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赌场 他的手气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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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长安，西城。
叶开已经在这一片转了一整天。
时近黄昏，他找了一家茶馆坐下来，要了壶茶，吃了几样点心，然后就伸个懒腰倚靠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冬天夕阳的余晖照在叶开的脸上，他黑色的眼睛被映照成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显得平和而又安宁。
叶开喜欢看人，各式各样的人。茶馆里喝口茶歇歇脚然后走出去的贩夫苦力，沿街扛着货物架子叫卖小玩意的买卖人，路上牵着母亲的手哭闹着要糖吃的小孩子，对过杂货铺里打情骂俏的年轻夫妇，叶开喜欢看他们，以前有的时候他甚至能看上整整一天。
他自己虽然是个闲不住的人，就算麻烦不来找他，他也会去找点麻烦。但像普通人这种琐碎的生活，却总能给他一种内心上的宁静。
也许这只不过因为他心底隐隐有些羡慕这些人。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之后，天色暗下去，星辰升起。叶开就起身走出去，踏着夜色，走进了西城最大的赌场。
这家赌场甚至连个响亮的名字都没有，它的牌匾上就只草草写着“赌场”二字，据说是多年前刚开的时候花了几壶酒的代价请位教书先生——在他喝下那几壶酒之后——题的。
可一提起赌场，西城的人就只会想到这一家。
这里有牌九骰子之类的各种赌法，也有江湖客在此赌过命。
这里有过几十万两银子一把的豪赌。可你若手里只有几个几个铜板，也没关系，在这里也一样可以赌。
所以赌鬼们都很喜欢这地方。
能痛痛快快赌的地方就是好赌场，叶开觉得这个道理简直太对了。
叶开翻了翻自己身上不多的散碎银子，找了张赌牌九的桌子坐了下去。
过了一会，他身上那些银子增加了一些。然后他又换了张桌子，继续赌。
他的手气不是特别好，但是也不算太坏；他赢来的银子，总比输掉的要多一点。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有了五六百两。
这对一掷千金的赌客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在闲暇时候手痒赌赌小钱的小散客看来，已经是令人艳羡的好运气了。有几个凑热闹的赌客已经围在叶开身边看起了热闹。
叶开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人。
一张赌骰子的桌上，闲家已经换了个人。这个人看着像个古板的老学究，花白的头发，一蓬修剪得很整齐的山羊胡子，洗得微微有些褪色的青色衣服。他执骰子的手看上去更应该握着戒尺，教训学堂里不听话的弟子。
老学究掷出了三，五，五，庄家掷出了个二，四，五，闲家胜。
老学究赢到了庄家的三百多两银子，棺材板一样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山羊胡子连抖都没抖。
叶开笑了。
叶开走过去，笑眯眯地问：“我能不能跟你赌一把？”
老学究面无表情地看了叶开一眼，道：“能。”
叶开把自己刚赢到的五百两银子堆上赌桌。
老学究走过去坐上庄家的位置，翻翻眼皮看了看叶开，也押了上去。
叶开微笑：“那我就先掷了。”
说罢抓起三枚骰子，轻轻掷了下去。
骰子在碗里叮零零地转动，等它们停下来的时候，周围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喝彩声。
五，五，六，虽然不是三个六的豹子，但已经非常难得了。
老学究也抓起三枚骰子掷了下去，他的点数掷出来的时候，人群里一阵嘘声。
他只掷了个一，三，四。
“我输了。”老学究站起来，抖抖衣服，然后就径直走了出去。
叶开回头，看到身边刚刚一直跟着他看热闹的几个人，笑了起来，道：“托几位老兄的福，今天手气还行，我请喝酒。”
这家赌场里不卖酒，来这里只能做一件事，就是赌。随便赌什么花样，随便赌多大多小，这里都一视同仁。
赌场隔壁就是家酒馆，里面人居然还不少，而且还有很多是今天叶开在赌场见过的面孔。
叶开正和刚刚在赌场认识的几个赌鬼坐在同一张桌上，几杯黄汤下肚，几人已称兄道弟起来。
麻脸的中年人端着酒杯，一口闷下去，舒服地打了个战，然后有点神秘地向叶开这边凑了凑，道：“兄弟，你知道吗，这儿，就这家酒馆，跟隔壁的赌场，其实是一个大老板。”
叶开笑着给他添了杯酒，道：“那这老板还真懂得做生意。凡是赌的人，赌过了之后，很少有不想喝杯酒的。”
赢了的人觉得很痛快，喝杯酒助助兴是理所应当。
输了的人觉得很痛苦，一壶酒下肚，好像输赢也就不那么值得在意了。
另一个红脸的汉子也凑过来，抢着道：“今晚上跟你赌的那个老头，就……就是输了五百两就走人的那个。”
