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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贤宁 ...

  •   大雪,鴠鸟不鸣。
      辰时刚过,天色已露亮,街道上人声渐渐喧哗,正是朝食之时,各家食铺面点馆子早已准备停当,锅里蒸屉热气腾腾面香肉香粥香蔓延四溢,时不时还有煎炸的□□子油团子的滋滋作响声,让人歇了一宿的肚子忍不住食虫大动,不等伙计招呼,老客们已经轻车熟路点了惯常的几样,寻了老位置坐等饭菜上桌了。
      仿佛是受了感染,右廷掖门外今日也颇有几分热闹,三三两两站了十来个人,似乎在等候什么,只不过这些人远非寻觅早食的老百姓可比,人人都是曲领大袖束着革带,清一色的紫,可见这都是刚早朝下来的三品以上大员。
      这是皇宫的第二道门禁,四个禁卫持戟直挺挺一动不动犹如雕塑站在门两旁,一槛之外隔了五六步又是四个执尘垂立的内侍,即便不远处站了这么多朝廷显贵大臣,他们仍是面无表情视若无睹。
      有风掠过,虽然风力不大,但这时节的风再轻微也是个冷,吹在脸上隐隐作疼,顺着袖口进到里边,夹着早寒,全身又是一阵快要透进骨里的凉意。
      户部侍郎王令被吹得打了个寒颤,原本站得挺直的腰板终于忍不住弓了些许,拢在袖里的双手使劲搓了搓,望了望安静的廷掖门,不经意凑近旁边的中书侍郎裴直,低声道:“裴大人,这段太医怎么还不出来,比起往日可都晚了一刻多钟了。”
      他问的人还没回答,边上另一人听到他问,也凑了过来,“是啊,这可是大半年来头一遭。”
      他二人言词间颇有疑惑担忧,裴直却面容平静,扫一眼廷掖门方向,淡淡看着王令,朝侧边人群后方走了几步,“王大人,你那边对着风口,往这边站吧。”
      王令脸一红,还没说话,一旁的人早笑了起来,“我说王令,尊夫人昨日又忽感不适让你挪驾厢房了吧,连衣裳都没多拿一件……”
      有几个站得近的人听到他这一说,都跟着笑了起来,笑得王令一张白皙的脸直红到了耳根,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那几人更是笑得更欢,裴直也禁不住弯了嘴角。唯妻是命的王侍郎,这几乎是三两日便有人提到的玩笑话。王夫人出身商贾,花柳之姿风雷之性,一手治家好手段,自嫁到王家,王家从里到外从上下下无不服服帖帖,据说王家上至太夫人下至小丫鬟,日常所用一针一线皆由侍郎夫人调派,只是体弱多病,两三日便一次身体不适不能受扰,便得王侍郎爱妻情切自寻他寝,王侍郎成亲前房中尚有两个妾侍,成亲后没两月便被王夫人接连打发了,王令成亲前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流连青坊是家常事,如今日日下朝便归家不出,成亲至今无有所出还能令公婆丈夫一句异议都没有,可见其不止治家有方,还是治夫有方。
      王令这几年早被取笑皮实了,除了脸红,面上还挺绷得住,直等到他们笑完了谈起别的事,这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裴直就站在他身边,听到他嘀咕,目光一闪,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就在此时,从廷掖门那边传来轻微的人声,外边的人在寒冷清晨站了这么久,大都有些心急,听到声音,立刻撇下谈论的话题,齐齐朝朱红大门看去。
      很快,一行人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缓步走在最前的老者身着深绯色官服,紧随其后的是两年轻男子,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后边还跟着两个内侍,门外这么多人等候,老者一点也不惊讶,似乎习以为常,跟身后男子低语了两句,那年轻男子躬身应了,同另一男子带着内侍匆匆走了,老者这才走到众人这边,拱手熟稔地打招呼,“劳各位大人久等了。”
      在场几乎人人官阶都比他高,只是略略回了礼,却把目光投向人群中间的一中年男子身上。
      这男子身材魁梧,紫袍金带,佩着金鱼袋,正是在场唯一的一品大员服色,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板得面无表情,下颚留着一小缕胡须,眼窝略有些凹陷,却毫不损减转顾间的威严神采,看到老者过来,上前两步越出人群,沉声问道:“段医正,上皇玉体可安?”
