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断头花·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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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通大人，麻烦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忠通吃了一惊，以为京子要施展什么见不得人的秘法，忙说：“我就在外面候着，您忙完了再叫我。”
他一走，屋子里更加安静，细小的声音被放得很大。京子的呼吸谨慎而绵长。
“狮子王，呐……这里真的很奇怪。”京子退后一步，垂下手，打量着屋子的角落，半晌慢吞吞地说：“不要说邪气，连一般妖怪的气息都感觉不到，简直就像被净化过一样。”
“您感觉到了吗？”
“诶……”京子发愁地叹气。
“如此一来，就很难通过妖怪收集到有用的信息了。”
“要是能通过毛发指纹来判断凶手就好了，不过想想也不可能，DNA鉴定是20世纪才出现的技术，真是叫人头痛啊。”京子嘀咕：“说起来啊，比起潜藏的杀人狂，果然还是流亡的罪犯更令当局者厌恶吧。在平安京这种地方出了事，就算阴阳寮也没法袖手旁观了呢。”
“从踏进这里开始，我就感觉到一丝很淡的刀意。”狮子王的眼睛里却透出野兽的光芒。京子正想说你是狗吗，就被狮子王透露的信息夺去注意力。“非常优雅的刀意，是一种把剑术修炼到极致的道。就像老虎不断琢磨自己的爪牙一样，锋利的杀意被收敛在刀鞘中，当老虎朝猎物扑出的瞬间，这已经不再是粗暴的屠杀，而是杀戮的艺术。”
“优雅？”京子睁大眼睛，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狮子王接着又摇摇头，眉头不满地皱起来：“唔，不对……原本应该是很优雅的刀气，比起这一丝通达极致之‘道’，其他部分简直乱七八糟，就像数十年没吃过东西的人来不及咀嚼就迫不及待将食物囫囵吞下，吃相太难看啦。”
“该说……不愧是狮子王啊，连如此细微之处也能分辨得出啊。”
“刀意这种东西，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人的字迹那样，是独一无二的特质，越是锋利的刀越是如此。”
“所噶，独一无二……简直就像在说每一把刀都个性十足一样嘛。”
不知不觉，她站到了狮子王旁边，挨得很近。
“狮子王，你的刀法应该是顶尖的水平吧？”京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主上……？”迟疑。
“怎么了狮子王？”
狮子王的喉咙动了一下。
啊啊，主上害怕了，好可爱。
狮子王的脸蒸腾出羞涩的红晕，与其说是苦恼，不如说是兴奋。没有什么比不自觉的依赖更加令刀剑飘飘欲仙了，这是比甜言蜜语厉害百倍的毒药。他顿了顿，强自镇定说：“没那么夸张啦，超一流的程度还是算得上的。”
“反正一流的忍者也没你厉害吧？”
“……在冷兵器的时代的话，这倒是事实。”刀剑男士谨慎掂量着自己的实力，给出了毫不谦虚的回答。
京子闻言，将敲打着自己的额头。
“那么狮子王，可以帮我摆几个姿势吗？”
“需要我帮忙吗？”
“……诶，我想要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她摆出几个奇怪的姿势，让狮子王跟着做，又念着“不对”、“太高了”之类的话，亲自拿出木刀比划了几下，接着蹲在地上，独自思忖着。狮子王一声不吭，期间京子要他做什么，他就会不假思索地立即执行。京子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走动，不时停下了仔细查看，狮子王做了好几个奇怪的姿势，满脸都是茫然，依然没有出声打断京子的思路。
京子从凶宅出来，依旧盯着自己的手掌，不断做出虚握和翻转的动作。在她的掌心之下，视线的焦点之外，一队蚂蚁正笨拙地抬着战利品，运往半米之外的巢穴。
“姉川大人，您在看什么呢？”
京子垂下手，说：“……事情的大致经过我已经了解了，这件事情听起来非常棘手啊。”
“我也知道这件事实在太过于怪诞，若不是亲眼看见，连我自己也不会相信。这件事或许只有真正的阴阳师才能解决吧。”忠通满是忧色。
阴阳师身份尊贵，需要替贵族占卜日常用度，又怎么会轻易出手？或许只有野法师和武士才会在重酬下挺身而出吧……不过安倍晴明却是个例外。京子心想，那个老狐狸在桥下藏着式神的传说果然是真的。
京子说这句话倒不是抱怨，而是一个小小的诡计，她喜欢用这种方式诱导别人说出自己的观点。
“那么对于这件事，你恐怕是有自己的想法吧。”
忠通不语。
京子说：“我听说，你们先前请法师讨伐妖怪，结果并不顺利。”
“那位法师大人常年在逢坂山一带修行，笃行佛教，修炼出了一身法力，经常帮助大家捉拿小鬼。法师大人只进来看了一眼，就说‘哎哟好浓重的煞气！还望另请高明吧！’我央求了好久，才让他勉强留下一张符纸，接着不久在樋口小路那边，又出了相同的事情。”
“那家人我也认识，是个平日里非常和善的人，无论怎么开玩笑也不会生气……大人，我猜想，砍头妖怪会不会是被征夷大将军所消灭的平将门呢？”
京子一愣，用疑惑的眼光看着狮子王。
“平将门之乱距今差不多有五十年了。”狮子王提示道。
原来大家是这般想法啊……平将门在古日本也称得上四大怨灵之一了，能止小儿夜啼，京子听到这个名字，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开玩笑，要真是平将门作祟，就涉及到皇家威严，怎么可能任由她这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掺和。
京子摇头：“是否是平将门的怨灵作祟，还需进一步调差。那个孩子呢？他醒来有没有说什么？”
忠通失望地说：“平太郎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天又黑，又是在慌乱之中，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发生了那样的事，大家都视平太郎为害死父母的不详之人，留在这里也是徒增悲伤。我便把那个孩子交给法师大人，送到城外寺庙中去了。哎——”
京子听闻对方被寺院收养，心中不由得一叹。
“也好，继续悲伤也于事无补。我们活着的人，当尽快找到凶手，令死者安息啊。”
“我本想询问那孩子事情的详细经过，看看是否能找到什么线索，既然如此，恐怕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了。我已经确认过，屋子里并没有鬼神作乱的气息。”
