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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红叶狩·其二 毫无疑问, ...

  •   晴明未立即回答,只是用蝙蝠敲打掌心。声音十分刺耳。
      式神六合挺拔地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充当哑巴,仿佛他不说话,就会像空气一样毫无存在感。
      这一点,与同为式神的“青龙”截然相反。
      青龙与六合都是晴明的式神,但青龙并未在京子面前显露过真身,能知道对方的名字,还是多亏了小怪。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只有伫立在细沙间的白色石块。流水扣过惊鹿,每过一段时间,灌满泉水的竹筒就会撞上石头,就会发出类似木鱼的笃声。小怪从京子的肩膀跳下,告诉她可以进去了,京子冷不防听见一声“哼!”
      那哼声干净利落得让京子汗毛倒竖,充分包括但不限于当事人的轻蔑嘲讽不屑鄙夷等诸多只有贬义词才能表达的情绪。晴明的式神不可能这么没礼貌,京子把它当做幻听直接忽略了——此刻她内心翻江倒海,泥沙俱下,连带着捕风捉影的哼声,也跟着含义丰富起来。
      京子的手松了紧,紧了松,脸也跟着变了好几次颜色,可以说是十分精彩了。
      “此事于我而言极其重要,求晴明大人助我!”京子恭谨地匍匐于地,没有半分为难。
      沙沙——风的声音大起来。
      “这是咒。”
      晴明说。
      对于阴阳师来说,咒是认识世界的方式。
      这个世界必定存在某个真言,将万物都下了咒。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端,都可以从“咒”得到解答。
      “那么就从‘咒’的角度来说吧……”当京子将头抬起来,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晴明慢慢道:“从根本上都是一样的,无论一开始是有意,或者无意……在看到幻象的时候,姉川京其人,就心甘情愿接受咒的束缚了。”
      “我是被这把刀,歌仙下了咒?”京子嘟囔道。
      “可他并不知道我的名字啊。”
      “噢,难道普通人被妖魔纠缠,也是因为被妖怪知道了名字?”
      京子无话可说。
      “的确,名字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咒语,但若认为只有被得知名字才会被下咒,就想得太过于简单了。”
      晴明突然说:“你身处阴阳之道,应当听过芦屋道满这个名字吧?”
      “啊?是的……他与您一样,也是举世无双的阴阳师……听说,他是您的手下败将。”
      “那只是谬传,事实上他的阴阳术与我不分伯仲。”
      晴明微笑着看着京子:“播磨流的阴阳师认为,人与妖魔的关系就像猎人与猎物,当两者相遇,会产生名为‘连接’的咒。当两者心情越接近,产生的咒力也就越强。”
      京子暗自思索晴明的话:连接吗?
      “那么还是用捕猎来举例吧,昨天晚上砍头妖怪想要杀你,同时你也知道砍头妖怪的杀人的目标是你,你们就通过‘杀死’这个咒获得了连接。”
      “噢。”
      “其关键不在于下咒的方式,而是在于下咒的心情,当双方都有所回应,咒就成立了。用咒可以实现的事情,用语言同样可以实现,理解咒的关键并不在于咒是如何被下的,而是双方互相感应到的心情……那么结果就是你回应了它,咒成立。”
      “……”
      “所以你被拉入幻象,而他精疲力竭陷入沉睡。”
      “可我确实不明白啊,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过于慌乱。忠通被擒,生死不知,又下着暴雨,当真天昏地暗,我一心想着要最不济也要拦下凶手,不让他继续杀人,为什么歌仙会产生在茶花下砍头的回应呢……他看起来并不高兴,可是说是冷漠。”
      “真是伤脑筋。”
      嘴上这么说,可晴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为难的样子。
      “对于被弃置而产生魂灵的付丧神而言,把下咒的愿望称成为执念也未必不可啊。”
      “……那么,是搞错方向了吗?”
      “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吧。”
      “我?”
      晴明轻轻摇头:“何必执意分出对错呢,把它当做恋情也未尝不可啊。”
      京子彻底迷茫了。
      “晴明大人,我真是越听越糊涂了。”
      “男人恋上女人,定然觉得对方十分可爱吧。”
      “……啊,是?”