      见他发问,太医院医正段本桐立刻神色一正,恭恭敬敬答道,“回高相,上皇脉象平稳,只是昨日赏花时着了小风寒,方子是下官和杜神医同议的,柳相已交给御药院了。”
      太上皇素来体虚,也是因病体难支才禅位新皇,太医每日问诊若是言道平稳,便是无大恙,百官也就安然放心,因此他此刻这一说,大家立刻就松了口气,高相嗯了一声,面色也温和不少,回身环视了一圈众人,“诸位都可回去了。”
      众人齐齐应了,他又转头向裴直点了点头,“裴大人,今日该我当值,就先行一步了。”
      裴直从容回揖,“高大人请。”
      高相微颔首,又朝人群稍一拱手,匆匆走了,有两人慌忙呼着高相紧随其后。众人此时心事大定,有私交好走得近的也便三两结伴散去,裴直想起政事堂还有户部的上折,见户部尚书孙契元未走,刚要招呼,却听段正桐笑道:“孙大人别走,下官还没给你道喜呢。”
      孙契元愣了愣,他和段正桐是同乡,曾同窗数年,交谊甚好,直到段正桐子承父业入了医途,两人各奔前程,中间有几年两家走动少了些,后来一人入了户部一人入了太医院同在都城,又重新来往,前年孙夫人患了急病,也是段正桐药到病除,两人自然更加亲近,不过那都是私底下来往交情,差事上大家皆是公事公办,没想到今日这么多人在场段正桐突然来了句道喜,当真是莫名其妙,满心疑惑又不好细问,蹙着眉头反问道:“不知段大人说的这喜从何而来?”
      此时人已走了一大半,段正桐方才声音不小,剩下的人差不多都有听到他的那声道喜,有好奇的更是直接走了过来,就算没过来的只怕都正竖起耳朵听他接下来要怎么说。
      “其实说起来这喜倒不在孙大人身上,”段正桐故意停顿了一下,慢条斯理环视一圈,见个个都在侧耳倾听,脸上略有得色,笑道:“下官应该给长公主道喜才对。”
      孙契元越发茫然,太上皇膝下如今尚存三子一女,一个是当今皇上,一个广裕亲王,一个勇亲王,唯一的女儿也是本朝唯一的长公主,便是上皇和太后唯一嫡女惠安,但孙家迄今为止能和长公主沾边的事也就是在太后寿宴之日孙夫人远远见过太后身边的长公主,莫非这也能让段正桐郑重其事道喜?想到这他顿时心里有底,这老段定是因前几日被他灌醉之事想要捉弄他扳回一成,若是如此,他嘿嘿偷笑,岂能让老朋友空道喜一场,要知道当时段夫人不也在官眷之中一同见过长公主么?
      不过这还要段正桐把话往下说,因此他忍着笑端着满脸的茫然不解之色,谨谨慎慎客气十足来了句“孙某愚钝,还请段大人解惑”。
      “嘿嘿,”段正桐捻着打理得顺顺溜溜的一撮胡须,看着一众人欲知详情的期待,装模作样看了看天色,缓悠悠往旁边踱了几步,道:“孙大人稍安勿躁,依下官看,不出三日,大人府上就将得闻喜讯。”
      说到这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他啪地拍下脑门,自顾惊呼道,“啊呀我竟忘了嘱咐那两劣徒了!各位大人,下官先失陪!”
