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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章回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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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哪里都是热闹。从山上下来,叶之衾并没有送她回家。而是带她去了华侨酒店的海边。
酒店在这里办篝火晚会,只有够级别的会员才能参加,每年都有新花样。这一片海,是不随便对外开放的。
许多人围着篝火在嬉闹,旁边有甜品台和餐台,精致的美食,香槟塔,还有专门负责煎牛排的厨师。
六安当然是记得这里,以前叶之衾经常带她来玩,那些商会里的人物都喜欢在这应酬,叶之衾谈生意,她就在海边光着脚丫跟那些老外一起唱歌。都是些很老很老的歌,有的歌比六安的岁数都大。她虽然二十出头,却能唱出其中的韵味。
那次六安穿了一件暗色带羽翼的短款旗袍,本就个子高,光着脚站在沙滩上,在昏昏暗暗的夜灯下,雪白的长腿格外显眼。
她唱《南海姑娘》入迷,浑然不知,把那些围观的男人都看痴了。有个老外与她搭讪,就差要情不自禁的去吻她了。六安懵懂,以为只是自己的歌唱的好听,只是老外都是这样开放随意,浑然不觉这个蓝色眼睛的男人究竟什么意思。老外邀请她唱歌,她就唱了。唱完正好瞧见叶之衾,黑脸站在人群里,一把就给她拽走了。手臂环在腰间,扣的特别紧,手稍稍用劲儿还有点疼。
六安不知道他是站在那里看了多久,是烦了还是恼了,她是最讨厌别人无缘无故的摆脸色,问他:“你干嘛?生意砸了?要拿我出气?”
“你现在大了,会勾人了。”叶之衾阴阳怪气。
六安心性多变,听不得难听的话,也烦了总是被他管制,一下子就火了。
“你什么意思?我唱歌有什么错?再说,你凭什么管我?什么都要管,真烦!”
“凭什么?你浑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的?人都是我的,我怎么不能管?”
叶之衾在那一刻,其实是恼自己,毕竟差了那么多岁呢,看着她与年龄相仿的小伙子站在一起,哪儿哪儿都跟着难受起来。
“好啊,你说这样的话,那我还给你!”
小姑娘时的六安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在言语上看低了自己,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伸手摘了耳环项链和镯子,眼看着还要脱衣服,被叶之衾死死拽住手腕。
“不要胡闹!”
跟在他后面时间久了,六安脑子也是转的极快了,思维逆向,狡猾的对着叶之衾笑说:“你的鞋,是我花钱买的,你现在给我脱下来!”
叶之衾被她说愣住了,六安不依不饶,“你有能耐,就不要穿我买的鞋!”
“好。”叶之衾竟真的怄气似的把鞋给脱了,连着袜子,一起拎在手上。
“你脾气那么大,不如把鞋一起扔到大海里去,有本事光着脚回家,我就算你厉害!”
叶之衾手里提着一双皮鞋,光着脚跟她站在沙滩边,一下子惊了,自己都几岁了,还跟个孩子一样,跟一个小丫头滞气,大庭广众之下,没一点风度,也是真有意思。
他拉起六安的手,“不闹了,回家。”
司机瞧见光着脚提着鞋的叶之衾,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
六安在车里思量了半天,冒出一句:“叶总,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叶之衾不理她,双手环在胸前,闭着眼睑,侧向一边假寐。
“我跟那个老外唱的是你最喜欢的歌,所以你生气了!”
叶之衾还是不理她,六安又笑又闹:“你吃醋了,对吧?”
“是。”叶之衾突然睁开眼,紧紧的盯着六安:“你长大了,会喜欢别人。”比我年轻的人,他不敢说。
“不会,我只喜欢你。”
我只喜欢你。坚定不移。
那时候,什么都是真的。
六安那时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像今天这样。
不再喜欢了,也同样深信不疑。她再也不要那么用力去喜欢别人了。
时间是什么东西啊,杀人诛心。
“这里好像变了。”
六安四处张望,掩饰自己那不由自主的回忆。
“更商业化了,以前你喜欢唱歌的那个点歌台,早都撤掉了。换成了桁架舞台,有大型活动的时候才会摆。”叶之衾随口答了一句。
以前?以前这里特别的怀旧和淳朴,一台老式电视机,一支麦克风,还不是无线的,唱歌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特别像90年代的街头卖唱的,傻傻的,很容易开心。满足。
“你不是个爱回忆的人啊。”
六安有点怀疑身边的人是不是叶之衾,曾经的他几乎从不会说“以前”。
叶之衾从不去接他不想回答的话,自顾自说: “我问过了,这里有节目,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唱首歌。”
“我老了,丢不起人。”六安摆摆手。
