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断头花·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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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百物语，是一项召唤鬼怪的仪式。参与者在黑暗中点亮蜡烛，一人讲述一件鬼故事，当讲述到第一百个时，鬼怪就会出现，带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倒霉蛋。古代没什么灯红酒绿的夜生活，人类那点不安分的娱乐之心被压抑到了最低，除了造人睡觉，也就只剩下讲故事消遣了。这也是物语怪谈始终无法被禁止的原因。人类的好奇心啊，是世界上最无知最可怕的咒语了。
“每到重大节日的时候，平日里风花雪月的公子小姐们都会聚在一起，互相寒暄闲聊。虽说是故事，倒并非完全是杜撰来的风言风语，多少都有迹可循。”鹤丸说着，隐晦地看了京子一眼。他天生就是不甘寂寞的性子，却被困住香闺后院，“被迫”知道了不少歪瓜裂枣的辛秘——这番缘由显然是有违男子汉气概，大大不妥的，于是原本想说的话在嘴巴囫囵个旋，变成了味儿：“比如我刚刚站的桥下面，就埋着女人的尸体。”
京子：“……”
鹤大人，您突然说起这个不惊悚吗？
银发的少年笑眯眯的：“哦啊，她已经被打散，害不了人了。”
京子困惑地说：“这个也跟阴阳寮有关系吗？”
“怎么会呢？若劳烦到阴阳寮，岂不会多了一桩明晃晃的把柄。”看着京子不赞同的表情，他笑着，眼睛却平湖似的倒影出缭乱的雨滴：“尊卑，地位，忠诚，宝物……什么都比人命值钱，你说是吧，小姐？”
京子：“……”
总觉得这样的鹤丸有点可怕呢。
“这个女人……据说是在怀孕的时候投水死掉的，因怨气不散，最终成为可怕的厉鬼，守在自己的尸体边，专门寻找寻花问柳的男人下手。它会变化成美丽女人的样子，勾引对方，若男方意志不坚，就会化出原型将对方一口吞下。”
鹤丸说：“那个女人生前是不起眼的婢女，连名字也没人知道。其实大多数鬼怪都是这样的，生前柔弱无害，就算有天大的怨气也埋在心里，只能伤害自己，死后却性情大变，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京子觉得他话里有话，头皮发麻。“这个是鬼故事吧……”
没有比付丧神亲自讲鬼故事还渗人的事情了，因为他说的并不是杜撰的怪谈，而是切实发生的事。京子觉得那座桥也不一样了，她眯着眼睛，生怕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放轻松啊主上，就算真的有鬼，它也不敢做出什么来的。”狮子王哭笑不得。
“没错，京都这地方风水有问题，若换成几年前，指不定真能撞上恶鬼哦。”
京子的眉毛忍不住挑起来，“这也……”
“我想想，也就是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前……有人在桥上撞了鬼，不仅没死，还斩下妖怪的一条手臂。说起来，这件事同那位大阴阳师也有关系哦。”
“晴明大人？”京子更加诧异了。
“小姐。”鹤丸偏过头，眼里闪过不解的流光：“你似乎真的很惧怕‘安倍晴明’。”
“晴明大人德高望重，是当世瞩目的阴阳师，不仅在阴阳道上钻研深厚，而且深居高位，受到天皇和公家的信赖。”狮子王粗暴地揽住鹤丸的肩膀，一字一顿地强调：“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放肆的人物哦。”京子也跟着点头。
“我觉得……你们似乎对那位大人有诸多误解。”鹤丸先是一副饱受惊吓的表情，接着一本正经的脸像纸糊的大鼓，笑出了冰消雪霁的顽皮。
“的确，我是没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反正在妖怪世界，向来有‘遇到麻烦首先找晴明’的传言。”
“诶？”京子小声说：“晴明大人这么厉害？”
