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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断头花·其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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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拿下他吧,何必跟他废话呢?”鹤丸等得太久了,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刀鞘。一下。一下。
京子却突然说:“鹤丸大人,请允许我单独对付他。若我被压制,您再出手行吗?”
指尖敲打刀鞘的动作停下了。
鹤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嗯,放开胆子去做吧。”
京子诧异的神色如黑暗的闪光,她未想到说服鹤丸会如此顺利。她握紧手中之刀,刀柄被雨水打湿了,却有着与肌肤贴为一体的温度。
她鼓起胆子说:“诚如你先前所说,那个男人向你勒索金钱,但,他的妻儿不是跟小春一样,不都是柔弱无辜的人吗?你的行为跟你所厌恶的人有什么分别?”
“您认为呢?”他反问。
京子深吸一口气,她的四肢冰凉,胸口却在燃烧。
“忠通呢?”
“当然是杀了。”平助从喉咙里滚出一丝讥诮说:“不然呢?等着他来杀我吗?”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咚咚咚,好似那里藏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大人,我已经不是人了啊!原来我不是人,而是鬼啊!您明白我的意思吗?事到如今,我已经完全懂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原来活下去的方式很简单,只要杀掉所有想阻止我的人就好了。”
京子意识到这家伙已经听不进任何言语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听懂。
“那么小春呢?你是不是也想杀掉她。”
“杀掉所有熟悉的,认识的人,你就自由了。再也没有人能从任何蛛丝马迹,发现真正的你!”
说完这句话,京子的手有些发抖。
杀人。诛心。
她并不知道这番诛心之言会带来什么。
“去死吧!”平助的回应是拔出刀,向京子疯狂地斩去。
“要是小春知道了,我就再也不能像平常那样生活了,为了我请去死吧!”
京子拔刀而起,雨中飞出一片雪光。
同样心怀愤怒的两人,朝对方举起武器。
腕力相交,刀身咯咯直响。而刀刃永远向前。
京子突然向前迈出脚步。
虽然只是一步,她的招式却陡然变得凌厉!
这是冲田的剑意。
冲田总司的成名技名为三连斩,那是像细雪一样,于瞬间斩出的数道残影。据说被此招斩中的人是感觉不到任何痛楚的,直到尘埃落定,飞溅的血液才会从伤口喷出!
噗噗噗——
三声钝响,京子的动作停下了,一缕碎发落入衣襟。
“哈哈哈哈!”平助狂笑。
这笑声渐渐低落,却甚至透着心虚,他的胸口,大腿和手臂都涌出鲜血。
京子微微偏头,嘴唇抿得很紧:她是真的很不喜欢见血。
平心而论,京子的剑术是很强的,否则她也就不可能打败石原院的全部竞争者了。但眼下并不是比试,她的攻击的确如实地落在平助身上,但!她无法击溃他!
她的剑缺少一份向死而生的杀气。在生死之斗前,京子的剑术未免显得过于花拳绣腿。
这样的剑术是无法击败怪物的!
若是冲田本人在此,恐怕只会轻声叹息吧。
原本可以一击决定出的胜负,由于少女的妇人之仁,硬是拖成了一场艰苦的游击战。甚至,在首次交锋中吃到苦头,男人迅速收起自己的轻视之心,不再直接与京子对抗。
他的刀法笨拙,直接,粗鲁而有效,竟凭借自己的悍勇硬生生从密不透风的雪光中撕开破绽。
“为什么不杀了我!你在玩弄我吗!”
京子苦不堪言。从外表看,京子占尽上风,但那仅仅只是表象而已。男人的伤口虽然很多,却根本没有伤到致命之处。反倒平助的每一次挥剑,都恨不得把她绞杀成肉沫,再一起吞进肚子里。这是一个原始而落后的时代,落后意味着,很多事情都需要依靠人力来完成,换而言之,男人的体力,耐力甚至忍耐力其实要比京子这个外来人要强悍很多,持久战对京子来讲相当不利。
她看得到平助那张愤怒而扭曲的脸。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非常难以忍受的感觉。那并非简单的心理作用,而是直觉!审神者的本能告知她,他的身上有某种违和的地方。
他的身后明明应该有微弱的光,但京子只感受到一片黑暗的漩涡。
每一次交击都有光瞬间划过,像极了闪电。
“你必须死啊!为什么还不死啊!”
平助恶狠狠地说着,将刀惯在地上,十指从脸上犁过,他的双手满是鲜血,自己的血。
“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各处传来类似竹节折断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京子的精神力无比集中。平助的吼声就像某种濒死的野兽一样,这让她的行动更加迟疑。
接着,刀就挥到面前!
凶悍地,凝聚成一道光。
刀剑交击声炸雷般轰轰烈烈地响起来。对生命的执着超越了对神秘的恐惧,平助疯狂地朝京子扑来,在极近的距离下,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一对肉角从他的额头生长出来,看起来尤为不详。
“你!”
京子大惊!几乎说不出话!
相由心生,这家伙居然真的变成鬼了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
京子脸变得很不好看,她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什么,她害怕了!
她已经认为自己无法战胜对方,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锋刃乘势压过来,
局势瞬间一变。
京子握刀的手在颤抖,并非单纯由于恐惧。尽全力战斗近十分钟,哪怕成年男人也会感到体力不支,何况是并非以武力见长的审神者。
这一次,刀光在抵达以前便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住。
“阴阳师!又是那招吗!”平助愤怒地将力量汇聚成一条直线,刀尖所指,空虚破碎。
于是这一次,连京子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刀有古怪。
“已经可以了小姐……”
鹤丸轻轻地带过她,将她护在身后。
“可我,还可以继续战斗的!……”京子着急地说,她还没有放弃。
急雨的夜里有着灰蒙蒙的光,可以清晰的看到白色付丧神后颈修长细碎的银发。他衣着华绮,身躯单薄,如同少不经事的留白,拦在京子身前的手臂却无比稳定,真正的心如硝子,身躯似铁。
“……你害怕变成女人吗?”
