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累土 ...
-
一入霜月,头一遭大事便是冬至。更易产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贺往来。虽已更迭两朝,人面全非物事变革,但眼前闹世繁华,比昔日孟元老所述竟似无异,有谓天地常则,大概如此。
朝野上下照例摆了无数仪式,皇帝也循例做了礼教,贫富贵贱家家忙碌了几日,方一如既往打发仲冬日子,边早早做些元旦的准备铺排。
不知什么原因,北都今年的秋日颇长,直到十月都还有几日热得直让人想穿夏衫,往年小雪时分已是天寒地冻,今年却是寒意阑珊,快到大雪方才渐渐冷了起来,临将到冬至又纷纷扬扬下了两场雪,大约是老天想要补上之前遗漏的寒冷,这两场雪都是着着实实下了一个多昼夜,官民齐心扫了数日的积雪,这才勉强清理了房屋道路,到冬至天色放晴暖阳普照,人人都松了口气,谁晓得才过了节气,刮了两夜北风,晴天又复转阴,淅淅沥沥下来半日小雨,便转了雪花乱飞,歇歇停停,偶尔露一会日头,始终没还晴。
这样天气却是最难过,比梅雨时节还遭罪,湿冷似要透到人骨子里,逼得人不管有无活计都是成日拢着手,脖子缩在衣领里头畏手畏脚,不知有多少人在心里暗骂这鬼气候。
只那富贵人家又是另一番滋味,屋里烧着熏笼,毛裘厚实挡寒,出则蹬靴赏雪,入则有红袖添香,有风雅诗书人更是即景生情,说不得蘸墨填词一阕设酒请教诸友,又博来些许才名。
同一般下雪天,有人煎熬有人畅快,这便是人中上下云泥之分了。
马昌拍打着衣裳一头进了都府衙门门房,暖烘烘的火炭味道立刻扑了上来,他狠狠吸了两下鼻子,赶紧凑到屋子中间的炭盆旁伸手取暖。
“马头儿,外头又开下了?”
马昌抬头,屋里除了他,还有三个人,一个抱肘蜷坐在靠墙搭的简陋床上,另两个坐在桌子边,问他的人是个叫李郊的衙役,边问边倒了杯水递过来。
他在外头巡了半天,就觉得冷,这一回来近了暖气儿,这才感觉口渴,李郊这杯水递得正是时候,接过来一仰脖喝了个光,这才答道:“可不是,这鬼天气!下得比昨儿还大!”
李郊接过他递回来的茶杯,想着很快就该自己出去巡街了,心里叫苦,也跟着咒骂道:“也不知今年是撞什么邪了,我兄弟在青州那边,前几天捎信来说那边今年就下了一场雪,比去年都暖和。”
坐他对面的人接腔附和,“是啊,听走货的人说今年这雪比平东那头都大。”
“听那些贩夫瞎扯,平东那头一场雪连着下几天几夜,那雪深得都能没过马肚子,”马昌缓了这么一会,手也烤得热乎了,起身也坐到了桌子旁,瞅了眼蜷在床角合眼打盹的人,随口道:“崔三,今儿不是轮着你去粥棚那边?”
崔三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今天粥棚没人,去也是白瞎站那儿挨冻。”
“粥棚会没人?”今年冬雪严厉,有积雪压塌房屋的,前些日还冻毙了几人,虽是京城,然城中乞衣讨食者亦和别处相差无几,自都府奉令开仓起了粥棚,只有人多的时候,马昌去值了一次,亲眼见到黑压压的人海,此刻闻说没人,几疑自己听错。
“要不是没人我敢回来吗?”崔三往炭盆的方向挪了挪,眼都懒得睁开,“顾大官人在南边和西边开了三处善棚,人都去那了,咱们也省事了。”
“顾大官人?哪个顾大官人?”马昌一惊,皱着眉在脑里寻思着都城里顾姓的大户,虽说施粥济贫是大善事,城中几个富家大族也有过前例,但此时既然朝廷开了赈济,民间的自然不会去抢这脸面风头,何况前两日都府还特意派了人来查看了有关诸事,他还真想不出来到底是哪个顾大官人敢在这当口博名声。
崔三嘿笑一声,“你被冻糊涂了吧,还能有哪个顾大官人?当然是上两月从浣州迁来的顾嵊顾官人了。”
马昌愣了愣,恍然大悟。崔三说的这个顾嵊,这两月可是没少听人说起。这顾嵊所掌的顾家乃是浣州有名的富户,浣州专给皇家进贡的果品园子一大半都是顾家名下,商铺酒楼之类的更不在少数,本朝颇重农商,顾嵊统领着这么一大片产业,本身已经让人看重,何况还有更让人看重的,他还是如今皇上宠爱的顾修媛的堂兄。
“崔头儿,你说的这个顾嵊有什么来头?能有这么大胆敢在这时候开善棚和朝廷打对台?”