“噗噗噗……！”鹤丸捧腹，笑出了十里长街的春风夏雨，这时的他看起来又跟小孩子无异了：“这可真的被吓到了，这么一说晴明大人确实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反正，从他故作神秘闭门谢客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一二了。”
“你怎么知道他闭门谢客？”京子更奇怪了。
鹤丸不答，反倒继续讲起神神道道的鬼故事。京子认定他在嘚瑟，不想让他如意。
在鹤丸的故事里，武将在桥上遇上了变作美女的恶鬼。恶鬼看出对方不好惹，撒谎说自己家在城外，希望武将能够护送。武将见天色已晚，扶女子上马，行至桥边，女子突然现出恶鬼的原型，想要杀害武将，却反倒被斩下一条手臂。
“原来是他。”狮子王突然出声，恍然大悟。
鹤丸点头：“就是他。”
京子：“啊？”
狮子王说：“主上，这个故事可是大大有名啊。”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京子莫名其妙。
“‘罗生门之鬼’啊。”
“原来是他，茨木童子！”京子猛地一拍脑门，跳起来。
从同伴口中听到传说中的故事，让她有种惊喜的感觉，而且这个故事发生在安倍晴明青年时期，让她有种亲眼见证了传奇的感觉。
狮子王说：“渡边纲是大名鼎鼎的源赖将军的手下，曾经与同伴打赌，在夜晚走完朱雀大道是否会遇见鬼怪，结果正好碰到化为女身的茨木童子。”
“啊，我知道的。茨木童子为了替大妖怪酒吞童子筹集作乱的钱资，变化成漂亮的女人，专门寻找贵族下手，结果正好遇到赖光四大天王，对吧？”
京子说：“赖光大人将断臂拿给晴明大人占卜，晴明大人说茨木童子一定会使诡计夺回自己的手臂，让渡边纲进行七日的物忌。结果到了最后一天，茨木童子变化成渡边纲的母亲，夺走手臂，破窗逃走。砍下妖怪之手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源氏宝刀——髭切。”
“那只鬼切啊……”鹤丸不满地撇嘴。
“鬼切，髭切，那对兄弟，我是说……因为太过活跃，有过很多名字。”
“哦哦！国宝！”
鹤丸说：“不知道，没见过。”
京子：“……”
“我也来讲一个故事吧。”狮子王咳了一声。
他很认真地从自己刀光剑影的记忆里扒拉出不那么血腥的东西。京子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下文，却发现狮子王盯着雨帘，出了神。“狮子王？”
“啊啊。”他腼腆地笑了笑，目光蜻蜓点水地掠过京子的脸庞，在她滴水的发梢逗留了一会儿。
“据说比叡山的延历寺中有一位圆觉法师，从小被寺中僧人养大，道心坚定，又十分聪慧，久而久之，就修炼出了神通。”
“是关于僧人的故事啊。”
“是啊，很老土的故事。要是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呐，我挺想知道后续的。”
狮子王一笑。
“那位圆觉法师身负神通，时常变作飞禽走兽，满山游荡，周围的人都啧啧称奇。他从三十岁那年开始辟谷，一开始一切谷物皆不入口，只吃山菜。其次是断菜食，只吃树木和花草的种子果实，到最后，只吸饮露珠便能满足日常需求。到了圆觉八十岁那年，他将好友召集起来，说：‘大限以至，就此别过啦！’便在一干和尚的惊叹中，化作金乌飘然离去。”
“哦？这个故事肯定不会那么简单结束吧？”
狮子王说：“多年后，寺中一位僧人在房间诵读经文时，发现了一只金色羽毛的鸟。那只鸟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垂听，忽张嘴口吐人言道：‘我听见高贵的声音朗诵经文，飞来此处，不禁入了神。’
僧人惊奇道：‘敢问是何位大人？’
那鸟道：‘我并非什么要紧人物。’
僧人再三追问，那鸟才告知自己名叫圆觉。”
“原来圆觉在即将成佛之际，听见仙乐浩荡，笙箫连天，楼台琼宇，八宝其举，三千极乐世界在祥云后展现出神秘的面孔。他即将飞升之际，突然想到厨房里放着自己使用了大半生的腌菜罐，心里大叫不好，无论如何挥动翅膀，都无法飞起，眼睁睁看着极乐的大门缓缓闭合。”
“圆觉既已舍弃肉身，便不算红尘中的人了。偏偏因为一点私心无法成佛，无因功德无量，无法进入冥界，其身已在轮回之外，只能化作鸟在世间流连。它哭着说：我成不了佛啦，展翅离去。”
