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剑乱舞]百巷夜行》樱小町

13、断头花·其二

　　时年京城里种植着不少垂柳，这种植物性属阴，枝叶飘摇，蔚蔚有如风幡，能招鬼魂。
　　之前有提到过，平安京是个交织了绮丽与黑暗的地方。
　　这句话并非单纯指风气。事实上，平安京这个地方，是以当时流行的阴阳五行学说所构筑的巨大的法术空间。之所以会如此修建，并非单纯为了顺应平安京的风水格局，使之有利于安乐，更是为了躲避因暗杀事件而被废黜的早良亲王怨灵的诅咒。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这个时代活跃的妖怪们少有身居深山野林，而是与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在这种环境下，人的内心一旦有了孔隙，就很容易被妖怪乘虚而入，变化出非人的凶相。宫城中人与人互相隔阂，以及大量的巫蛊之术横行，也加重了这份黑暗。
　　阴阳师也就因此顺应而生。
　　其中最有名气的，非安倍晴明莫属了。其人生卒年不详，有说他是贵族与小妾的私生子，有说他是妖怪白狐所生。无论如何，他从小就表现出了超凡的阴阳术天赋，并师从当时的名家贺茂忠行修行，很快便打响了名气。大名鼎鼎的罗生门鬼一事，就有他参与的痕迹。
　　但京子来太晚，安倍晴明已经是耄耋之年的老爷爷，连孙子都成了优秀的阴阳师，京子也就无从看见他当年一身白狩衣迷倒平安京的绝伦风姿。
　　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时代，人与人的交往受到阶级与规则的制约，精神上寻求一种对环境的敏感，心中的郁愤往往难以抒发。人的内心一旦有了重大变化，就会产生孔隙，酝酿出恐怖的妖魔。
　　能乐《葵上》是以《源氏物语》为蓝本歌舞剧，讲述的了京中六条妃子生魂作祟的故事。此人的原型忠平女与并文并无多大关系，我们便暂且略过吧。
　　六条妃子，是一位才情兼备，身份高贵的绝世佳人，因爱上源氏而嫉妒生狂，生魂离身，化作妖怪般若先后害死源氏正妻葵姬和情人夕颜，死后亦不得解脱，着实令人嗟叹。
　　在伪作中的这位六条妃子，本是作为皇后被培养长大的，皇太子早逝后，年纪轻轻就成了未亡人，她品性高洁，又洁身自好，却因为爱上花心的源氏而“悲愤叹息，不能成眠”“一味忧伤悔恨”变化成妖魔害人。可见人的执念实在是难以压抑啊。
　　关于妖怪诞生的说法有两个，一是物久而成精，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自然之力化身的山精海怪，及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付丧神，二说是有思想之物怨气郁结积终无法释放，就会变化成妖怪四处作乱，飞头蛮，手之目，络新妇，姑获鸟……皆是此类。平安京的黑暗里埋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妖怪们行事毫无准则，自我而怪异，常常在午夜的大街上集群行走，谓之百鬼夜行。

　　阳光之下并无鬼蜮，四处都是衣着朴素的居民，或聚众闲谈，或专注营生。偶或有贵族驱车简装出行，一派融融之色。
　　在其中，有一位扎着马尾的年轻人，他穿着蓝色的外衣，背脊挺拔，姿态从容。公家外出以狩衣为常服，此人却是一副武家仆人的扮相，白皙的肤色与闲雅的姿态，显然与残酷的修行毫无缘分，因而此人不像仆人，反倒似及冠出游的小公子了。
　　跟随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是一名金发黑胄的年轻武士，被紧紧包裹的身躯高而瘦，如雄狮一般充满爆发力。这武士的面容英俊，看起来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五官深邃，身形修长，颇似外岛漂流来的异国人士。
　　自飞鸟时代后，自信开放的大唐风气深入贵族吃穿用度的方方面面，哪怕异国人在此定居也不会遭受歧视。然而同在街上的人，却显得淡定过了头，忙碌着自己的事情，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与，仿佛这名武士是不存在的幽灵。