      “若爱不能见,求而不得,只能等待时间白白流逝呢?爱恋就变成了苦恋。”
      晴明敲着扇子,慢悠悠道:“心爱的女子如天边的明月,哪里可以接近呢?却无法放下心里的思念,只能任身体越来越消瘦,一面想着要是从未相见就好了,一面却希望就是死了也能令对方能知道自己恋慕的心情,这样一种心情就是‘下咒’。”
      “……也就是所谓的‘单相思’吗?”京子苦笑,有点心力憔悴的绝望。晴明的话听着似是而非,又有种莫名的玄妙,好像什么都说出来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晴明道:“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把这位歌仙从刀里叫出来问上一问。可惜它的意识实在微弱到极点,若强行召唤,只怕连形体都来不及凝聚就会立即消散吧,实在抱歉,我帮不了你。”
      “多谢晴明大人,您能帮我解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京子颓然地叹了口气,她的腿脚因长时间保持跪姿已经酸麻到几乎感觉不到存在,血管以疼痛的形式向身体发出抗议。
      从狮子王手中得到歌仙兼定时,她已经知晓付丧神的虚弱。若不是确信歌仙无法被召唤,京子也不会爽快把刀交给阴阳寮看管。安倍晴明能这么平易近人的跟她说话,她已经很满足了。
      “晴明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答应。”
      晴明未语而眼含三分笑意,像极了一只等待猎物的狐狸:“既然是不情之请,为何不将缘由详细说明,反倒先向老朽讨要。”
      “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不情之请,对您而言却是点头那般容易的事情。”京子朝晴明行了个大礼,硬着头皮道:“我之所以如此说,不过是希望引起大人您的重视罢了。”
      “呵呵,你这么说,似乎料定老朽不会反对。”
      京子警觉地盯着晴明,发现他似乎并未生气,在心里骂了句“可恶的老狐狸”,鼓起勇气继续说:“不愧是晴明大人啊,这把歌仙乃是我宗族之物。实不相瞒,我来到京都除了自谋生路,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将流落在外的刀带回。”
      晴明不置可否。“这刀的名字颇有雅意,是取自三十六歌仙吗?”
      “正是,他的主人乃一名风雅的男子。”
      “这把刀的形制与大部分刀略有不同,请容我向您说明。”京子道。
      “六合,把刀交给她吧。”
      于是京子从六合手中接过歌仙,她伸出手指抚过刀鞘,脸上充满了悲伤与怜爱。晴明也不打扰,耐心等待她平复心情。
      “久等了,大人请看。这刀看起来要比太刀稍短对吧,刀身弧度也不一样,要更加平直一些。”
      “这是为了双方较量而设计刀,刀是刃部向上,插挂在腰间的,刀鞘侧面还有一个‘栗子’用于固定。”
      京子一边说着一边将刀插在腰带上。
      六合眼睛一亮,没什么表情的脸因专注而生动。“六合你从未见过这样的佩刀方法吧?”晴明在他身后问。
      “在下闻所未闻。”六合向京子询问:“请问姉川大人,这又该如何解答呢?”
      京子道:“请注意,六合大人,我要拔刀了。”
      “嗯!”
      话音刚落,一道斩击自斜下朝他飞来,瞬息已淹没胸口,直取项上。速度之快,简直像呼吸间飞出一泉清鸿。只听得“铮!”,响亮的交击声。晴明不由得微笑:“有趣,有趣。”歌仙抵在护甲上,锋刃距离脖子不足一寸。六合在关键时刻,用护手挡住了刀刃。
      “失礼了。”
      京子回退一步,将刀归至刀鞘,然后将歌仙整个打横放置在身前:“这是拔刀术,利用刀的弧身做出的快速斩击技巧。若用太刀必须要先将刀拔出,再举起来进行挥砍吧,这样一来——”
      “就失了先机!不断磨练拔刀之术,从刀挥出的一刻,就可以将对方斩杀了。”六合接着道。
      “真是神乎其神,如果有意为之,我现在已经受伤了。”
      “谬赞了,哪怕速度再快一倍,我也无法将六合大人斩伤吧。”
      从设计来讲,京子更适合用打刀,而不是太刀。太刀是为马上战斗设计出来的刀,而打刀更适合步兵作战。
      每一位审神者上任之初,都会被允许拥有一把已经锻造好的打刀,这样的刀一共有五把,分别是加州清光,歌仙兼定,山姥切国广,蜂须贺虎彻,陆奥守吉行。姉川京子选择的是新选组那位早逝剑术天才的爱刀,加州清光。
      歌仙兼定与加州清光相同,都是最初陪伴审神者的刀。他的气质非常风雅,会用温柔的声音笑着说:我是雅士呢,还请手下留情。
      细川忠兴是文武兼备的大才,被称为利休七杰,然而他性格恶劣,因曾在茶花下斩杀三十六人,而将爱刀被命名为“歌仙”。
      活跃于室町末期及至战国时代的歌仙,是历代兼定中排第一作品,与平安时代安倍晴明,根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啊。京子感到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忍住扶额的冲动。
      “我一直觉得,若能在决斗前吟一句恰到好处的和歌,再漂亮地打败对手,该是何等风雅快活的事呀。”
      “这位男子目前身在何处?为何将爱刀流落在外?”
      京子目光一沉,声音重新变得悲伤:“他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我想至少能由我将它带回去。”
      “据我所知,此人一生并未斩杀一人,若看到歌仙如今沾满血腥的模样,不知该如何难过。”
      “这把刀的主人真的没有杀过人吗?”
