪。
      “博雅!快把那东西放出来!”
      博雅得了晴明指令,毫不迟疑掀开先前所带来的用黑布罩着的东西,整个扔出去。
      里面的活物霍霍惨叫着,扑着翅膀逃出来。
      那是个竹编的笼子。晴明所说的“那东西”是一只公鸡,毛色七零八落,肥硕且凶狠。
      说来也奇怪,当公鸡落到雪地里,八百比丘尼就不再动弹了。她有些忌惮地缩着赤裸的身子,低声嘶吼,碧绿的眼中显出愤恨。公鸡的颈毛瞬间炸起来,扑腾一下从地上跳起来,炸成一团花圈。
      八百比丘尼捂着耳朵发了疯地尖叫,公鸡的声音似乎对她有很大杀伤力。她的影子猛地从地上立起来,张开倾盆大口,狠狠叼住公鸡的脖子。
      血雾飘洒,一团模糊的肉块掉在地上。那肉块并不是被咬死的模样。它整个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扁,骨骼碎裂,五脏流出来。八百比丘尼发出粗壮的喘息,她的呼吸是冰冷的,在飞雪中没有任何痕迹留存。
      但女人并没有因此平静,她的头发整个竖起来,闪烁的绿光令人不寒而栗。晴明说:“很快了。”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数点,以肉块为起点凭空画出桔梗印。八百比丘尼感知到危险,腾空扑向晴明,接着像是撞到什么,被掼回去摔在雪地。与此同时法阵结成,八百比丘尼的尖叫变成了哀哀的哭泣,她身下的蛇影越发壮大,张口就将晴明整个吞下。
      “晴明!”博雅大骇。
      “博雅!就是这时候!”晴明的声音在博雅身边响起。那巨蛇咬住的哪里是晴明,分明是一张裁成小人模样的符纸。巨蛇的身体逶迤游离,缩小成手臂粗细,飞快滑动身体想要逃离此地。
      “妖物已经离开身体,趁现在动手。”
      博雅毫不犹豫地抽出刀,向那虚影斩去。喝呀!——蛇影断成两节。八百比丘尼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色的秽液,瘫软在地,起伏的胸口证明她尚且活着。
      良久,八百比丘尼重新穿上衣服。
      雪花纷纷扬扬,像是亲吻那样轻柔地落在她雪一样柔软的皮肤。
      “晴明大人,您是否想改变历史呢?”
      她问。
      ……
      “您是否有哪怕扭曲时空,逆转阴阳,甚至不得不改变历史,也想要达成的愿望呢?”
      “我实在很痛苦啊,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惩罚自己。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在此世愚昧不堪,一无所成,所得到的力量也只会伤害到恋我之人。然而啊……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会被人保护,被人恋慕,若无法一直活着,就无法抵消此身罪孽。”
      “晴明大人,我很后悔啊……”
      ——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化名八百比丘尼的审神者伏倒在晴明脚边,额头深深埋进雪地。
      我很后悔。

      直到晴明递来一张手帕,京子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流下眼泪。
      随着晴明的讲述,她仿佛看见一位孤独的女性,无数次地隔着雪夜朝晴明望来。她的眼里有欣喜,有欢愉,有悲伤,有迟疑,有五光十色的幻影……像玻璃瓶底那样闪烁着的旧梦,但她的眼里唯独没有希望。
      “歌仙,是她的刀。”
      京子确信地得出结论。
      所以她非常、非常难过。那些未来得及说出的话,一旦逾过时空,就再也无法说出来了。她已经知道了,但她宁可自己不知道。坚持有什么意义?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仅仅所能传达的就是那份绝望的心情吧。
      感同,才能身受。
      因为再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受到的伤害无法修复,此身亦将如山樱消散。强烈留在心中不肯消除的,是悔恨!