说话的是才刚说起平东被马昌驳了的衙役,长着张不大讨喜的扁平脸,一对绿豆眼,才进府衙没几天,人前倒也勤快,手脚也麻利,只是长相不入人眼,加上他嗓音天生尖利又偏生爱打听些巷闻琐事,是以府衙中大半都不乐亲近他。
崔三见是他问,眼皮都没动一下,嘿嘿干笑了两声。
反是马昌性情敦和,看崔三这么做派,那衙役还一脸无知无觉眼巴巴等着,倒不大忍,但他其实也是衙中不亲近的那多半人,此刻看着眼前的脸,记得起当日和这衙役一起进来的两人名字,却就是想不起这一个叫甚。
老实说顾嵊和宫里的关系在这都府衙门不算什么秘密,京中藏龙卧虎,比起宫中太后皇后贵妃,一个得宠没多久的修媛眼下还成不了大气候,何况是这不知隔了几服的亲戚,也就是这一时热灶就当聊闲话了,他也没啥顾忌,唯一的别扭就是对着一个记不起名字也不想知道名字的人说话,他心里还真有点儿膈应。
“顾官人的名字也是你叫的?那是浣州专管进贡的大富人家,宫里娘娘的哥哥,你说什么来头?”
“宫里娘娘?那定是姓顾的了,难道就是他们说的那个顾修媛顾娘娘?顾官人是娘娘的哥哥,那不是娘娘亲兄?”
闲话就是含含糊糊十里拐到三十里去,问这么清楚那就不叫闲话了,见他不识趣,马昌便低了头端杯子喝水不语。
“你还听说过哪个顾娘娘?”一旁李郊斜了他一眼,起身去门口望了望天色,取下墙上挂着的一顶遮雨用竹笠,“该我们去了,起来走罢。”
屋子里火盆暖烘,那衙役坐着便不想动,做张做势望了两眼门口,只道:“前头的人还没回来呢,大人不是交待要一进一出上承下接?”
“这天气赶早不赶晚,且也到点了,我们出去定能看到他们,到时他们有话自然便说与我们了。”
马昌见那人坐着不挪窝,知他恋暖托懒,想着自己和其余几个弟兄都是唯恐有缺漏早早便出去巡街查看,心里愈发不乐,便出言道:“是这样,雪天路滑不好走,光走路就得耗费些时间,早点出去做事情,大人听了也安慰。”
“马头说得正是,我们赶紧去做事!”李郊伸手便来拽人。
那衙役听马昌说话,自然不能再托辞,只得也取了竹笠,两人一起道了声我们去了,吊儿郎当跟在李郊后头出去了。
屋里一时静了片刻,马昌给自己倒了杯水,听床上窸窣响,却是崔三伸了个懒腰,起身也过来倒水喝。
他这下身形舒展,只见生得虎背熊腰极壮实,长相粗犷,目光有神,和刚才床上蜷缩畏冷的样子判若两人,马昌瞅他连喝了两大杯水,笑道:“你这是歇了半日,倒比我还口渴。”
崔三嘿嘿一笑,放下杯子,又倒回去坐回了床上。
他喝完两杯都坐回去了,马昌这才喝完手头的大半杯,因想起一事又问道:“对了,老孙不是和你一起看粥棚?”
“人都跑去顾家棚子了,在那边也无甚事,我便先回来了,老孙说是去看看顾家那边情形,再回来禀报大人。”
“竟一个人也没有了?”