他喝了没几杯，不但脸涨得通红，连舌头都似有些大了。
另一个面白的揶揄道：“我说老赵，这才多少，这就高了，你这酒量，说出去你家是酿酒的，谁信啊。”
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老赵脸更红了，分辩道：“刘……老刘，谁……谁说我喝高了。”
叶开赔笑，道：“是是，有的人喝酒容易上脸而已。你说那个老头怎么了？”
老赵道：“你别看那个老头赌得不多，他来头可不小，你知道他什么来头不？”他眯起眼睛，“他可是老杜手底下管钱的！”
叶开的眼睛亮了，他赶紧由给老赵添了杯酒，问道：“哪个老杜？”
面白的汉子笑道：“这里还能有哪个老杜，大眼杜正心呗！”
刚刚一直没插上话的一个年轻人道：“我也知道这个人，我表叔家就住他隔壁，他肯定不是没钱，但是常来这赌场的都知道，他来得不很勤，但每隔一阵子肯定都会来；赌得也不大，最多输到四五百两就走人，绝不再赌。”
叶开笑起来，道：“要不是这样，那老杜大概也不会让他管账。”
麻脸中年人道：“这倒是。我听说这条街上，有几处还是老杜的产业呢。”
“这家，”老赵手指点了点桌子，“和隔壁赌场，听说也跟老杜有不浅的关系。”
“那你们知不知道还有哪些是老杜的产业，哪些是——叫什么来着——”叶开眯着眼睛，好像吃力地回想了一下，“哪些是他对头卫八太爷的产业？”
叶开几个人互相揽着从酒馆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半夜。
他们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叶开也没好到哪里去，走路都晃晃悠悠，好像下一刻就要睡倒在大街上。
跟他们道过别，离开这条深夜依旧喧嚣的巷子，叶开转过街角，走到僻静无人处，身子忽然挺直起来。
他一双朦胧的醉眼，也一下变得亮如寒星。
杜振南，叶开边走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他最近打听到的消息看，晚上那个老学究样的人，就是老杜从老家出来打拼时候带出来的远房亲戚杜振南，一直为老杜管账。
今天一天叶开一直在四处打探，之前当他还是丁麟的时候，从西门十三和卫天鹏那里知道了不少双方的势力分布。
可现在他再去原该在卫天鹏手中的产业时，发现很多处地方，已经不声不响地换了主人。
叶开已经查出，这些新换上的人，有几个跟杜正心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剩下的虽然还没来得及查，但是叶开已经有了头绪。
叶开停住脚步。
前面就是嘉惠坊。
杜振南的家就在嘉惠坊。
四下无人，叶开轻轻越上围墙，无声无息地飞掠几层屋脊，在一处宅子的屋顶上停了下来。
这里挨着长街很近，而且一侧头就能看到杜振南家的院子。
叶开感到对自己选的地方很满意。他索性慢慢躺了下去。静夜无声，满天星斗映入叶开的眼里，他仿佛要看得痴了。
不知道傅红雪那边怎么样了……在睡过去之前，叶开模糊地想。
叶开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未大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影。
他侧过头，一只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瘦狗正夹着尾巴走过长街，在各家门前闻闻嗅嗅，街角巷口捡食一点残屑。
叶开翻身从屋顶上跃下去。野狗回头看到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吓得一个趔趄。
叶开忍不住笑起来。
他从衣服里摸出半包花生，蹲下来一个个捏开，丢到它面前。它犹豫了一会，上前嗅了嗅，然后张嘴迫不及待地吃下去。叶开这才看出来，它脏成灰褐色的毛下面，其实是金黄色的。
叶开垂下眼，出神地看着它，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远处似乎微微传来一点响动，叶开侧耳凝神听了片刻，忽然翻身跃起，人只墙头一闪，就消失了。
黄狗吃完花生抬起头，才发现刚刚的那个人已经不见。它歪歪头，又舔了舔地上的花生壳，然后贴着墙根慢慢走远。
片刻后，一驾马车从长街的尽头驶入，停在杜振南宅子的门前。赶车人勒住马，跳下来掀开车的帘子，车内下来个腰上悬着剑的年轻人。
年轻人拾级而上走到门前，握住门环轻扣几下，应门的小厮打开门，把年轻人迎了进去。
叶开在暗处看着他走进去，不禁觉得这个的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他耐心地等着，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门再次打开，杜振南和那个年轻人一齐出来，佩剑的年轻人上前几步替杜振南打起车帘，让他坐了上去，然后自己也钻进去，车夫赶着车向街外驶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赌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