      什么叫不出三日就得闻喜讯,孙契元一面心疑自己料错一面疑心真有什么事,恨不能一把揪住他问个究竟,却被他快了一步,看着他扬长而去,心里着实将这使坏老友翻来覆去骂了一通。

      申时一刻的慧宁殿和往常一样安静,除了站值的内侍宫人,没有人声,连一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
      这是太后午睡的点儿,据说是从太后进宫伊始就惯有的作息,宫人们即便是有事禀报也都会错过这个时辰。因此当慧宁殿的总领女侍中邓霞进去通传的时候,太后的贴身大宫女香菊毫不犹豫地在门外拦住了她。
      “邓总领,太后刚刚睡下。”
      她口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但邓霞却顾不上这个,倾身过去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德妃娘娘?”香菊有些诧异,随即便立刻扭身进去回禀了太后。
      “月华这时候要见我?”太后蹙着眉想了片刻,一边起身一边推开她的服侍,急道:“你叫上绿荷一起快去接她进来,千万看顾周全了,这时候可出不得一点差错。”
      德妃已经是有八个月身孕的人了,不用太后叮嘱香菊也知道分量,赶紧叫了人疾步出去,一直到太后都整理妥当坐着喝了一杯茶了,才见一群人小心翼翼搀着德妃进来了。
      礼是早在有孕之初就有旨意免了的,太后盯着众人将德妃安置到软椅上,眼见她坐安稳了,这才挥退了余人,只留了香菊和德妃的近身侍女春梅,皱眉道:“有什么打紧的事,怎地这时候想起过来这了?”
      德妃轻抚着肚子,微微喘着气,笑道:“我要说了姑姑可别发恼。”
      她的父亲是太后唯一的同胞兄长,她也是太后唯一的嫡亲侄女,太后还是皇后时便时常将她接入宫中悉心教养,德妃从小就姑姑不离口,后来嫁予六皇子为皇子侧妃也是太后一力主持,但随着六皇子登基,她跟着进宫成了德妃,就该遵循宫里的上下规矩礼法叫太后才对,偏生她叫这声姑姑顺了口,留神的时候还好,一不留意便姑姑出口,太后早前就因这个厉色说过她几次,姑侄娘俩还闹了两回别扭,德妃也好一阵都改了口再没叫错,谁想这次又开口呼姑姑了,太后刚想说她几句,一眼瞧见她挺着的圆溜溜大肚子,叹了口气,道:“说罢。”
      德妃嘻嘻笑得像个淘气的稚童,“我想吃姑姑做的明香羹了。”
      “就为一碗明香羹?!”太后气得狠瞪了她一眼,忍了又忍,转头吩咐香菊,“你先去让姞司馐把东西备上,再去尚食局取两条新鲜鲈鲛和半升芡实,唔……芡实沾了腥气不好,你一人只怕不好拿,把绿荷也叫上罢。”
      香菊轻声道:“太后,绿荷方才和奴婢说要给皇后娘娘那边送绢花样子过去,不知这会儿去了没……”
      “那就换个人,”太后一眼看见德妃旁边的春梅,随口点了她,“就她跟着去罢。”
      两人忙应下去了,香菊细心怕德妃受风,临走时顺手带上了门,屋里一时就剩下姑侄娘俩,太后端起茶抿了一口,缓缓道:“现下没旁人了,你有话就说吧。”
      德妃微微一挑眉,嬉笑道:“姑姑要我说什么?这会儿我就只馋明香羹,别的都不想吃。”
      太后放下茶,细细看了她一眼,忽然轻叹了声,原本不算柔软的嗓音透出几分慈爱温情,“月华,我知道你心气高,先前我还想着宫里头是非口舌多,后来见你进了宫既伶俐又有分寸,也就不用我多絮叨,但眼下这时候不同,这是你最要紧的关头,你听我一句,宫里这会有蘅芳和皇后料理也还算安宁,你只管一心一意安安生生养胎待产,旁的事就先别管了,日子还长呢。”
      德妃今日穿了件萱草暗纹的茵绿色高领上袄,外边罩着玉色披裙,领圈袖口都缀着暖茸茸的狐腋毛,见太后说话,她斜依在软枕上拨弄着袖口处的狐毛,眉眼低顺,娴雅沉静,直待太后说完,这才抬起头,唇边浅笑吟吟,看着太后,“我知道姑姑疼我,不过这次姑姑可是想错月华了,月华今日只是想亲自来给姑姑道喜,顺便讨姑姑一碗明香羹吃。”
      太后一怔,蹙眉不解,“道喜?”
