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剑乱舞]百巷夜行》樱小町

22、红叶狩·其一

　　“不愧是唐国啊，真是地大物博。”
　　清明公头戴乌帽子，身着白狩衣，手执紫竹笔，看着端地优雅从容，若非双鬓雪白，当真一派锦衣玉食的公子娴雅。逶迤的树影在鲜艳的绿草上摇曳，大雨后的天气格外清爽宜人。
　　京子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晴明大人今年八十岁啦，八十岁的晴明没有威风赫赫的凶名，红润的脸上布满褶皱，细瘦的手背青筋纠结，看上去与普通老人无益。
　　“晴明大人又是为何感叹？”
　　老人轻轻搁下笔，眯着眼似出了会儿神，道：“前些日子道野大人前来拜访于我，交给我一个陶罐。”
　　“陶罐？”
　　“道野大人是念旧之人，是以家中殷实，却也不忍丢弃旧物。这陶罐外表其貌不扬，却是有来历的，先是跟随过海大师坐船来到唐招提寺，接着又赠送给归国的阿倍仲麻吕大人，乃是两家友谊之物。道野大人是阿倍仲麻吕大人的子孙，知道这陶罐的要紧，不敢轻易怠慢，唯恐招来不好的传言，便将它秘密送到我处。”
　　“疑？”
　　“道野大人先前在唐招提寺研习佛法和医术，对涉及外域各国的种种杂书也有所涉猎，与之交谈，令人受益良多。曾经，阿倍仲麻吕大人在唐国入仕为官，与朝臣，文客，僧侣，侠士等纷纷交好，其言谈举止，闻人莫不折服。过海大师多次前来我国传授佛法，乘坐船只，朝东方日出之处渡来，置生死于度外，实在令人钦佩啊。所谓君子之交，便是如此吧。天道与本性相统一，眼界本领超脱形具之外，做出种种惊世之举，也像太阳一样纯净夺目。老朽乘坐在先人的大树之下，心怡然之，甚善。”
　　“您说的是那位六次远渡而来的鉴真大师吧？”
　　晴明微微颔首，站起身，朝外走去。他刷地展开蝙蝠，摇动扇子道：“早在天皇下御令之前，两国渔民多有私下往来，然而渔船多狭小简陋，难以抗击风浪，也无法存储足够的粮食，种种限制，往来并不算频繁。直至圣德太子下定决心派遣使者前往中土，之后两百多年，两国友谊日趋笃深。而至现今，百家都以拥有唐国的丝绸瓷器为荣，朝堂制度、律法、礼仪、衣饰等均效仿唐朝的样式，东西市舫也分别以长安、洛阳为名。若是让唐国人来此，必然惊叹万分，为我邦之礼仪，繁华，感到宾至如归吧。”
　　“啊……您说的是。”
　　京子觉得这番话听得奇怪。晴明每句话都是在夸奖，她却听出了不赞同的味道。
　　“我朝最擅长虚心求教，学以致用，天皇高瞻远瞩，大大的英明啊。”
　　晴明道：“连你这样的外来之人都如此想法，难怪道野大人苦恼不已，夜不能眠啊。”
　　“啊？”
　　“两百年的时间，不仅中土易隋为唐，连我朝航线也不复从前。当年圣德太子派遣的船队从博多启程北上，在新罗和百济的协助下，顺利抵达长安，此航路虽耗日漫长，后来百济覆亡，新罗亦交恶，四艘之船不得不直接南下，横渡前往中土扬州，再沿运河前往长安。”晴明笑道。
　　京子满头问号，有句“什么鬼”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一脸懵逼的看着对方，不明白话题怎么就歪到遣唐使了。
　　遣唐使跟砍头妖怪有联系吗？——有吗？
　　遣唐使跟她有关系吗？没有。
　　很显然，一个人对于幸福的体验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的贵人想不想让你体会到幸福……自从毕业，京子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如此手足无措的状态了。深思熟虑，绞尽脑汁，这两个与姉川京子毫无缘分的词语久违地在她身上萌发出青黄不接的芽尖——与此同时，数以万计的脑细胞隔空蒸发在名为词穷的贫瘠荒原。京子说得很慢，以免自己哪根筋突然搭错，暴露出不该出现的东西。
　　当一个合格的捧哏既不能喋喋不休显得太热情，也不能一直闭着嘴显得太冷漠，这件事是个技术活，要不动声色愉悦对方，以影帝般的演技显示自己恰到好处的愚蠢，顺杆子爬上把好感度刷成粉红的小心心啥的，实在不适合初出茅庐的菜鸟。
　　“陛下的年纪幼小，想要仿照先人行事，以兴国邦，此举甚是难得啊。然我听说左大臣是极力反对此事的，在朝会上公然称先前带回的书籍、法典足以受益百年。遣唐耗费财力巨大，倾举国之力带回的，不过是器具书籍等等，入不敷出，需休养数年才能恢复国力，依照惯例，每代天皇只会组织一次。况且我听闻唐国经历战乱，早已不复初时鼎盛，道野大人恐怕得失望而归了吧。”
