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未眠 一片片的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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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勉强笑了笑，道：“我还是瞒不了你。”
傅红雪沉默。
她叹口气，道：“出了这间屋子右转，走廊尽头的那一间。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傅红雪转身就向外走去。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清醒不见得是件好事，被骗也不一定就是坏事。你也许会为这个选择后悔的。”
傅红雪脚步一顿，道：“我再也不会后悔。”
他走出这间屋子的时候，才完全放松自己紧握成拳的右手。他苍白的手掌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痕，手指的肌肉也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酸。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保持足够的冷静。
柔情可以融冰消雪，傅红雪也几乎已融化在那个女人的眼眸里。
可逝者虽不可谏，来者却犹可追。
他曾经信错过人，去杀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如果不是叶开，他可能已经死在飞剑客的短棍下。
他也因为信错过人，在山洞里对着叶开挥刀相向。如果叶开没有避开那一刀，他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他只希望自己一生的错误都已在边城犯尽，再也不要做出令自己悔恨的事情。
他相信叶开和自己的判断。
傅红雪握紧手中的刀，推开了面前的门。
一个穿绯衣的女人正面对着他坐在桌前。
这个女人不像翠浓，却毫无疑问是个美人。
事实上，虽然每个人心里对美丑的标准不全然相同，但即便是用最苛刻的眼光看待，她也可以称得上是傅红雪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了。
她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但她的心却似老了，眉宇间带着种淡淡的疲倦，仿佛对生活已失去热情。
屋里有淡淡的酒气，桌上有酒壶，有酒杯。
酒杯只有一个。
穿绯衣的女人似乎刚刚正在自斟自饮，面上带着丝桃花般的绯红。她眼帘一抬，看着傅红雪进来，道：“坐。”
傅红雪没有坐。他没有坐下来慢慢聊天的兴致，他只是冷冷抛下一句话：“告诉我你们是谁，跟酒馆的孙掌柜是什么关系。”
“你不必心急，”她淡淡笑了笑，道：“你答应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就这么急着走吗？”
傅红雪的脸色变了，他握刀的左手一瞬间暴起青筋，好像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拔刀。
她眼里带着点嘲弄和怜悯，似笑非笑地看着傅红雪，道：“坐。请坐。”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紧绷，又放松，终于坐下来。
她打量着傅红雪，开口道：“看样子你刚刚见过未眠了。”
傅红雪道：“未眠？”
她点头，道：“你刚刚见过的那个女人，她叫秦未眠。她虽然自小就流落风尘，却比名伶还要厉害。她这样的人，演什么像什么的，天生就合该去唱戏。”
傅红雪苍白的脸已经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发红。他不愿被人当成一个容易上当受骗的呆子，更忍受不了别人用翠浓来算计他。
她嗤地笑出来，道：“你原来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人气，现在反倒还好看许多。”
她不等傅红雪说话，又接着道：“你倒不用生气，未眠虽然是照着我的本子演出戏，但戏里的故事却没有骗你。那段故事的主人，和这儿的主人，不是她。是我。”
傅红雪点漆般的眸子看着她，缓缓道：“因为她跟翠浓的眉眼更相像，所以你才交给她去说那些话？”
绯衣女人点头，又摇摇头，道：“可惜对你似乎并不起作用。”
她叹口气，看着傅红雪的眼神带了点同情和怜悯，道：“很快你就会知道，上当有时反而是件好事。你既然不肯上当，还走到这里来，就只能请你做一件事情了。”
她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傅红雪面前，道：“这是你答应他的，他说你一定不会食言的。”
信封是很普通的信封，上面没有写字。
傅红雪看到这封信，表情虽然未变，但全身却已如坠冰窖，指间都已冰凉。
他已猜到写信的人是谁。
这封信就在傅红雪的面前，可他的手臂仿佛都已僵硬，连抬手拿过这封信都做不到。
绯衣女人摆摆手，道：“你走吧。”
说罢便自顾自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
她的话已说完。
傅红雪的选择如何，她毫不在意；她自己的人生和爱过的人，早已随着流水而逝，再不回来。
她关心的只剩下了这杯中酒。
醉眼朦胧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人身边，彼时那人还未离开，正含情凝视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鬓发。
她醉了。
傅红雪终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一手握着刀，一手攥着那封信，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在走廊上。
傅红雪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然后开始撕手里的信封。他一向稳定的手此时竟有些颤抖，信封的封口被撕得歪歪扭扭。
信封终于被撕开，落在地上，傅红雪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并不长，但他展信的手却在颤抖。他费了很长时间，才把上面的内容看完。
他的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流下，肌肉也因为过度紧绷而硬直酸痛。他低吼一声，将这张薄薄的纸撕得粉碎。
一片片的碎屑像蝴蝶一样，落在走廊的地上。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倒在这些碎屑间。
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体开始不停地痉挛抽搐。
傅红雪仿佛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鞭子抽打着，在地上翻滚嘶吼，像力竭的老马一样口吐白沫，吃力地喘息。
旁边几间屋子的门打开，有几声女人低声惊呼的声音，然后门又关上。
傅红雪的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但他却不希望这个人在这里，看到他这副样子。
他一个人被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承受着这种附骨之蛆一样的折磨。
傅红雪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
他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只穿着里衣，而且是被换过的新的。
漆黑的刀就在他枕边，漆黑的衣服挂在床边的衣架上。
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已经烘干，他倒下去的时候衣服上沾染的灰尘纸屑，也已被拍打干净。
傅红雪重新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包裹住自己，才微微觉得安心。
他看着这间屋子的陈设布置。不久之前，他还来过这里。
这是秦未眠的房间。
房间的主人却没有在这儿。
秦未眠在后院的小厨房。
她请厨子熬了锅鸡粥，鸡是清晨刚从城外的庄子里送来的。
现在粥刚刚熬好。她盛了一碗，端着向二楼走去。傅红雪还在她的房间里，他昨夜刚发过病，也许想要吃些容易入口的东西。
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要去照顾傅红雪。
秦未眠只不过是听从命令去逢场作戏，但傅红雪这个人却真真切切地让她感到了意外和震动。
也许是她的日子太寡淡无味，想要寻找一些不同；也许是傅红雪对那个叫翠浓的女人的深情，让她感到羡慕；也许是傅红雪不同于常人的冷静和理智，凸显了他的不同；也许是她看到傅红雪在地上发病抽搐，激发了她所剩不多的怜悯。
秦未眠虽然不至于因为这些就爱上一个人，但却也不愿意看到傅红雪就这么倒在外面，像濒死的野兽一样挣扎。
傅红雪虽然意识不清，可开始力气却大得惊人，对别人的靠近有种本能的防备和抗拒。
秦未眠一直等傅红雪精疲力尽，才费力地把他连拖带拽拉扯到自己的房间，安置在自己的床上。
他在发病的时候，在痛苦喑哑的嘶吼间，曾经呼喊过一个人的名字。
她只希望这个人能是他的朋友，能在他失控的时候拉住他。
秦未眠在楼梯的尽头停住脚步，她看到自己房间的门开着。
她慢慢走过去，把端着的粥放在桌子上。
床上空无一人。
窗外天光大亮，今天又是个不错的天气。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