      德妃眨眨眼,撒娇嗔道:“自然是恭喜姑姑多了一个好女儿呀,孙尚书家的千金才貌出众,性情又和人,惠安妹妹念了这么久想有个姐妹做伴,若是知道,不知有多欢喜呢。”
      她脆声笑语口齿舒畅,明眸顾盼生波肆无忌惮,俨然是在长辈面前爱娇取欢惯了的小儿女模样。
      “你从哪里听来的?”坐在正塌上的太后先是惊讶,随即脸色陡地一变,两眼紧紧盯住她,目光严厉,叱道:“月华,你有几个胆子,竟连上皇那边也敢打听?”
      “太后!”德妃蓦地截口打断她,神情凝正,昂头尽量坐直了起来,已是换了称呼,“太后错怪臣妾了!臣妾恃宠生骄或是有的,但臣妾从不敢越距放肆,请太后明鉴!”
      太后凝视她好一会,面色这才渐渐缓和下来,欣慰点头道:“不错,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有些小性儿,但规矩礼数上却是极懂事的,”说话间起身走到德妃身边坐下,轻轻给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毛毯,叹息道:“你方才说到绮珮的事,原本想着旨意就是眼前的事,索性到时就都知晓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听说,既如此我也不瞒你,旨意后日便下,她样子虽不比你和惠安,但知书识礼贤淑宽厚,心胸也大度,论性情比你们都要好,我和上皇都挺喜欢,已定了她贤宁的封号。”
      她方才厉声责问为德妃从何得知这消息,一经德妃辩解便全然不提,似乎忘了德妃其实并没回答,她不再问,德妃也不提,亲昵地半挽着她手臂,笑道:“姑姑这般夸赞贤宁妹妹,也不怕我和惠安听了心里不痛快。”
      太后伸指尖点了下她额头,感喟道:“你呀,你是身在福中不知他人苦,孙尚书家二子一女,只有三女是孙夫人所出,孙老夫人又是偏颇儿孙的性情,孙夫人前年病了一场,到如今也没全好,眼见着女儿和她昔日境遇一样,所以才一心想为她求好,尽管比不上惠安和华香她们,但至少是个名分,这也是做母亲的一番心意啊……”
      她说着长长叹了一声,见德妃低头不语,想起德妃自幼母亲病亡,嘴角翘了翘,忙轻拍着德妃的手,“好了不说这个,你身子重,不要多想……”
      不料德妃仰起头,脸上丝毫不见感伤,反倒有些迷惑,“姑姑这屋里熏得什么香?我闻着怎么不大像桂香?”
      太后愣了愣,仔细端详了她一眼,眼里的怜爱悄然淡了几分下去,笑道:“这是烟儿才焙的玉兰香,比桂香清淡,再有火笼蒸着也不会熏得呛人,我和几个太妃都觉着这个比桂香好。”
      “烟儿?”
      德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正在疑惑呢喃,忽听门外有人声,是去取东西的香菊回来了,不过和香菊一同进来的却不是之前一同出去的春梅。
      “……奴婢二人回来路上遇见皇后娘娘身边的棠芬姑姑,说是尚服局送来了新制好的冬衣,皇后娘娘让她送去给德妃娘娘和左淑仪,听说德妃娘娘不在,棠姑姑便让春梅妹妹先把冬衣带回云庆宫……”
      香菊有条不紊地回禀着路上的事,尤其是春梅被叫去送东西的过程,但德妃只顾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和她一起进来的另一个宫娥身上,根本没注意听她的话。
      “好了,你先下去帮着姞司馐准备吧。”
      见香菊回禀完了德妃也没个回应,太后轻微地皱了下眉头,挥手让香菊先退下,刚唤了句月华,就听德妃突然轻呼了一声,满脸欣喜对她道:“姑姑方才说的烟儿就是晴烟妹妹吧,瞧我这记性,妹妹快过来让我看看,好些日子不见了,妹妹穿这身衣裳我竟没认出来。”
      太后脸色一阴,余光扫了眼旁边垂手肃立的少女,拧眉沉声责道:“月华!你这没上没下的性子怎么还没改!你叫谁妹妹?她是什么身份!”