　　清明说罢，蝙蝠顺手一拍在掌心，就此合上，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京子，就好像一个名誉教师等待学生热情鼓掌。
　　“……”
　　这是要她说些什么的意思吗？啊。压力好大。
　　京子眨眨眼，露出腼腆而局促的笑容。
　　“晴明大人啊，如今圣上果然英明无比，不可小觑啊。圣上和藤原大人都一心为国着想，哪怕有什么分歧，也一定能相互理解，和和气气地商议出解决之道吧。每当听到这些大人物的事情，我就觉得平安京实在是一个充满奇迹的地方。这百年来，这世俗的种种，就像流水一样不可追溯，最终如我这般的人能听到的唯有先贤的传说了。当今圣上高瞻远瞩，加上有左大臣辅佐，必然如当年的圣德太子一般，建立千秋不世之功业吧。”京子说着说着，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越来越顺口，就跟写小学生作文似的，露骨又肉麻，连自己都莫名产生了将要见证奇迹发生的澎湃之情。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京子早就知道结局了。
　　所谓的历史是盖棺定论，如墓志铭一般沉默隽永不可更改。安倍晴明口中的这位异想天开的一条天皇……并不出名，或者说整个平安时代的大部分天皇都不怎么出名。
　　受历史环境和价值观的局限，这个时代的公家少有活过三十岁的。每一位天皇的在位时间都短得要命。贵族们学来了唐国文化中的吟风颂月消极避世，整天使劲折腾自己，认为肉类是下等人吃的秽物，于是整天不是青菜就是味增汤，夏天捂得累赘又笨重，衣饰重如盔甲，闷得几乎走不动路，加上铅白搽脸带来的慢性汞中毒，以及代代积累的弱不禁风……这一切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越是身在高位，越是被重重束缚。天皇作为天人合一的精神偶像，生活质量还不如普通武士。
　　啊啊，何等凄惨。想到自己如今不过折断翅膀坐井观天的燕雀儿，没资格同情别人，京子不禁悲从中来。
　　“正如晴明大人您所说，如今国力并不足以支持派遣使者，恐怕道野大人的心愿会落空吧。我曾经读过关于仲麻吕大人的关于唐国的诗歌，唐国地域广阔，交通纵横，高楼巍峨，绫罗绸缎，一想到此生只能在梦中相会，就觉得此事对道野大人来说实在太过于悲伤了。”
　　晴明一怔，轻咳一声掩口笑道：“原来如此，然而唐国有的不仅仅是绫罗绸缎啊。”
　　“……”
　　京子顿时语塞，想起直到现在安倍昌浩还在养伤。
　　平安时代贵族整体积弱是事实，每一位遣唐使都是万里挑一，精英中的精英，不仅要饱读诗书，更要身体健壮，禁得起出海磨难。然而沟通天堑谈何容易，一去一往，大多是九死一生。连曾在唐国入朝为官的阿倍仲麻吕，都在回乡途中遭遇海上风暴，险些遇难。他漂流到驩州海岸登陆后，又遭横祸，全船一百七十余人，绝大多数惨遭土人杀害，幸存者只有十余人。
　　唐国自乱后早已元气大伤，绝非乐土。据考证那位倾国倾城的辉夜姬，就是从唐国流落来的女人。从唐国远渡而来的，不只是妖怪，还有浮动的人心和欲望。
　　京子越回忆越觉得沉重，连原本清爽的空气也变得有些燥热。晴明一身白衣，神情怡然，真是心静自然凉。
　　晴明突然“哦呀！”一声，京子一惊，以为对方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不想老人家却说：“人老了记性不好，说话老走神，我还是继续说回那陶罐吧。”
　　“……”
　　感觉被嘲讽了呢。好气，但还是要装作没有在意的样子。
　　一回生二回熟，就算原本不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这么面对交谈着，心里也有几分丈量了。看着晴·明·大·人老神道道长吁短叹忧国忧民的面孔，京子总觉得对方实在太闲。
　　如今，晴明已经基本不理政务，阴阳寮也交给自己的儿子们打理，自己则专心赋闲喝酒赏花逗小盆友玩……但，就像故事里的狼来了，若是真的被牧羊人忽悠，误以为狼不存在，只怕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京子放在膝头的双手松了又紧，斟酌半晌才道：“我听说令公子前些日子受了伤，凶手是来自中土的妖怪穷奇。”