“我已经预约过了,必须要去的,丢人没关系,晚上别人看不清。”
“诶!你看看,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征求别人意见,圣旨一样,你决定了,别人都不能反抗。”
真是时代变了,她都敢数落叶之衾了。说完这话,她自己都愣住了。
“是吗?我没觉得啊。”叶之衾理了理领带,拉着她就走。
嘿,看吧,时代变了,人还是没变。说一就没有二。
it's late in the evening
(夜色渐浓)
she's wondering what clothes to wear
(她还在为如何装扮犹豫不决)
she puts on her make up
(选好衣服穿上,薄施粉黛)
and brushes her long blond hair
(并盘好了那一头漂亮的金发)
and then she ask me:"do i look allright”
(然后她问我,"这样打扮得合适吗")
and i say:"yes, you look wonderful tonight”
(我答到:"是的,你今晚看起来很迷人")
we go to a party(我们去参加一个晚会)
and everyone turns to see(惹得众人频频侧目)
this beautiful lady(这位美丽的淑女)
is walking around with me(与我结伴款款而行)
……………………………………
and than i tell her(我告诉她)
as i turn off the light(当我把灯关掉的时候)
i said:"my darling, you are wonderful tonight”
(我说:"亲爱的,你今晚很迷人)
"oh my darling, you are wonderful tonight”
(哦,我亲爱的,你今晚真的很迷人)
这首歌,六安最开始是唱不好的,她总是掌握不好调子,这是一首懒人歌,唱着都能睡着。也许是太年轻了,体会不了其中的美妙。
在半山的别墅,叶之衾忙完了,会拉着她跳舞,一点一点的教她,让她光脚踩在自己的脚背上,一边跳,一边唱歌。催眠曲一样,有好几次六安都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睡过去了。
叶之衾一遍一遍的叫她,六安啊,六安……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要站在叶之衾身边,和他一起犯傻唱起这首歌。就是觉得她再怎么不愿承认,都无法忘记那段时光,像是偷来的,甜的发齁,俩人都腻歪坏了,还乐此不疲。
六安一边唱一边想着,那个姑娘,在那段过去的故事中,也算是个开朗的姑娘,也漂亮,喜欢好看的有意思的玩意儿,被很多人欣赏,骄傲,张狂。
是谁给的底气?是他。又是谁拿走了一切?还是他。
音乐渐渐消失,台下人的鼓掌响亮,六安惊醒过来,这样漫不经心的一首歌,也不知自己唱的好还是不好。叶之衾拉着她的手走下舞台,就松开了,手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不冷不热,不温不火。
六安轻轻摸着那支被他牵过的手,看着他的背影,跟着他走。
叶之衾越来越成熟,男人宽广的臂膀,撑起一片天。
她也早就长大成人。
长大成人,是个挺可怕的词语。
六安开始回忆,自己的心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长大变老的呢?
是在那间病房里,那一天,病床上只有她一个人,阳光散漫,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看上去应该是很美好的一天。
伤口在慢慢愈合,她没有知觉,她告诉自己一点都不疼。灵魂和皮囊都悄无声息,想要到另一个彼岸去。
叶之衾悉心的照料,每一口饭都是亲手喂她吃,不敢有一点怠慢。
六安看着他,心里如同台风过境,苍天大树被连根拔起,她被卷入深海,溺水而亡,被鱼群撕碎,成了海底砂石,永不见天日。
那种绝望,没有眼泪。
当叶之衾问她的时候,她甚至可以笑着说:“没什么啊,我不疼。”
这就是长大成人。
叶之衾回头看了她一眼,提醒她走快一点,跟上他的脚步。
六安依旧不紧不慢,悠闲的甩着手臂,看看别的人,又看看他的背。
那个你认为会为之心动一辈子的男人,让你没有了知觉。
六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再没有了之前的感觉,生动的,活泼的,心动的感觉。后来再也没有过了。
什么都了无生趣。什么都不喜欢了。这种感受并不好,很可怕,心里急啊,气啊,也害怕。
这一生,都这样没意思了可怎么办啊?
叶之衾,人长大了,真的即恐怖又可怕。你明白我的感受吗?
六安知道这样很矫情,叶之衾不会回答,不屑于倾听。所以她默默的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秦六安,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轻蔑的语气,六安回过头去看,是楚翘和她的男朋友。
朋友一场,却总是想着压人一头,何必呢?