　　“嘴上吵着要出门，结果到半路就跑得没影了……鹤丸大人真靠不住，还是狮子王对我最好了。”蓝衣少年五官柔和，神情颇为无奈。
　　闻言，金发武士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少年叹了口气：“你们为什么要吵架啊，我还以为刀与刀的相性会很好呢。”
　　没错，这主仆二人，便是审神者姉川京子和付丧神狮子王了。此时他们便应了安倍晴明的命令，前往调查沸沸扬扬的砍头鬼一事。
　　姉川京子虽然穿着男子的装束，却无半分寻常男子的蠢笨粗鲁。这个时代原本就以女性化为美，大家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对京子的风采十分倾心，连休息时也忍不住驻足瞻望一番。
　　“这种事情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主上。”
　　名为狮子王的刀说：“刀剑本是伤人之物，何况性格大多因袭武将，代代传承，性子火爆的反倒是常态，常常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可是……”京子不禁小声说：“原来大家关系就很好……”
　　“主上……”
　　京子意识到自己正追忆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忙窘迫摆手：“没什么。”
　　“不过，”他略略道：“我们这样一直瞒着他，会不会不太好？”
　　“主上，你打算怎么做呢？”
　　“罢了，我自己正自身难保呢。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暂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说着，并未露出轻松之色，眉头反倒越皱越紧。
　　“……那个，狮子王，你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嗨？”
　　狮子王闻言停下脚步，偏头奇怪地看向京子，头上的呆毛也随之飘动，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主上，难道你在害怕？”
　　“……”
　　京子侧过头去，耳根慢慢地红了。过了许久，久到狮子王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京子才咬牙小声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吧，我们要去的是一所真正的凶宅啊。”
　　“我明白了，请让我走在前面吧。主上要是害怕的话，就拽住我的衣服吧。”
　　“……才不会这样呢，我现在的身份是男人。”京子嘀咕着。
　　“嗨嗨，我明白的，以爷爷的名义发誓，一定会保护好主上。”

　　不知不觉间，脚下的阴影渐渐淡去，太阳竟是躲进云里去了。进入纵横的小巷之间，路边都是茂盛的皂树，便感觉没那么热了，风吹动的时候，甚是清凉。
　　“目前我们所知道的消息是，砍头鬼一共杀死了京中三户人家，每次都是在深夜潜入，趁着大家熟睡的时候下手的，唯一活下来的只有那个小孩。”京子抱着双手，轻声说：“在深夜人毫无防备的时候出现，杀死人后从容离开，感觉很可怕啊。”
　　“没事的，现在是白天，何况有我在。”
　　“恩。”
　　京子皱着眉头，脑子里有些许模糊的想法。
　　“那个小孩子……没什么。”她摇摇头，决定暂时放弃思考多余的问题：“总之我们先调查一下屋舍和周围的居民，尽量收集情报吧，我总觉得晴明大人不是单纯派我来消灭妖怪的，肯定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人！”
　　京子在案发的宅址附近探头探脑的样子被一名男人所见，他拦在路边，怒目圆瞪。
　　“快回去，这里可不是闲耍的地方！”
　　京子挨了斥责，揉揉鼻子，显得不卑不亢：“我听说这里发生过命案，前来调查。”
　　那人神色略缓，不耐烦地挥手说：“你快走吧，这个事情不是你能够解决的，要是被妖怪盯上就糟糕了。”
　　京子与狮子王对视了一眼，右手捶在左手掌心。“巧了，我正是为妖怪而来，你既然知道妖怪的事，肯定知道它已经引起阴阳寮的关注了吧。”京子拿出土御门的令牌展示给他看。
　　“阴，阴阳师大人！”
　　男人哎呦了一声，急急就要往下拜，被京子一托之下拦住了。
　　“您总算来了，请一定要杀了妖怪！”京子力气不大，如果执意拜下去肯定会被拉倒，男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就止住动作。他的背剧烈抖动着，好像那褐色的布衣下藏着一座积蓄了长久怨恨火山。
　　现在这座火山终于有了喷发的机会。
　　那个男人抬起头来，五官愤怒地扭曲着：
　　“可恶的妖怪，终于死到临头了！鄙人名叫忠通，是住在附近的人家，请您一定要给大家报仇啊！”
　　京子吓得软软地缩回了手。
　　所谓的阴阳师，是懂得观星测位，画符念咒，沟通阴阳的异士。但京子不是，虽然名为审神者，她更像是惣领一类的，以君主的身份管理着手下的刀剑士。
　　但在常人眼中，她的一切细节表明姉川京这个人是个含着金钥匙长大，活在天上的人儿。
　　平民冲撞贵族是大罪，哪怕不是被杀头，也是要被杖罚的。这个年代，平民百姓是需要被“公家”管教的，就像猪马牛羊那样，是属于下一等的人。
　　因而她退避的举动让忠通有些无所适从。
　　“……在下姉川京，是隶属阴阳寮的普通武士，并非阴阳师。”
　　“嗳。”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尤其是先前所说的复仇，我很在意。”
　　京子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忠通并没有显得失望，反而感激地笑笑，跟京子说起事情的始末。
　　为了将功折过，他主动带京子来到案发现场，一面引路一面讲解。
　　木梁结构的房子，到处都嘎吱作响，可能由于心理作用，处处都透着几分诡异。
　　“就是这里了吗？”
　　从人体中流出的鲜血已经浸入木头里，留下褐色的痕迹。她皱了一下眉头，头皮隐隐发麻，又看着狮子王，对方转过头，睁大空色的眼睛，对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