　　晴明轻哼了一声，那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到：“那穷奇本是盘踞在皇宫中的妖物，以吃人为生，却败给了更擅长迷惑人心的九尾狐，不得不逃亡我邦，平白惹出不少祸患，好在一切皆是有惊无险。砍头妖怪一事原本不应麻烦你，所幸你处理得很好，事情的结果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啊，幸不辱命，本以为是驱妖，不想却是除魔。”京子后怕地拍着胸口道：“阴阳寮的工作比想象的还要辛苦呢。”
　　晴明了然一笑，抚掌道：“六合，请把刀带上来吧。”
　　一名披着披风青年捧着刀露出行迹，京子心头一阵悸动，立即把脑袋昂得比土拨鼠还高，满是热切。
　　晴明起身将刀拔出，一隙锋利的光线映上他的眼。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似在躲避锋芒。
　　“此刀的样式真是别致啊，令老朽感到似曾相识呢。”
　　“是的，此刀名为歌仙兼定，是一个漂亮又厉害的孩子呢。”京子道，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哎……”晴明叹了口长气，将刀收入刀鞘，神色为难。他转向六合说：“六合还是你来说吧。”
　　京子这时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六合”身上，发现这位英俊沉默的式神脸上有一大块黑色印记。对于这位狮子王亲口称赞的式神，京子颇有好感的，虽然他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六合低眉垂眼道，声音出乎意料地显得温柔可靠：“是，晴明大人……姉川大人，我认为您还是不要跟这把刀牵扯上关系比较好。”
　　“……”
　　京子只觉得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她的脸色变了几变，再看向晴明时，目光已经有了几分不善。
　　“晴明大人，这是您的意思？”
　　晴明不语，蝙蝠扇蜻蜓点水般往下一沉，示意六合继续说下去。
　　“姉川大人，您错怪晴明大人了。这句话是我以个人身份对您说的，若感到冒犯，十分抱歉。”六合不卑不亢，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我奉晴明大人命将此物看管，直到现在仍然心中充满疑问。当我将它握在手里时，我打心底为此抗拒，仿佛仅仅只是靠近就会引起不好的事情，甚至深深焦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催促我赶紧毁掉这把刀。”
　　“怎么会？”京子差点跳起来。这可是歌仙兼定！
　　“此刀早已被晴明大人袚除污秽，为何会产生毁坏此刀的念头，我也不知，大概可以归为‘直觉’。”
　　“六合跟随我多年，是我的式神中最性格最隐忍温柔的，连他都想要折断这把刀，换做他人可想而知。”
　　京子神色凝重：“但这不可能……是我亲手将它交到您手中的，若它真具有如此邪力，我的伙伴不可能与它一路相安无事。”
　　晴明摇头，摇着扇子慢慢道：“如你所言，似乎与此刀颇有渊源。”
　　京子无力辩解自己与歌仙兼定的关系，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带走这把刀的。歌仙兼定不是太刀，而是一把做工精良优美的打刀，由和泉兼定二代目所铸，活跃于战国时代，为军事家细川忠兴所持有。
　　战国时代啊！一把有名有姓超级活跃的刀，大和民族的伟大遗产，居然穿越时空落到安倍晴明手里，她简直都快窒息了。
　　若是让历史修正主义者得知，一定会笑掉大牙吧。
　　“那天晚上……”
　　“我看到了幻象。”京子挣扎良久，郑重道：“是关于杀人的幻象。一开始我以为是逞凶者故意扰乱我的幻象，后来我发觉不是，这应该是刀本身的记忆。我看到了……寄宿在此刀中的付丧神，晴明大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