      “失礼了,晴明大人,我并非有意做出软弱姿态,然心已经脱离身体掌控,身体也无法回应。明明并不想这样的。如您所言,这大概就是名为‘恋慕’的咒术吧。”京子一边说一边拭泪。
      “看来你已经知道些什么了吧。”
      “是的,晴明大人。”
      晴明的手帕褶痕清晰,有一种很淡的草药味,这是京中贵族的做派。举止文雅,姿态好看。哪怕寻常之物也显得一丝不苟,像印在壁画上的文物。
      京子吸了吸鼻子,稳住声音慢慢说:“一开始我以为‘歌仙’想发泄对我的怨念。但那是错误的。您说过,在看到幻象的时候,我已经心甘情愿接受咒的束缚了,并且我知道,‘歌仙’以及‘砍头妖怪’,他们都在为某件事深深地后悔着。”
      那就是最根本的东西。从‘咒’的角度来说,人类是无法对自己不了解的感情产生共鸣的。名为人类的容器,先天缺乏对待外物的理性认知,就像写入电脑的程式一样,不经过后天编码就无法形成共同意识。
      她无法与歌仙沟通,因为破解的钥匙已经不在了。她只能通过名为“悔恨”的心情,获得那位付丧神残留人间的只言片语。
      “歌仙想让我找到他曾经的主人,八百比丘尼。只有找到她,我才能明白他最后究竟想说的是什么。”
      “原来如此。”晴明垂眼看着先前书写的字迹,那是一个个方正有力的“道”字。他说:“必须要找到才行,否则‘歌仙’无法瞑目。”
      京子心头酸楚,几乎说不出话。
      “晴明大人,您不明白。”她摇头:“我们只有使用刀的权利,并没有拥有刀的权利。晴明大人,我们以付丧神为武器讨伐鬼神,原本就是要接受诸多规则束缚的。说到底,超脱阴阳五行,以神的|名义行使正义之人,本来就是违背常理的存在……但八百比丘尼,恕我直言,仅是抛弃刀剑这一条就会被同僚讨伐到死。”
      刀剑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很温柔也很可靠。审神者只是为他们行动的燃料罢了。
      燃料怎么有权利干涉付丧神的行动呢?燃料是可以被替代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说到底,审神者不过在利用刀剑们的温柔罢了。
      “我们没有权利决定刀剑的生死,我们……与刀剑朝夕相处,虽然名义上是下属,其实更加接近家人。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八百比丘尼将歌仙抛弃,使他落入陌生人手中这点更违背了我处的隐世之道。她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
      八百比丘尼曾作为神使挫败红叶鬼女和溯行军,又曾背弃审神者之职将刀剑佚失,最后甚至变成可怕的妖怪。
      她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会变成妖怪?她究竟在后悔什么?
      故事推进到最后,八百比丘尼的面容始终模糊。京子就像误入米诺斯迷宫的外乡人,心里的疑惑并未得到开解,反而越来越深。

      “八百比丘尼……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身体受到了诅咒,因为她擅自解开了八岐大蛇的封印。”
      “八岐大蛇!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很疑惑,为什么。”晴明道。
      “八岐大蛇,完全不明白啊,那个哪怕被素盏鸣尊杀死,也仍然在噩梦里呼风唤雨等待复活的怪物,这并不是人类应该寻求之物,她难道不明白吗?”
      “也许她想要得到某种的力量,某种强大到扭曲时空,逆转阴阳的力量。这份力量不是人类应该得到的,她无法从我这里得到帮助,只好寻求八岐大蛇了。”
      “为什么……”京子越发悲哀。
      “抱歉,老朽也没有办法告知你缘由。”晴明道:“就算有人能得到答案,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老朽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探寻她的故事,毕竟那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不是吗?”
      “从那以后您没有再见过八百比丘尼?”
      “从未见过,仿佛从这世间消失了一般。但偶尔,我会听见关于她的传说,长生不老的女人一面救人性命,一面独自修行。每个地方她只会停留很短的时间,接着就会出现在另外的地方。”
      京子下唇咬得雪白,从喉咙里发出溺水那样低沉的声音。
      “……您认为那个人是我。”
      “解铃还须系铃人。”晴明道。
      “你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顺着同样的河流来到了这里。而且我有种感觉,你与她仿佛怀着类似的疑问,甚至会在未来不得不面对同样艰难的选择。”
      晴明看着京子,神情像天上的浮云那样温和而平静。他竖起蝙蝠,示意京子靠近,声音轻微得几乎只剩下口型。
      “那把刀叫鹤丸是吧?”
      陡然听到年轻付丧神的名字,京子的心跳几乎停摆,眼皮子跟着不详地跳了几跳。
      “我让式神放他进来了,这是第二次了。”
      “……”
      京子感觉自己受到了暴击,连眼泪都被吓回去了。
      这老狐狸。
      太阳穴隐隐作痛,她扶住额头,不让晴明看到自己的表情,只半真半假地叫嚷:“这如何是好,让部下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了,这叫我如何树立威严呢?”
      “我只允许他进入宅子,没让他知道你在我这边。不识礼仪的家伙可不能随意邀请进来啊。”晴明道,怎么都有股看人好戏的挪逾。
      京子已经哭不出来了,声音还是瓮声瓮气的,像被风吹雨打的竹节,梗着脖子努力维持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实在抱歉,我没想到他会冒昧打扰您,我代替他向您道歉。”
      “罢了,难得看到有趣的事情,你就别放在心上。”晴明说。
      “这次可不是单相思了吧。”
      “……”
      京子对此,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
      “当然,他们非常能干,是我的骄傲。”
      “呵呵。”
      晴明轻笑着一展蝠扇,侧颜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绝代风华的影子。
      被白狐葛叶生于人间的阴阳师,凝望着平安京,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他是如此从容神秘,以至于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红叶狩·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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