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剑乱舞]百巷夜行》樱小町

16、断头花·其五 “嗯嗯，真

　　眼前降下一片阴影，京子吃了一惊，原来是鹤丸。他坐到京子身边，笑容淡淡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充满了内敛而淡漠的感觉。
　　很多时候京子都会感慨鹤丸漂亮过了头，就像他外衣上那细细的金色锁链一样，充满不近人情的精美。然而在实际的相处中，京子却发现这个漂亮的少年有趣又热闹，存在感惊人，这让他带上了浮世烟火的气息。
　　“小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嗯。”京子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既然如此，你可以抱一抱我。”
　　在京子讶异的挑眉中，鹤丸欺近两根指头，纤细，修长，优雅，他提起狐崽子的后颈肉，将它丢出去，然后整个人顺势靠在京子的肩膀上，接着用银亮的小动物似的脑袋拱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说：“我已经原谅你了。”
　　京子本来是拒绝的，听到这话却觉得有点好笑。
　　居然还在生气吗……没兴趣的时候人都见不到，在跟前反倒黏糊糊的，鹤丸大人的性格就像外星人一样，反复无常，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砍头妖怪的事情已经快了结了吧？”
　　“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得差不多的，剩下的等结果就好了。”
　　“是你的事情做完了，还是你们？”
　　“不都是一样的吗？”
　　鹤丸又说：“妖怪可比人类简单多了，以小姐的才能，只要用通灵之力看到附近的小妖怪，也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吧。”
　　“的确如此啊，可事实上，并没有妖怪知道这件事。”
　　“这可真是怪事。”
　　“砍头妖怪出现的场所十分干净，并没有作祟的气息。我询问附近的小妖，对方却说：啊呀啊呀好可怕我什么也没看见啊！我怀疑，凶手用某种方式驱逐了妖怪，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嗯？”
　　京子一愣，那一声嗯是从鼻息带出来的。京子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其实很暧昧。
　　她的心跳陡然掉了一拍，偷偷瞧着倚靠在身边的庞然大物。或许是吸收了阳光的缘故，鹤丸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发丝末梢微微晃动，有着不可思议的美丽光泽，摸起来一定很软……啊啦——京子更心虚了，她不动声色地往旁倾，想着身边的人能意识到不对就好了——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鹤丸国永，在某种程度上，有点缺乏……常识。所以很多时候他会让京子感觉莫名其妙，但是又有些无奈。漂亮的男人撒娇起来会让人很没辙，会让人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京子的为人处事往好里说叫豁达，往坏处说叫优柔寡断，不被逼一逼，她都一副万事大吉的逆来顺受样。
　　突然她听到轻微的声响，那是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接着门刷地一响——
　　“狮子王啊！你来得正好，我来帮你！”
　　京子如蒙大赦，欢快地跳到狮子王面前，于是重心依靠在她身上的鹤丸就糟糕了，直接摔到了地上。
　　“哎哟！”
　　京子脖子一缩，眼神不自然地飘开。
　　呵呵，愚蠢的家伙。狮子王冷漠地想。
　　故意的吧！
　　眼神交错，两位刀士都犀利地感应到对方未达眼底的真实想法，风云突变，闪电激射。
　　“嗯？打雷了？”
　　京子犹疑地抬头。没有诶——京都的妖风还真是不同寻常。
　　狮子王的眼中满是隐忍的冷漠，然而面对京子，他眼中的坚冰像水那样融化，头上的呆毛就像迎接春风的野草那样欢呼摇摆，甚至还有可疑的粉红色泡泡。
　　“主上辛苦了，今天就出门散个步放松一下心情吧。”
　　“啊啊，我正有此意。”
　　“……这决定的方式未免也太草率了吧。”鹤丸不满。
　　“鹤丸大人说得很有道理，要一起来吗？正好我要去另一处案发之地转转。”京子演示了什么叫明知故犯死不悔改。
　　“不必了，我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小姐就先托付给你一阵了。”鹤丸这句话是对狮子王说的。
　　“私事？”京子满脸问号：私事？
　　有时候京子觉得自己的感觉是错的，她会觉得鹤丸并不喜欢她。
　　可看着鹤丸清澈，执拗，充满少年气的眼神，她又会觉得自己错了。