      德妃孩子气地扁扁嘴,“妹妹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惠安妹妹的妹子不就是我的妹子?姑姑就是忒讲究规矩……”
      “德妃!”太后脱口就要训斥,可又顾忌她的大肚子,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竟然起身拂袖走了出去。
      一边的晴烟慌忙跪了下去,德妃却一脸无谓,见太后出了屋子,笑吟吟招手唤晴烟,“妹妹别怕,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晴烟进了宫已有半年,又随在太后身边,已不像当初胆怯,见德妃叫她,先行了一礼,这才起身走过去,举止恭敬从容。
      “我当初就说宫里衣裳适合妹妹模样,果然不错,”德妃笑着拉起她的手上下端详,不住口的啧啧称赞,“这身裙儿衬得妹妹我见犹怜,真是越看越爱。”
      晴烟被她赞得俏脸微红,细声细气蹲礼道:“娘娘过赞,奴婢不敢当。”
      穿的是宫中最常见的短冬袄,式样普通,却不是普通宫衣的单色,而是赏心悦目的粉白纹樱,纹丝不乱的双鬟髻上插了支镂花垂珠金簪,随着主人恰到好处的身姿幅度,垂珠晃得轻捷而优美,让人无从挑剔的宫中礼节,就连声气口吻都变了,应答得不卑不亢,德妃微微合睫掩去眸中掠过的冰冷,亲热地拉着她手不放,爽朗道:“在我面前不必这样,那些繁文缛节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姑姑和柳妃姐姐爱分个体尊名位的,我可不爱那些,妹妹是自家人,平时要有外人在就充充样子,像现在这会就别多礼见外了。”
      晴烟抿唇羞涩一笑,顺着她的力度坐在躺椅边沿,半低着头,露着一小截白皙颈项,双手静静交握膝上,睫毛偶尔轻颤,让德妃想起了幼年时去学堂偷窥时见到的里边乖巧听讲的学生,只是由眼前柔美如花的少女做来,更让人油然而生怜爱之心。
      年青,美丽,温顺,眉眼里透着纯真,是女人一生中最可贵也最短暂的含苞欲放的年华,尤其在百花争艳的宫中,格外醒目,也格外珍贵,珍贵到可能让人第一眼看到就想采撷。
      “妹妹这模样儿连我看了都心动,”德妃赞了一句,却忽地顿了一顿,手轻轻覆在晴烟手背上,微有些概叹道:“看到妹妹,让我想起当初刚嫁到王府的时候,和妹妹现在差不多年纪,一转眼……”
      晴烟悄悄转头看她,只见她娟丽脸上神色略有些恍惚,低低叹着,“日子过得真快啊……”
      这神情这叹息晴烟不陌生,惠安和太后在她面前都有过相似的感叹,但惠安和太后都比眼前的这位皇帝宠妃来得亲近,这也让她感觉不安,而且德妃脸上那丝脆弱和感怀也让她有想要宽慰的冲动,可一时呐呐又不知要说什么:“娘娘……”
      德妃回过神,见她怯怯不安,微笑着刚要说话,门外响起声音。
      “娘娘,是奴婢。”
      “春梅?进来吧,”德妃蹙眉看着推门进来的侍女,“怎地去了这许久?”