京子大吃一惊:“什、么……不是的!不是这个问题吧!”
“哈哈,一直让主公冲在前面,身为刀剑的我可是很丢脸的。”鹤丸笑容可掬,像是随遇而安的清风,突然就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我很厉害的,可以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吗?”
“什……”
咔——
像是机括开匣。随后。
刀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猎物围困其中。
从很早以前,京子就觉得刀剑们真的好厉害啊——年少成名,天纵风骨,说的不就是这群家伙吗?
看着自己的弱不禁风的剑术,京子有点沮丧。优秀吗?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她什么也不是。
——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审神者呢?
京子很清楚地知道,所谓的“审神者”,不过是字面上的诡计。名义上是审判神明的人,实质上则是为付丧神提供灵力的人类。不知为何,女性对的神降的适应性要远远高于男性,在训练所里也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类异性,简直就是神话中的女儿国啊。前辈们交替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像怀着举重若轻的秘密,细细笑着说:等你成为审神者的那天就知道了。
——鹤呢,其实是一种十分凶猛的鸟禽,不过看起来很优雅哦。
——生气气来会跟老鹰互啄,想象不出来吧。
少女是说了什么附和的话吧,前辈穿着十二单衣,用指尖随意翻卷几乎涂满的刀帐:是吧,真想带一只鹤回家啊。
后辈眨眨眼,说:是呢,鹤很寂寞吧。
——是吧是吧,你也是这么想吗,所以呢……要是有一天运气好锻出来就让给我吧,反正你只要有最喜欢的清光老婆在就够了嘛。
庭院外的小径细长,安静。无论是千年以前,还是千年以后,人类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
摇曳的风铃,招摇的草木,以及蜻蜓翅膀上闪烁的微光……还有月亮,月亮像晶莹的琥珀那样定格在发光的树梢上。更加辽阔的黑暗,黝深地潜伏在月光背后,它就像一个看客,知道人类总会悄无声息萌生出欲望。
京子眼眶微热。
真是漂亮的战斗方式,生死相搏被他演绎的如同玩耍一般。
付丧神是一种神奇的咒术,让一切规则都无从遁走,都趋于无形,只剩下速与力的较量。
——那么杀了罢。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
京子一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诡异场景。
她看到有人被并排捆绑着跪在树下。
这是谁的记忆?
瓜熟蒂落,头颅接二连三的滚落。
一位紫发的青年,冷漠得像是远在天边的神衹,他拢着袖子的样子,是一幅极美的风景画。血雨打湿了娇艳的花瓣。
胸口被重重一击。
鹤丸的焦急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
京子的眼前出现了一双女人的赤脚。
这个人是……
“!”
是小春!脸上说不清楚是恐惧还是绝望居多。她“啊”了一声,就像一朵花轻轻地飘下枝头。白纸伞落下来,雨声一片。
“小春!快逃!”
平助的动作静止了。
她看到了,她什么都看到了……
“小春!——”
他扬起刀,刀刃不住抖动。
“小春!”京子着急地催促,被骤然踢出幻境让她头痛欲裂,在晃动的视线中,平助拖着受伤的身体慢慢走过来。
小春埋着头,像一朵毫无生气的蜡花,只要一挥刀就可以将维持生命的脆弱头颅斩断。啊没错,只要一刀,小春就会变得跟地上的尸体一样——就像砍头妖怪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梦是什么?回忆又是什么?
“你那时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呀。”
小春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春,对不起。”
“你刚刚说什么?我听不见啊。”
平助就像猛地被电到一样,踉跄着逃得飞快。京子大吃一惊,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就要去追,却最终因为体力耗尽而败下阵来。鹤丸在为难地看着平助远去的方向,却朝京子走来,展出一缕无奈的笑容。
“小姐他流了很多血。”鹤丸说:“这样的坏天气又受了伤,他跑不了多远的。”
“……嗯。”京子说:“我知道了,但……算了,没什么。”
京子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好像怎么都不对。她的心咚咚直跳,应当不是紧张的缘故。“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先通知阴阳寮的人吧,之后就不是我们能够处理的事情了。”
她叹了口长气,从怀里掏出纸鹤。“希望他们不要嫌弃我在这时候叨唠。”
至于小春……
京子思绪飘远,忽听到耳边传来小春的尖叫。金发的狮子王从墙头跳下,将一物扔在京子面前。正是昏迷不醒的平助。
“我看到这家伙不太正常,就将他带回来了。”狮子王说:“想不到我居然被人类欺骗,在城里绕了个大圈子,说起来这家伙就是罪魁祸首吧。”
“狮子王?”
“平助?!”
小春害怕地往后退去。
“别怕,小春,到我这边来。”京子用刀柄用力戳了平助几下,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肉角不见了,又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好厉害啊狮子王!”
“啧。”鹤丸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他并没有乘胜追击。
狮子王未有丝毫喜色,反而充满困惑。
京子从来没有见过狮子王露出这样的表情,哪怕鵺消失也没有过。他看起来像是遭遇了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这件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让他完全无法镇定。
他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一面镜子,反射出京子的惊惶。
她吞了口水,强捺住内心的不安。“怎么了,狮子王?”
“……”
“按照常理来说,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这家伙的刀,有点可惜……”
“总之很意外,意外的事情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我觉得你还是看看比较好。”
他犹豫了很久,把刀递过去。
嗡,刀身发出细微的颤抖。
姉川京子在看清刀徽那刻脸色大变。
“这把刀是——”
歌仙兼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