崔三冷笑,“可不是,我回来路上听说顾大官人亲自带了人张罗,粥是筷立不倒,一人两个白面馒头,一些清苦人家都跑去了,挤了好几条街。”
京城的赈济仓算是天下最丰厚的了,也没到筷立不倒的地步,一人也有两个馒头,却是和了一半苞谷面,这一人两个白面馒头连自家都不能连顿吃,马昌听得心里震惊,嘴上却道:“这确实是比过衙门了,怪不得人都往那儿跑。”
顿了一顿,又道:“老孙禀过大人,只怕晚点便有章程下来了。”
崔三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合眼含糊道:“大概罢,说起这粥啊馒头的我倒饿了……”
两个府衙差役在门房抵空儿歇息取暖,北都府的头号人物都府判府事岑少陵却准备顶着寒风飘雪出门,正是为着马昌说的章程二字。
“大人,外头轿子已经备好了。”
岑少陵坐在书案后头皱眉沉思,随口道:“外头雪停了吗?”
门口垂手候令的长随再次掀帘探出去看了看,回道:“回大人,还在飘雪花儿。”
岑少陵嗯了声,又默谋了一会,心下定了主意,起身道:“去!让外头备马!”
长随愣了一愣,轻声道:“大人,外头刮风下雪,路也滑,还是……”
岑少陵大步走到门口,掀了帘子看了外头一眼,不耐睨他:“这点小风雪啰嗦什么!快去备马!”
长随不敢多话,赶紧应声去了。
岑少陵回里屋取了厚厚的褐灰色油面斗篷,系了领口罩了风兜,也不换衣裳,套了鞋掀帘出了屋。冷风卷着雪花立刻扑了上来,他甫从暖屋里出来猝不及防,被迎面灌了一口,寒气自口鼻直袭胸口,着着实实一个透心凉,幸亏他体质健壮,这才没打起哆嗦。外头有马嘶声传来,他抹了把脸,望望阴沉沉的天空,忽地冷冷一笑,快步走出内院。
外头已停了一匹黑马,长随和牵马的小厮缩头缩脑站在旁边,见他出来,长随忙笑着迎上来,恭声道:“大人,马已备好了。”
见是自己平日使惯了的马,岑少陵便没多说,接过辔绳翻身上马,动作熟练敏捷一气呵成,扬鞭轻喝,纵马而去。
路上行人稀少,算上今日已是断断续续连下了两天两夜,这种天气雨雪难化,地上有的地方已是积了薄薄一层冰,偶尔有几个人影,也是走得跌跌撞撞,饶是他骋马有些功底,那马也数次险险失蹄。
一路奔驰到了东仪门,门口值差的侍卫老远见一骑一人奔驰而来,原本邻了御街是禁骑御的,众官员平日都是轿行,但这些日风雪交加,路滑误时,皇心体谅便解了几日的禁,因此多有官员奏报骑马前来的,侍卫也见怪不怪,直待近到两丈开外这才高喝道:“来者何人?还不速速下马!”
骑者打了个唿哨,座下黑马又奔出了一丈余慢了下来,上头的人跳下马,拨下头上风兜,牵着马走了过来。
这门口的侍卫天天见官员来往,个个都是眼神锐利之人,见来的是北都都府判府事岑少陵,忙招手唤人过来牵马,笑道:“原来是岑大人。”
有小侍卫小跑着过来牵了马去,岑少陵朝招呼他的侍卫点点头,疾步进了里头,直奔东边,侍卫便知他是去政事堂。
进了东仪门,也算是进了禁中,除了内禁侍卫,还有不时垂手侍立的宦人。
政事堂自前唐始设,本朝自太祖起也沿了此设,是宰相和参知政事日常议办公务的地方,朝中几位相爷副相日日轮值,既方便下头官员上禀请示,也方便需要时随时持牌入宫奏事。
四京判府事原就是上折直达御前,何况岑少陵任在京城,比别的又有些不同,来政事堂更是熟门熟路,门前的内侍见他来了,一声不吭早早打起了帘子。
岑少陵一步跨进屋,差点迎头和人撞上。
“子甫?”及时避开的中年人见是他,不由皱眉。
岑少陵这时也看清了对方,深觉自己冒失,忙作揖行礼道:“岳父,哦不,见过高大人。”
中年人正是他要找的人,也是他的岳父,尚书右仆射,朝中人称高相的高畋。见他口误,高畋眉头更是皱得紧,拉他走到一边,低声斥道:“怎么这么毛躁?”