      春梅侍奉她多年,熟稔地进来拂完礼起身去倒水,笑道:“皇后娘娘让棠姑姑送新制的冬衣,路上碰到奴婢,正巧玉薇苑那头又来人,棠姑姑便让奴婢先拿了娘娘的冬衣回宫,没想放完东西刚一出来又碰上皇上那边送桂花馍来。”
      “这屋里只有茶,娘娘且先喝口清水罢……不是奴婢说娘娘,娘娘这几月忒是口挑了些,大冷天的非想起桂花馍来,这时节哪里能有鲜桂花,也不知皇上费了多少心才寻来的……”她自打进屋嘴上手上就没停过,这会端了水过来给德妃,才注意到躺椅边上还坐了个人,不禁一个惊愣,迟疑道:“这位是……是奴婢眼力不济么……这位娘娘看上去怎地像是太后身边的晴烟姑娘……”
      德妃扑哧一笑,放开了晴烟的手,晴烟早就要起身,只是被她拉着手不敢挣脱,德妃一放,她慌忙站起身退开两步,怯生生站在旁边。
      春梅还在仔仔细细上下打量,德妃笑道:“行啦,你眼神不济就少胡乱开口,别吓着晴烟妹妹。”
      听到这春梅立时恍悟,忙欠身对晴烟道:“姑娘别怪,我方才真是没认出来是姑娘,还以为是哪位娘娘翻着花样穿衣裳呢,姑娘比起先头着实是不一样了……”
      晴烟被她误认,面色有些白,怯怯还礼,“见过春梅姐姐……”
      “啊哟这可万万当不得,奴婢哪能当得姑娘这称呼……”
      “好了春梅,当得当不得这会她也只能这么叫了,人多口杂的,别让人绕了舌去,”德妃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杯盏,“方才太后说得没错,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和妹妹是自家人来得亲近,只怕有人不这么想,宫里头无风都要起三分浪,何况是成天盯着要生事的人,往后还是留神些按规矩来,我倒还好,莫要让妹妹担了隐患。”
      春梅刚应了声是,就听门口有人冷笑。
      “你现下倒知道规矩了,先前说了你多少次也不见你记住一字半句。”
      德妃坐着不动,瞟了眼屈身见礼的两人,嬉笑道:“太后放心,臣妾从今起都将太后的训导牢牢记着一刻不忘。”
      邓太后瞪她一眼,她之前被德妃气得拂袖而去,过了这半晌才又进来,似乎已经消了气,只是语气还有些冷淡,“春梅,侍候德妃到偏堂。”
      “明香羹做好了?还是姑姑疼我!”德妃闻言欣喜,借着春梅的搀扶缓缓站起,见太后仍是冷着脸,嘻嘻笑着上前攀着她手臂,“臣妾忘了,是太后疼臣妾才对,臣妾多谢太后爱惜,还望太后莫要计较臣妾的一时口误……”
      “没个正形儿!好生看着脚底下!”太后冷冷说了她两句,却是顺手挽了她,脚下也配合着德妃步子慢慢朝外边走,直走到门槛外头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睨了眼后头悄然跟着的晴烟,“姞司馐做了北芪鲈鲛汤,你去拿了送到玉薇苑去。”
      “春梅也一起去吧,”德妃接口道:“听说左淑仪这几天有些胎动不安呢。”
      太后沉吟了片刻,点点头,“也罢,你想得周到怕她吃亏,就让春梅跟着去。”
      晴烟和春梅忙应了,此刻四人走到外边行廊,早已有内侍宫女们簇迎了上来。
      太后指了几人搀着德妃,自己松开手走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德妃,关怀之情难掩。
      周围的人个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德妃自己挺着个肚子反而一步步走得镇定从容,见太后神色沉凝,心中一动,微带着气喘笑道:“如今我这般模样,倒是真应了一句话,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太后深深拢眉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两日后,有旨至户部尚书府。
      贤宁长公主,闺名绮珮,太后赐号贤宁,为户部尚书孙契元正室所生唯一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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