　　既然不是不喜欢，为什么鹤丸会表现得这么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呢？他并非孤僻之人，他却不愿意同京子一起行动，甚至像是在刻意躲避她。他的世界里住着一个庞大复杂的迷宫，只有迷宫主人主动走到外面的世界，才能像正常人一样交谈生活。
　　因为心底小小的遗憾，京子并不能对此控诉什么，甚至偶尔会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说实话，我觉得主上对鹤丸太纵容了。”
　　此时路上只有他们主仆二人，狮子王忍不住说出自己的顾虑：“我们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做出出格的事情是很危险的。如果主上回到原来的世界，鹤丸大人是不可能随我们一起离开的。”
　　京子的笑意微敛：“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姉川京子是生活在千年后的人，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她迟早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的。不仅如此，她必须小心翼翼，以免成为改变历史的那只蝴蝶。
　　“鹤丸……在历史上，是一把怎样的刀？”她眼神闪烁，语气非常犹豫。
　　狮子王扬眉，似乎明白了什么，面容渐渐平静，竟露出缅怀的神色来。“鹤丸大人跟我一样，都是平安时代的名刀，而且都是难得的实战刀，大概因为时代相近，同样也是皇家御物，总是会被人拿来比较。不过我倒是觉得没什么，这也是活跃的证明，事实上，我还同鹤丸大人并肩战斗过几次。鹤丸大人的性格怎么说好呢……他实在让人相当烦恼啊，作战的时候是值得信赖的同伴，私下里简直像变了个人，总是悄悄使坏，乐此不疲，像躲在雪人里等到有人经过就跳出来吓他一跳的恶作剧，连五岁的小孩子也不会去做啊，鹤丸大人却乐在其中，还说人生若是缺少惊吓，连心也会因此死去什么的……”
　　京子却从他愤愤不平的语气里勾勒出另一番面貌：“哈哈，说起来似乎你在鹤丸手下吃过不少亏啊。”
　　“我拿这个时代的人最没辙了，都是成精的老家伙，整天倚老卖老，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京子笑了：“你们感情很好嘛。”
　　“就算这样，那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现在的鹤丸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罢了，所以……”他突然住了嘴，看着京子，瞳孔收缩出的吹毛断发冷意。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对刀剑来说，没有希望，也就不存在失望，那家伙也是这么想的吧。主上你的性格对我们来说真是太糟糕不过了。”
　　“会吗？”
　　“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期待主上您伤心欲绝还是薄情寡义好了。”
　　“嗯？”
　　“还记得我曾经告诉你什么吗，主上，无论是付丧神啊，还是妖怪……该拒绝的时候就应该拒绝，否则只会让自己招惹上没必要麻烦啊。”狮子王装模作样地按着额头，做出难过的样子，削长的手指遮挡了目光。就在这时，京子却主动伸出一只手，比到了肩头。她垫了垫脚，十分不满意自己所能达到的高度：“狮子王你长得好高哦，我都摸不到你的头。”
　　狮子王忍不住笑了：“没关系的，我低下头主上就摸得到了。”
　　“嗯嗯，真乖。我的小狗。”
　　京子在口头上占了个便宜，没有继续得寸进尺：“没有鵺，狮子王很寂寞吧，不过没关系，有晴明大人的帮忙，一定会找到的。这些日子净是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你担心了吧，我一定会改的。”
　　过了片刻，狮子王却说：“虽然您的性格实在糟糕得不行，我还是觉得这样比较好。”
　　“狮子王，你说的我一点也不明白啊。”
　　“主上，妖怪们都是贪得无厌的啊，就算付丧神也一样。”
　　“那样我只好礼貌性地害怕一下呢。”
　　京子眉眼弯弯，笑得一片万物复苏，春回大地。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你知道她就是讨人喜欢。她可能不是特别好看，不太有个性，性格优柔寡断也不太有原则，但是跟她在一起待着是真的舒服。你看，她连说话都变着法的讨人喜欢。

　　六月是最接近夏季的月份，鸟雀啾啾，回溯的风有些闷热。在这里，有一株树却泛了黄，落下飘零的叶子，京子一问才知道这棵树遭了虫害。忽而疾跑的声音从背后穿过，孩童们高举着手，纸风车就像盛开的花朵一样呼啦啦地旋转着。
　　“真热闹呢。”
　　“狮子王喜欢这里吗？”
　　“最喜欢了。”