岑少陵也不辩解,近前细细将之前得知的顾嵊开善棚一事说了。
高畋便知他是来讨主意来了,却一时也沉吟不语,民间家底丰厚的富户商家多有行善济世之举,开善棚之类的也不少见,但都比不上顾嵊这事来得麻烦。朝廷开仓赈济期间没有明令禁止,通常都是民间自己避开风头,不敢和朝廷打对台,更别说敢把朝廷的赈济比下去,要知露富本就是大忌,何况是跟朝廷比着高低露富。
然而顾嵊竟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恃无恐,这仗恃的是什么,岑少陵清楚,他也清楚。
后宫之事历来和朝政交葛不清,甚至比朝堂上的纵横交错更加扑溯莫测,宫中的那些妃嫔比朝中大员更为亲近皇上,也更熟悉皇上的日常习惯和喜恶爱憎,拿捏着皇帝的私密事或是掌控皇帝的喜怒哀乐来干涉朝政的后妃也不是没有过,所以大部分官员对后妃们都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但是即便如此,高畋还是心里微微动怒生恨。他是实打实的一步一步上来的人,几十年宦海生涯,从一个知县手下的小书吏做到今天的右相,内中辛酸无数,连先前皇帝都三番四次称他宝剑锋从磨砺出,他也颇为自豪。谁想现在不过是一个管着几家贡品果园的商人,连一方大富都算不上,敢在京城里抹朝廷面子让朝廷脸上不好看,还让三品官阶的京都判府事如此顾忌,不,甚至是让他一个堂堂一品相爷站在这里瞻前顾后,这一切都只是仗着一个得了宠的内廷二品宫妃,叫他怎么不恨。
岑少陵见他脸色阴沉不说话,也不敢吱声,静悄悄在一旁等。
所幸这几日天冷雪冻官员们轻易不爱出门,两人默然站了半晌,方才有一人从里边厅堂里走了出来。
高畋因背对着里头看不见来人,岑少陵却是一直都有注意里外动静,那人刚一露脸,他立刻就作礼扬声道:“下官见过裴大人。”
来人清峻白皙有如文雅书生,步履从容神色澹宁,乃是中书侍郎裴直,见他们站在门口,脸上掠过一丝讶色,淡淡笑着走了过来,“原来是岑大人来了,怪不得找不着高大人,你们翁婿二人倒是会躲清闲。”
高畋此时也已转过身来笑听他说话,听说有人找自己,忙问何事。
“还是先前说的兵部的事,”裴直微微一叹,“柳相那边差人来说东关和岭南两路的折子已经到了,一会就送过来。”
高畋想起这几日议的边关之事,也禁不住叹气,“只怕今日还得要进宫一趟啊……”他说到进宫,忽地想到裴直的二女儿也在宫中,且颇得圣宠,立时灵机一动,“说到宫里,文和,我这里倒有点事想要向你讨主意。”
他素日和裴直走得不算远,但也算不上亲近,这话来得突然,裴直极其机敏之人,心下立刻生了几分戒备,佯作不悦道:“高大人这话下官不解,内廷之事几时与我有主意之说?”
高畋听他用了下官二字,知他不乐,忙朝岑少陵使眼色,岑少陵得了示意,也晓得自己岳父不会害自己,便赔笑着小小心心又将顾嵊之事说了一遍,高畋也拣着适才自己想的那些话能说的都说与他听。
翁婿二人言语都甚是诚恳,裴直不动声色听两人说完,已然有了应对,却仍是做样子略寻思了一下,方笑道:“这是好事,百姓知礼为朝廷分忧,岑大人何忧之有?”
