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剑乱舞]百巷夜行》樱小町

17、断头花·其六

　　狮子王有些不解，他认为京子继续追问下去的，小春会告诉她一些事情。既然京子放过了她，他也不会多嘴。他喜欢这份长久而妥帖的默契，就像春笋破土，燕子回巢。
　　细雨滴檐，溅起的水滴打湿了京子的水干。
　　当整个世界都变成一场大雨，急行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此身漂泊处，渺若风吹尘，前路知何去，茫然不可循。
　　“主上，我们似乎没必要急着回去吧。”
　　桔梗花伞面在他眼中慢慢旋转。
　　京子似乎停顿了一下，于是伞面倾斜出蒙蒙亮的天光。
　　“真的是好大的雨啊。”她轻声说。
　　大雨冲刷着地面，带着滚滚的河水流淌，于是水潮疯长，每个人都被孤立成了岛民，只能隔着雨幕模模糊糊地看人。雨声淹没了平日里凌乱杂驳的声音，近在咫尺的声音便变得前所未有的的安宁。
　　“嗯。”
　　京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当做是我自恋好了……我觉得，小春似乎喜欢上我了。”
　　狮子王莞尔。
　　“原来如此，这么说还的确有可能。”
　　“如果他男人回来看到我在这里，指不定会怎么对她。小春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被人支使欺负惯了，一点怨言都没有。现在的我可不是个女人，若做出多余的事情会被误解的。”
　　狮子王的表情随着京子的声线渐渐有了细微的变化：“恕我直言，小春是不会来找你的。”
　　“为什么？”
　　“直觉。像这种人，总是如此。”
　　京子沉默。
　　“啧，那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
　　京子好奇地错过狮子王的身体，看到一个高挑的白影。鹤丸站在桥上，与她隔水相望。
　　京子举着伞迎上去，还未接近，她就被鹤丸的气场冰得一个激灵。“鹤丸大人你在做什么，要是被雨淋到就糟糕了，我们找个地方避雨吧。”
　　京子正要上前，却被狮子王拦住了步伐。这时她才发现鹤丸看起来有点奇怪。
　　“小姐你真傻，现在的我是妖怪啊，怎么会怕雨。”
　　鹤丸笑了，摇头。
　　他在雨幕中显得无比遥远。京子却觉得少年的眼神烫得惊人。无数的雨穿过少年的身体，潇潇渺渺，让他看起来像是漂浮在天光下，无拘无束的幻影。他却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伞柄，钻到京子背后。不过他的身躯相对于纤细精致的唐纸伞还是显得过于庞大了，因此只有小部分在伞下，大部分还暴露在雨帘外，雨水打湿了雪裘的外衣，顷刻间笼罩出一层薄薄的微光。
　　“不过既然找到了我，就让我也加入一个吧。”
　　“我看是想对主上实施不轨企图吧！”狮子王怒不可竭，横着一手拐就抽过去。鹤丸理所当然地避开，于是京子只感觉顶上一空，瞬间被披头淋了一脸。
　　“……”
　　而鹤丸却得意洋洋地蹿到桥头的栏杆上，转着桔梗花伞面嘲笑：“笨蛋！”
　　你才是八嘎吧！“鹤丸大人！”
　　京子忍不住跳脚。
　　“鹤丸！”狮子王炸了，他凌厉地冲到鹤丸面前。
　　鹤丸洋溢起放肆的笑容：“这样才对嘛。”
　　“——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这句话是我的台词才对！别想为所欲为！”
　　你们到底把我当做什么了。京子心想，却奇异地没什么脾气。她拿掌心挡在头顶，甩步冲到一边的屋檐下避雨。两位付丧神在雨中争斗个不停，你来我往，为了一把小小的纸伞，毫无男子汉的伟岸形象。于是当他们肩搭背地举着伞回来，京子仿佛看到两只被雨水淋得毛发稀落的松狮。而这两只毛色各异的松狮却雄赳赳，气昂昂，暗自较劲，目光闪亮——甚至有谄媚的尾巴在背后转甩成了轱辘圈。
　　“你们……其实也没必要……”
　　“哈哈哈哈！”鹤丸突然爆发出一阵闷笑。
　　还笑……鹤丸大人，你这是在作死啊。
　　”狮子王……真是为难你了。“
　　京子轻轻地叹了口气，为狮子王默哀。仅仅月前，狮子王还是把“爷爷”挂在嘴边的少年，平日里穿着运动服，裤脚挽到小腿，叼着棒棒糖，有种酷酷的气质。自从丢了鵺，不仅气质忧郁成熟了不少，还平白多了个养不熟的儿子。