六安笑了笑,挺直了背脊:“是我,真巧。”
楚翘眼底飘忽,瞧着前面那背影,背影慢慢回过身子,靠近六安,拉起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臂弯里,不动声色,也不说话。
“叶总,好久不见。”
“嗯,你好。”
叶之衾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反常,他对女人有风度,却从来不冷漠。
“这是我男朋友卢子航,跟我爸一样,做房地产的,叶总应该听说过。”
“知道,地产新贵。卢总的心海首府很厉害,一夜之间抢空,上过头条。”叶之衾皮笑肉不笑的,拧着眉。
“不敢不敢,哪儿能和叶总的产业比。”
卢子航先伸出手来示好,叶之衾敷衍的沾了一下,算是那个意思。
六安悄悄盯着那卢子航看,是个青年才俊,看上去一表人才的,是哪里让叶之衾看不上眼?叶之衾很少这样怠慢一个人。他一向是不管老少幼/童,都以礼相待,哪怕心里厌恶极了那个人,面上绝不漏出半点痕迹。简直是个影帝级别。
有点不自在呢。
他要是顶烦一个人,眉毛不禁的就要鬈在一起,不拿正眼看人。只有她能看出来。
这种时候,六安最能察言辨色,赶紧说:“今晚我们还有事,以后有机会再聊吧。”
“六安,你都不找我了,是不是怪我了?我是大小姐脾气,你知道的啊,那一阵过去就好了。难得碰上,正好一起吃饭啊。”
这是哪一出?做戏啊。
六安可不在行,瞧瞧叶之衾的眉,更紧了。还没想好怎么说,叶之衾就开口了。
“不了,家里面还有人等着,下次吧。我和你爸爸是朋友,你们也是朋友,有的是机会。不好意思,先走了。”
“六安,摆喜酒可要告诉我。”
六安无奈的笑笑,被叶之衾拉着就走。一路走进酒店大堂,头也不回的。上来一个人拦住他们,说订的餐已经准备好了,叶之衾随口就说不要了。
“去哪儿啊?”
“回家吧。”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会变得喜怒无常?奇怪啊。
“你讨厌他们?”六安猜测。
“跟我毫无瓜葛的人,没有必要。我饿了。想吃饺子。去你那里煮饺子吃。”
“我那什么都没有,大年三十晚上,去哪儿买饺子?”无理取闹!
“你和她的矛盾点是什么?” 叶之衾在车里静了静,忽然岔开话题掩饰什么。
稀奇!叶之衾从来不会八卦这些!出鬼了吗?六安像见鬼一样看着他:“你今天很奇怪。”
“我也会好奇。”
是吗?才怪!六安撇撇嘴:“我和她原本好的很,是你破坏了我们的友谊?”
“我?”
“对,你。我和你在一起,没有告诉过她,所以她恨我。刚才那最后一句话,你听不出来吗,那是挤兑我呢。”
“我们之间的事,关她什么事?”
“对啊,我也这么认为。但我确实因为你,没有了朋友。”
“怪我?”叶之衾不以为然,“这样的友谊,不要也罢。”
哈,就知道他会这样说。他看不起的人,都没必要交。这就是他的道理。
六安吸了吸鼻子,嗔笑:“是,你说的都对。我可能本来也不是真心和她交朋友,我无耻,她无聊。”
真是无聊的对话,六安看着车开出去,说:“我听妙妙说,那个卢子航很有钱。他们也算般配。是不是?”
“那是她爹要关心的事。跟我没关系。”
这一晚确实奇怪,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六安靠在副驾驶的靠背上感叹自己:“我发现,我真的没什么朋友了,好惨。人长大了,真是恐怖。”
“有本事的人,从来不会缺朋友。你看那些天天上头条的大佬,谁缺朋友了?”叶之衾说着话,眉眼间精芒四射。
“跟你说话,真的好糟心!”六安哀叹,这人真的烦人!
他思忖了一下,说:“我想到了,去我舅妈那拿饺子,去你那里煮。这样挺好。”
好什么好,莫名其妙!六安有点累了,靠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我让你把鞋扔掉,你光脚跟着我的事儿吗?”
“记得。”
“你为什么要听我的?”其实她一直很好奇,只是没敢问过。
他笑眯眯的说:“因为我怕你跟我分手。”
骗子!六安立马闭上了眼睛。大骗子!
“你唱歌,还是那么好听。”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本以为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叶之衾就真的在他舅妈那里拿了饺子,到六安住处来煮。吃了二十多个,吃完了还说:“没有你包的好吃。”
是了,六安最拿手的,也就是包饺子了,是跟外婆学的,除了家里人和叶之衾,她从没给别人包过。
“很久没包过了,都忘了。”
“我下次回来,你包饺吃,好不好?”难得是商量的语气。
“你要去哪儿?”
“北京,出差。”
本来是今天就必须要走的,叶之衾硬是拖了一天。
“过年还要出差?”
“我们哪儿有什么过年不过年的,正好,我爸的航班在那边落地,他要见几个朋友,可以顺道和我一起回来。”
“北京好玩吗?”六安从来没有去过北京。
“要看你指得是什么,单纯的玩,都差不多,要是指人嘛,我觉得北京好玩的人确实更多。”
可能别人不明白,但六安知道,在叶之衾眼里,人分有用的和没用的,好玩的和不好玩的。他喜欢和高手玩,他的玩不是单纯意义上的玩,他总要玩出些什么东西来,没有获利的玩,是谋财害命。
“要我送你吗?”六安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可能是以前送习惯了,张口就来。
“不用。咱们俩日子还长呢。”叶之衾坏笑,看看手表,“我得走了。还要回家拿东西。”
谁跟你日子长!六安关门睡觉。
出了门,叶之衾瞧见陈凤站在斜对面的阳台上面向这边,见他出来,也没有动,面带笑意。他没有打招呼,直接去了车库。
12点了,新年的钟声响起,六安倒在大床上闭着眼。
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这个年,可算是过完了……跟他在一起的年,怎么会就那么好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