高畋不语,岑少陵苦笑道:“不瞒大人,下官也知这是好事,只是如此一来,朝廷的粥棚空空无人,相比顾家那边,这……这看上去也不大好看啊……”
裴直瞄了眼若有所思的高畋,似乎没听见他后面那句话,只是笑道:“有如此慷慨良善之举,可见岑大人治下有方啊,高大人,你也可放心一二了。”
说罢他也不等岑少陵再多说,拱手歉道失陪,往门外走了。
岑少陵不敢留他,只得无奈看他径自去了,正在暗自腹诽这个裴大人尽说些场面话,却不料忽听高畋自言自语道:“裴文和不愧是裴文和,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见岑少陵一脸不解,高畋没有多解说,只笑道:“方才裴大人说得对,百姓富而知礼,为朝廷分忧不吝私财,可见圣上英明图治泽被四海,也足见天下安乐升平,子甫,既是在你治下,你理当上奏请旨嘉赏,也好官民与有荣焉。”
这就是让他回去写折子为顾嵊请褒奖了,岑少陵心里哪里甘愿,堂堂京城都府的赈济,他卯了劲要做个好,年底博几句嘉奖也舒坦,谁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个排不上号的商人抹了脸面,别说他自己,就连来禀报的衙役话里话外都咽不下这口气,因此此番前来找自己岳父是打定心思想要让顾嵊落得个出力不讨好的,怎知到最后却是得了这么一个话儿。
高畋看他木着一张脸也不答话,晓得他心里不痛快,然而也知道这个女婿武将出身不谙这些弯弯绕绕,暗自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只管上折子,这是你在这位子上为臣子的本分,至于顾家有没福分得这份荣耀,那是另一番计较了,也不与你相干。”
他已是点得半通透了,岑少陵虽没完全听明白,心头也还有气,倒也应下来没再纠结,至少没在这时候纠结。高畋松了口气,和他闲话了几句家常,想着里头还有事,便让他先回去。
岑少陵知他事繁,干净利落道了辞。事情有了结论,他也没来时那么急,慢悠悠下了政事堂前台阶,低着头往东仪门那头走,没走多远,就听到有人招呼他。
他抬头一看,却是才刚见过的裴直,心里不爽快顿时又重了几分,勉强笑着走过去,口里干巴巴叫了声裴大人。
裴直对他的不乐意仿佛一点没察觉,反倒笑着又说起了赈济的事,言下之意颇有他任上能出这等事是他福气的意思。
这简直就是指着哪壶不开提哪壶,岑少陵正窝火呢,一听他还这般说,顿时就压不住了,“裴大人说得正是,高大人也说这是下官与那顾官人的福缘,那顾官人远在浣州时没来得及做这等大善事,如今来了京城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可不正好为下官分忧,何况他做得也比下官好,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差,下官想着若是能上表为顾官人请旨褒奖,倒也算是成全了顾官人的一番为朝廷为百姓的苦心,裴大人你说是不是?”
裴直哪能听不出他的气性,但他本就是要招这番话的,心里也不怪岑少陵语气不中听,只是笑着听他说完,赞同道:“不错,岑大人这样说,可见大人胸无私心,既能时刻不忘自省己身做事之不足,又能公正不掩他人之功劳。”
稀里糊涂得了这几句夸奖,岑少陵回去的路上翻来覆去地纳闷,什么胸无私心,什么时刻不忘自省,他敢打赌自己有生以来连做梦都压根没想过这些。一直到进了都府后堂他也没能弄明白裴直为何无缘无故夸他,索性也不想了,便着人去寻心腹师爷。他本是都军总管兼的正印,要说写些统军带兵的折子还算本行,自从兼了判府事印,上了两次折子都是刚到政事堂便被高畋私下压了让他重写,他也知自己文墨不行,只得费心另寻了个代笔的,试了几次觉着不差,对外只当普通师爷,其实却是彻彻底底的一个动口一个动手,这师爷也颇懂些世故圆滑,每每润色加笔,竟比岑少陵自己想得还周全,也再没被高畋说过。
哪知寻人的没回来,却有下头人来禀道说是顾家那头人太多发生争抢,有那被踩挤推攘受伤的不服,动手吵闹起来,附近几家大户受不住,遣人来报衙门。岑少陵去高畋那里讨主意事与愿违本就憋屈,听到这些愈发心烦,忍着气让人去役值那边找几个衙役前去查看,又叮嘱着小心行事勿出命伤,这才罢了。
此时去寻人的长随已经回来候在旁边好一会了,见他空了,便道:“大人,石师爷来了。”