      一个活泼的女声突然响起来。“吾乃太阴,是晴明大人所豢养的式神。”
      京子已经条件反射地往身后一捞——当然是摸了个空,接着想起这是安倍晴明的宅邸。穿着粉红色的裙子的年轻女孩,仰头站在她面前。长长的栗色头发分为细细的两竖扎成马尾,就这个姬发式遍地时代来说,显得特别洋气。
      这个洋气过头的女孩,双手并拳顶住荷花似的下巴,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没有杀过人吗?”
      “因为某些缘故,我并不能透露此人的名字,但毫无疑问,他一生都未曾斩杀过人。”
      京子就像电视机前提前做好功课的艺人那样,向听众面不改色撒谎道:“他曾经指着务农的村民说:虽然我一生毫无作为,像他们那样地活着,或许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吧。”
      京子并不是擅长撒谎的人,因为一个谎言只能用另一个谎言来掩盖,如果提问的人足够聪明,回答者很容易陷入雪球越滚越大,子子孙孙无穷尽的难题。然而从心理学的角度讲,人很容易对那些自己应付不过来的人撒谎。不是为了欺瞒,只是懒得解释。
      “我离开前曾在宗祠发过毒誓,一是不可将阴阳之力为京中权贵使用,二是将宗族所藏之剑收集带回,若不是无法在普通人面前使用阴阳术,我又怎么会沦落到与浪人为伍呢?歌仙兼定于我而言实在干系重大,若无法完成誓言,只怕会触动心魔!”
      “原来如此,一个热衷于研究召唤付丧神的隐士之族,哪怕有惊天动地只能,也不能留下丝毫踪迹,实在令人遗憾啊。”
      晴明道:“既然这刀是有主之物,老朽又怎能夺人所爱呢?况且这是你的战利品,原本就有处置的权利,不必刻意询问我。”
      京子松了口气:“非常感谢您。”

      京子原本已经做好与晴明交恶的准备,这下不由得再次对这个注视平安京的老人刮目相看。
      他穿着白狩衣,手持蝙蝠,姿态非常随意。这是一种更高级的高贵。
      反正京子是伪装不出来这种气质的,她学起贵族的礼仪只有一板一眼的拘谨。要想更进一步,估计只有二代目之类的才能培养出这种气质了。
      即使肺腑之言从嘴里说来依旧显得干巴巴,甚至不如谎言打动人心,京子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补充两句表达态度。
      但这时六合却向太阴说:“太阴,我们走吧。”
      俊美的青年气质老陈且不识情趣,让已经张开嘴却不及发声的京子尴尬地抿出微笑。他的气场充满威仪,实在难以令人忽视。“你不想让青龙知道自己擅自闯入晴明大人的会谈吧。”
      “知——道——了。”太阴拖着长调,脸鼓成了包子。
      晴明道:“没关系,反正我没看见。”
      “谢谢晴明大人。”太阴笑着隐去了,六合朝晴明行礼,也跟着消失在原地。
      “他们真的走了吗?”京子忍不住好奇。
      “他们已经离开此地,就算再怎么看,也看不到的。”
      京子羞赧地说:“我只是觉得,如果看不见,无论在不在,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晴明有些惊讶地抬了下眼皮:“真是聪明的孩子,作为阴阳师,偶尔装聋作哑是很有必要的。”
      京子: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晴明干脆盘腿在榻榻米坐下。“其实老朽第一次见到你,就有一种奇妙的预感,仿佛遇见你是迟早有一天会发生的事情。正如同你会见到我,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这也是‘咒’吗?”
      京子苦笑:“听起来总觉得很可怕呢……”
      晴明道:“对于阴阳师来说,很习惯于咒的存在,已经成了呼吸那样水到渠成的事情,若有一天无法感应到它,反倒比较可怕啊。”
      他微微一笑,说出的言语却犹如洪音灌耳。
      “姉川京,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算上你,这世上总共只有三个人知道。”
      “什么?”
      “先前我并不太确定,加上年纪大了,很多承诺过的事记得不大明白,才没有立时告诉你。”
      “……现在您确定了?”
      “是关于一位友人的,眼下正是讲故事的好时机。”
      京子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起来,她似乎抓住了拼图的一角,那逶迤的画面隐藏在冰山一样的云朵后面,其中最关键的部分,正是由安倍晴明亲手递来的。
      “她的原话是:如果有一天看到如我这样的人,请务必将我的经历告诉他。”
      晴明道:“说起来,我这位友人与你颇有几分相似,同样来历神秘,同样在召唤刀剑之途天赋异禀,同样身负灵通不到要紧关头不可轻易使用……”
      “她自称八百比丘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红叶狩·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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