　　京子却在这里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这不是小春吗？原来你在这里。”直到京子走到她面前，小春愣了愣，才注意到她。其实小春在平日里并不好看，脸色枯黄，瘦得厉害。
　　“京大人。”
　　“你的身体还好吗？”
　　“多谢您的帮助，我已经好多了。”她鞠躬到与地面平行，十分真诚地说。
　　“有空再到我这边来换药吧……叫上你的朋友，一起。”京子心念一动，突然问：“你有没有听说过砍头妖怪的事？”
　　小春的表情变得十分怪异。“嗯……”
　　“我是知道的，京大人，这件事就发生在我家隔壁啊。”
　　“哎？”
　　小春摇摇头，目光闪烁地卑微下去：“我耳朵不好，有时候听不清楚大人在说什么。”
　　“没关系，像你这样纯洁美丽的女人，无论怎样都不会惹人讨厌的。”
　　小春连连摇头。“京大人请别这样夸我，太不要脸了。”她捧着脸，埋着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太不要脸了。”
　　京子有种说错话的尴尬，她轻咳一声，狮子王忍不住低笑。小春住的地方非常简陋杂乱，一看就知道为什么她会在京子的租屋畏缩不敢进，那对于这个女人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地方。
　　京子看着她自卑的样子，有种隐忍的钝痛，像粗粝的大石压在心口，于是刻意放软语气，说：“别怕，小春。我不是什么大人物，难道你会害怕我吗？”
　　小春低着头，坚定而缓慢地摇头。
　　“我并非在怀疑什么，只是雇佣我的大人想要了解这个事情，如果大家都没法好好活下去，他也是很为难的。”
　　“其实我很怕鬼的，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门，遇上这种麻烦的事情只想着要是能快点解决就好了，这样大家也不必跟我一样担惊受怕。”京子说了番自认为将心比心的肺腑之言，微微一笑：“所以啊小春，请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毕竟这有损我的男子气概啊。”
　　小春吃吃地笑起来，脸红红的。
　　“小春你住在附近，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可疑的人呢？”
　　“我不知道。”
　　她并没有认为是妖怪作祟，而是说不知道，这让京子觉得很意外。
　　“我怀疑是住在附近的人，如果你觉得有谁可疑，都可以说出来，哪怕出错也没关系，我会认真调查，不会随便冤枉好人的。”
　　“我不知道……”小春艰难地说，移开视线。
　　京子发现小春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衣摆，便主动抬起袖子说：“想要摸摸吗？”
　　小春在京子的鼓励下迟疑地伸手摸了一下，叹了口气。“大人您的衣服真好看，我这辈子都没亲手摸过这么舒服的料子。”
　　天边飘来隐约的雷声。
　　下雨了。人们在猝不及防的大雨中，呼叫着冲到檐下避雨。
　　“这雨似乎要下好一阵子。”
　　“嗯。”
　　小春看着她，直勾勾的，眼睛里似乎有话要说。然而当京子期待地看着她时，她又把目光垂下去。她就像一个背着壳的蜗牛，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缩回自己安全的小壳里。
　　狮子王说：“这个小春，似乎有点奇怪。”
　　“你丈夫呢？”京子问。
　　“他不会回来的，他还在外面干活。”小春说。
　　哗啦啦。大雨顺着屋檐砸到地上，溅起阵阵水花，很快将路面冲刷得一干二净。
　　“看样子我也该走啦。”京子起身说：“抱歉，我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
　　“大人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要走了。”京子大声说，小春的眼波一黯。
　　“京大人，您没有带伞吧。”
　　“是啊，出门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一场急雨。”
　　小春说请稍等一下，如果不介意就用我的伞吧。她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时递给京子一把唐纸伞，白色的伞面，上面画着漂亮的桔梗花。
　　京子并不知道这是很贵重的东西，便随意地接了。
　　“你身体不好，快回去休息吧，晚上睡觉关好门窗，要是感染上风寒就糟糕了。”京子站在门外撑开伞，说。
　　“晓得了大人，我会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的。”
　　“多谢赠伞之恩，改日我便来还你。还有，这把伞很漂亮。”
　　“……谢谢。”
　　京子本来已经踏出门，突然心里一动，又收回前脚，回头说：“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来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