“千真万确？”
“难道还会有假？”
忠通着急地说：“在下并非怀疑大人您的结论！只是、这件事如果不是妖怪作祟的话，就只能是……”他咬咬牙，像是恐惧着什么一般，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怎么可能呢？——没可能的。
“人有人间界，鬼有黄泉路，是生灭法，阴阳有道。”京子说：“我在这里并没有探查到妖怪作祟的痕迹。无论您多么不相信，没有妖怪就是没有妖怪。”
“……怎么可能！”
“这是我通过自己的‘眼’看到的，这么说，您便能明白了吧，换做真正的阴阳师来看也是一样的。无论其中是否有妖物作祟，至少，下手的是真正的人。”京子停顿了一下，说：“并且，凶手是熟识的人，是住在附近的人家。”
京子轻轻瞥了他一眼，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忠通毛骨悚然。
“他大概是个男人，年轻在十五到五十岁之间，长得不高也不矮，相貌平凡，有长时间独处，而且多半是一个人住，才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可是，谁会这么做呢！”忠通着急地说：“他为什么要用凶残的手段杀掉这么多人！大家都是普通人，就算平日里有了仇怨，也不至于杀死这么多人吧！”
京子摇头，伸出两根手指。
“首先，他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个强壮的男人，只有男人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让受害者发出惨叫之前，一刀劈断人的脑袋。恕我直言，忠通大人，您看过家畜被砍头吗？”
“什、什么？——砍头头头？！”忠通打了个寒战，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干净得近乎女气的男人，为何可以用仿佛谈论天气的口吻轻描淡写的说出砍头之类的话。
“干了十年营生的屠夫，想要一刀斩断活畜的脑袋尚且不易，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人不是木头，而是活物，四肢柔软，筋肉连骨，会叫，会跳，遇到危险会离开，会躲避。忠通大人啊，您知道吗，如果犯人没有办法在第一刀砍断头，鲜血就从裸露的大动脉中喷出来，那副情形很可怕，因为人会无法控制地在剧痛中翻滚挣扎，发出不似人类的惨叫声——那副场景，简直就是地狱啊。”
京子顿了顿，耐心解释说：“然而那个人却十分完美的砍下了熟睡人们的脑袋，而且每一次都是一刀致命。可以看出他的力气很大，心性亦残忍可怕，残忍到了哪怕切筋断肉都没有丝毫迟疑的地步。平太郎的伤口平滑，可以推断出对方的刀很锋利，被主人极好地保养爱护着，伤口是从上方切入，不只是后背，甚至砍到了肩胛骨……”
“您怎么知道平太郎的伤口是从……”随着京子娓娓道来，忠通的脸色越来越白，脱口而出，他觉得姉川京是那么深不可测，连那双原本兔子般无害的眼睛，也带上了些许阴鹜。
京子一愣，移开视线，以袖掩口：“这个嘛，呵呵……在下自然是晓得的。”
“——这些暂且只是在下猜测，不可跟其他人说。看忠通大人的反应，似乎我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啊。”
忠通已经彻底信服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他带上了询问的口气：
“您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或许是忠通大人认识的人，比如邻居什么的，或许是经常有机会在城里到处走动的人。此人手段残忍，却并非无迹可寻，砍头妖怪，姑且就这么称呼吧，那个砍头妖怪出现在了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并不在一处，这么一来，您肯定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那家伙肯定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
“诶……换做我是凶手，肯定会选择熟悉的地方下手，否则，一旦被计划之外的事情干扰，或者出什么变故，暴露出身份就麻烦了。”京子继续说。
“无论砍头妖怪平日躲藏在何处，宵禁之后摸黑行走想必有诸多不便，那么，他极有可能潜藏在被害者的家附近，等到人彻底睡熟才下手……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对方只能是原本住在京中的人，再加上用刀杀人这一点……砍头妖怪的身份已经被缩小到很小的范围了。”
“不过……这个地方鱼龙混杂，住了不少没有户籍的住户，哪怕一一排查，也要耗费不少功夫。此事绝非怪力乱神，不是在下一人就能轻易解决的事情啊。”
忠通心头发凉，想到凶手就潜伏在身边，只觉得寒意从每个角落吹来。连身边来往的行人，也变得陌生无比，他猛地向前一步，说：
“如果有能帮得上忙的，请一定吩咐我！”
京子像一块木头，这时看向他，漠然的眼中就有了生气：“忠通大人如果一定要查，就请看看谁家里藏了武士刀，尤其是注意仓库，柜子，杂物堆等，还有地板下面，以及庭院的土有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这件事请一定悄悄去做，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您有任何发现，暂且不要妄动，直接来找我商量。”
之后，京子又寻访周围的邻居，收集有关砍头妖怪的线索，发现基本上都是捕风捉影。人一旦带上有色眼镜观察，看什么都不对劲，再加上凶杀案发生在身边，多少有点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意思在里面，还不如路边的小妖怪靠谱。虽然大多数妖怪是笨了点，至少他们不会用主观想法影响自己的记忆。
妖怪诞生于咒，此乃阴阳之理。
然而那人毫无征兆，不明动机，完全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
京子叹了口气，感慨道：“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断头花·其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