　　鹤丸却甩像鸟类抖动羽毛似的，不舒服地甩了把自己的脑袋，把雨滴甩到京子身上，这个顽皮的少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给他人带来的困扰，惹得京子惊叫了一声。“哎呀！”
　　“抱歉没注意到。”他笑嘻嘻的，毫无道歉的意思。
　　“你的私事处理完了？”狮子王居高临下，表情不爽。
　　“嗯。”
　　两人很有默契的不再谈论此事。
　　“总觉得……”京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好像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达成了某种约定。”
　　鹤丸假惺惺地说：“我跟他，怎么可能？”
　　狮子王不屑：“哼。”
　　两个家伙都意识到，在这狭小的屋檐下，如果无法友好相处，只能继续让战火升级，于是同时闭嘴，把脸扭开。京子无奈地牵起狮子王的左手，和鹤丸的右手，说：“好啦，大家能在一个屋檐下避雨也是缘分，不如我们来猜猜看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鹤丸讶异地看着她，十分敏锐地问：“小姐你今天似乎挺开心的。”
　　嗯？京子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鹤丸并不是在讽刺她。
　　鹤丸所说的开心，就是开心，难过就是难过，直白的像个小孩子，没有别的深意。
　　“高兴吗？大概是想起小时候了吧。”京子忍不住摸了把自己的脸，深鸢色的瞳孔映照着檐头落下的珍珠雨：“小时候我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最讨厌出太阳，最喜欢下雨。只要下雨，我就可以一整天呆在家里，只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她低头一笑：“其实我个性挺惫懒的，下雨的时候不会像烈日那么炎热，也不必外出，最适合坐在窗边消磨时间，又不会像下雪一样，几乎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哦。”
　　"哪怕有什么必须的事情，只要推脱说下雨啦，也是可以被原谅的，不是吗？"
　　鹤丸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原来如此啊，小姐原来是这么想的吗？这实在太叫人伤心了。”
　　京子哧哧地笑：“其实也不是真的不想做，只是没有那么愿意去做罢了，说到底，就是懒嘛……哎呀哎呀，一点小小的怪癖而已，请别放在心上。”
　　“你知道有一种小孩叫做别人家的孩子吗？就是那种住在你家隔壁，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仅成绩优秀，还嘴甜会讨大人喜欢，连游戏都打得比别人好的同龄人。我啊，从小就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别人家的孩子。嗯，虽然也不至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什么的……只因为有点小聪明，总是很轻松地拿到很好的成绩。这样的我，最讨厌的辛苦的事情了。”她没有半分愧疚的感觉，似乎颇为自得。
　　“父母有时候很奇怪，明明依靠天赋就可以解决，却希望你努力。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情啊，做不擅长的事情，就好比让鱼去学习飞翔，鸟去学习游泳，不仅麻烦，而且还没有效果。一到下雨，我就会很开心，果然比起亲身参与，我还是更喜欢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小姐说得很有道理，我也觉得让女孩子冲锋陷阵，实在太不优雅了。”
　　狮子王有点牙疼：“我觉得你们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京子没有说话，似陷入回忆的沉思。