京子顺着狮子王的目光看去，雨势不知何时小了很多，天光放明，只有几丝雨点飘下。不过却没有大雨后的透彻感，天光也显得暮沉沉的。
“这就算完了吗？”鹤丸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不觉雨快停了，我们这就回去吧。”狮子王说。
“恩。”
这天晚上，鹤丸照例栖息在屋顶，琥珀不知所踪，狮子王靠在门外小憩。京子想着要把隔壁的房间租下来。
刀剑本身并不庞大，若只是当做普通物品对待，显然不必麻烦。若刀剑幻化出了魂灵，就是另一回事了，朝夕相处，难免有互相体谅之处，京子肯定不能像收集手办，一副刀架一个柜子了事。连那位被妖怪附身的丸山小姐都知道用专门的房间将名刀供奉，若她执意怠慢，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或许因着这点模糊的感应，京子睡得并不踏实，恍惚间，她感觉自己正在焦急地奔跑，有人在背后喊“救命啊！”
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起。
“京子！快起来！”
京子猛地惊醒，反手握住枕边的刀，接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大力将她的手压住，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主上，是我。”
“救命！姉川大人！”
“姉川大人救命啊！！”
大门被木栓反锁着，对方不能进来，把门板拍得劈啪作响。那声音炸雷似的一下下劈在她心口，把她劈出一身冷汗。
京子匆忙披上衣服。门外是个青年，一张被大雨浇得走投无路的脸。
“忠通被妖怪捉住了！让我来找您！”
“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让他躲起来偷偷查吗？”京子惊得睡意全无。
她随手拿起伞，就支使青年去救人。
“快带路！”
夏有雷鸣，雨声凄切。雨声掩盖不住急促的脚步，也阻挡不了京子的焦急不安。她恨不得自己肋下能生出双翼，飞一样冲到忠通身边。京子没有足够的火油，火把在大雨里无法使用，只能摸黑在夜里前行，所幸她身边还有两位视夜如昼的付丧神，否则还不知道有多狼狈。那位青年带着京子脚步飞快地在空旷的街巷穿行，也没有迷路，显然本事超群。
“狮子王！”京子示意黑衣剑士先去救场。
“嗨！堵上爷爷的名义！”
狮子王瞬间消失在黑夜里，鹤丸想要追过去，被京子唤住。“鹤丸大人，拜托了。”她低声说。
突然天空滚过一道闪电。
京子发现那位求救的青年用很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的伞。
“还有多久才到？”她抢先问。
“就快了！”他飞快地收回眼神。
不要说那位青年，就连京子自己都觉得尴尬。她只想把这不合时宜的伞远远扔到一边，好让自己跑得更快一点。
任谁看到个瘦弱的年轻人，拿着把风花雪月的白伞去救人，也会产生几分不靠谱的猜测吧。但她还是依照习惯拿起了伞，而非更加合适的蓑衣。
夜里的京都与平日大有不同，往日的喧嚣被模糊得只剩下轮廓，京子每跑一段路就要转弯，觉得昏头转向，心里更是对领路人佩服得无以复加。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是跟着瞎跑，各种逼仄旋转的小路更是她从没见过的。这里真的是京都而不是什么鬼打墙吗？他们在一所宅子前停住步伐，大门敞开，更显得阴森噬人。
“忠通大人就是在这里被妖怪抓去的！”
京子正欲上前，却被鹤丸喝退。“啊呀小姐，这时候怎么也该我先上吧！要是我待会中了陷阱，你也千万别惊讶啊。”
“鹤……”京子一急，就见鹤丸对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喂——此处的主人！我家小姐丢了东西，在此打扰了！”
京子：“……”
“好了，没问题，我们进去吧。”
“姉川大人？有什么不对吗？”青年见京子站在门口不动，语气疑惑。
京子说：“跟着我，小心点。”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断头花·其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