岑少陵抬眼看过去,长随身后果然是要找的人,穿一身青灰色衣裳,低着头站在长随后边,也不唱喏,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挥挥手,贴身长随悄无声息的退下去了,屋里就剩下二人,静得能听到外面雪花漱漱落地的声音。
看着原地不动的这个名叫石孟的心腹,岑少陵无声叹气,眼前这人他找来不到两年,曾经几次想换掉,却又屡次都因为同样的原因而留下了他。
无他,实在是石孟太沉默了,不止话少,行动也迟缓,二十多岁的人有如年迈老者,除了写折子的时候,几乎不和人招呼说话,更加不会主动开口,漫说是府衙其他人,就连对岑少陵也是一样,不像一般的贴身心腹会凑趣玩笑,更别说是溜须拍马。这样的人让人放心又让人疑心,放心的是嘴巴紧守得住话,疑心的是这样一个面对上司也沉默至此的人,如果不是天性,那就必定有可怕的城府,把一切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能藏于心不露于口,这是何等深沉内敛。
好在岑少陵几次暗中使人监察试探,都不见石孟有任何疑似伪装的破绽,去调查回来的结论也是此人自小寡言,身世亲眷都无出奇之处,因此他尽管难去疑虑,还是一时舍不得换。
“纸笔都在那边,还是老规矩。”
石孟应了一声,走到书案旁磨墨润笔,低眉顺眼听岑少陵说话。
说完顾家粥棚,又挑着词将高畋的意思重述了一遍,基本就没有岑少陵的事了,他现在都已经懒怠在旁边盯着,石孟的折子从来没出过问题。这个比石头还安静的人有着让人信服的文采,不论是给六部还是给政事堂亦或是直达御前,遣词琢句这种文字上的功夫不说,字里行间他甚至都可以依着岑少陵的行伍痞气添减自如,有时还会故意加几个无伤大雅的别字博天子一笑。
想到这,岑少陵闭上眼放心地闻着杯里碧螺春茶的香味,这是他的一个癖好,不喜喝茶,却嗜茶香。
“大人。”
岑少陵没睁眼,打了个呵欠,“你想到什么尽管说。”
石孟垂眸看着自己的笔,平凡无奇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古井不波,淡淡道:“大人,小的觉着您方才还漏说了一个意思。”
这是常有的事,自打知道自己干的事就是写奏折之后,石孟在写的时候一直是直来直去从不隐藏自己想法,很合岑少陵的心意,“说来听听。”
“小的觉着大人还该多添一个自责办事不利有负圣望的意思。”
平白无故添什么自责?岑少陵皱眉,睁大眼看他,“说清楚点。”
石孟面无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大人明察,适才依大人所言,大人这份奏折当有三层意思,其一,近日风雪交加黎民受苦,顾官人以善者之心举私财周济灾民,百姓得益,大人上折为顾官人请赏,这是顺应民心。其二,衙门奉朝廷之命开仓赈济,这是皇上体恤抚民也是百姓之福,顾官人在此时与朝廷同时同地同开善堂,本就不太妥当,且事先也没有知会府衙,虽说顾大人一心为民,但此时此刻未免有僭越之嫌。”
听到这,岑少陵已是坐直了身子,眸中炯炯有神盯着他,若有所悟。
只听石孟接着道:“其三,都府与顾官人所开善棚虽说本不该分主次高低,但去的人一多一少已见府衙所作不足……”
“不错!”岑少陵腾地起身打断了石孟的话,脸上难掩振奋。他不是笨人,自然知道以退为进的为官之道,顾嵊一心求名,恰恰是犯了反宾为主的忌讳,是啊,顾家这一开粥棚的确是把朝廷比了下去,但能下令决定开仓的不是他岑少陵,赈济仓也不单单是他岑少陵和北都府的责任,划拨钱粮的户部,负责监管京中一路仓储工事的提举常平使,朝中谁人没有勾连关系,顾嵊不过是有个修媛堂妹,但宫中有的是与顾修媛不对路的娘娘,花无百日红……他忽地领悟到了什么,微笑着喃喃自语道:“夫人这几日也该进宫一趟了……”
没两日,顾氏善行一事朝中几乎人人皆知,北都府判府事上折为顾氏请褒,皇帝留中不发。
文武百官并没有太多人有闲暇去揣测皇帝在这事上的态度,马上就到年底了,朝野上下乃至内廷都是一派忙景。
尤其是宫中原本就忙着筹备大小年节,不料偏偏这时候上皇携太后赏雪竟双双染恙,又加上两位身怀龙胎的妃嫔,起居饮食各有讳注不在话下,一时间太医院御药院乃至内廷尚宫六局皆奔走赶忙得脚不沾地,眼见贵妃一人独撑宫务堪堪难支,一向体弱的皇后也只得暂停了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