　　“果然抱着这样的想法是不行的，后来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吧，总算学会了做人的道理。”京子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真奇怪，明明小时候我是那么怕麻烦的一个人，后来却成为了审神者。”
　　狮子王只觉得一团乱麻勒在心口：“主上，你是不是……”
　　“没事的狮子王，我并不是在后悔。”京子微微一笑，说：“我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我们总会有办法不是吗？我可是万里挑一的审神者啊，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多了。”
　　狮子王轻轻嗯了一声，直勾勾地看着她说：“我一直很相信你。”
　　狮子王的瞳色很淡，看起来像是没有瞳孔的，光线暗淡的时候会像镜子那样反光，看起来像是吸收了整个天空的倒影。但京子眼瞎：“对于你们来说，不时就会冒出古怪的念头人类，大概也是很麻烦的吧。”
　　鹤丸咳了一声：“小姐啊，从一开始我就很想问，审神者到底是什么？”
　　“……审神者，大约是巫女之类的。”
　　鹤丸很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奇怪……小姐你似乎完全不希望暴露自己会阴阳术的事实，反倒时时以浪人身份遮掩，不敢轻易示人，莫非您认为……能见鬼神之事是羞耻吗？”鹤丸说话的时候，姿势完全没有变化，京子却微妙地感觉到他很紧张。
　　他的眼睛，他的眉毛，还有他的嘴唇，以及身体的姿态，暴露了他很在意的事实。
　　“啊呀，这可误会我了。”京子轻敲刀柄，偏过脑袋，语调亲和地说：“我并没有认为这是羞耻，鹤丸大人，像我这样还不够成熟的家伙，是不被允许公然展示自己的能力的。正如鹤丸大人所见，我来自于一个严谨的家族，我们家族每个人几乎都会修习阴阳术。只有外出游历归来，通过严苛结业测试的人，才能够以巫女的身份自居，现在的我还完全不够格呢……我本来应该早一点说明的，让您这么担心是我的失职。”京子犹豫了一下，想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欺骗鹤丸让她有种难过的感觉。
　　其实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其实……”
　　她觉得有点艰难。
　　其实我不是。
　　她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其实我不是你想要追随的人，我会冷酷地离开，我只能看着你受伤，因为那是历史的一部分，我是个过客，我不想接受你的陪伴。
　　其实我不是其实我不是其实我不是——
　　“您？”
　　“鹤丸大人，有什么不对吗？”
　　“您。”鹤丸加重语气。
　　“……”
　　“叫我鹤丸大人就算了，居然还说您！小姐从来都不这么跟狮子王说话的。 ”鹤宝宝的眉毛皱成一团，好生气好委屈的。
　　京子扶额，她很想让鹤丸明白两人身份的巨大鸿沟。但是，很显然的，交涉在一开始就失败了。
　　“你还是小孩子吗？一定要拿到糖果才不会哭闹。”狮子王明显又想朝他开炮了。
　　“小姐，看看，他欺负我。”
　　“……”
　　京子很明智地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无论帮谁说话，都会开罪其中某一方，还会使自己有逐渐弱智的趋势。
　　“我只是习惯了……真的。我会改的。”
　　她说：“此时大家一同坐在屋檐下，清谈慢语，不是别有一番雅趣吗？鹤丸大、鹤丸不如也跟我们说一个有关雨的故事吧。”
　　“主上？”
　　“狮子王，下一个就是你哦。”
　　鹤丸抓耳挠腮，怪异地看着京子。狮子王在一边虎视眈眈，大有鹤丸不配合，他就要把他暴打一顿的趋势。
　　“……这可吓到我了。”
　　他将手拢进袖子里，突然眼睛一亮。
　　“让我想想，好吧……这个故事是我从小姐们那里听来的。毕竟我是只笼中鸟，没什么特别有趣的经历嘛。不过之前那位丸山小姐，却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喜欢邀请女伴秉烛夜谈。他们把这项活动称为百物语。”他不知想到什么，竟露出有些诡异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