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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眉眼 他咬着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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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傅红雪看到这双记忆里熟悉的眉眼,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翠浓。
但她不是翠浓。
他亲手把她埋葬在山巅,埋葬在初升的阳光下。不管日升日落,物换星移,他也永不可能再见到她。
现在时已黄昏,天色暗了下来。
坐在窗前的女人站起来,轻轻点亮了桌上的灯。她既没有跟傅红雪打招呼,也没有再多看傅红雪一眼。
灯燃起,灯光映入她的双眸,她才又抬起头,看着傅红雪。
她是个很美的女人。除了眉眼,她其他地方跟翠浓并不相像。
“我一直在等你,”她的眼里有要滴出来的柔情:“你在楼下坐了三个时辰,我也等了你三个时辰。”
这个女人不但美,她的举手投足,声音眼神,都透露出一股春风般的温柔和体贴。
哪怕是一块顽石,都会被这种温柔化开。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却在发抖。
此刻他的心里没有温柔缱绻,只有痛苦。
她仿佛有些惊讶于傅红雪的反应,忽然朝傅红雪走了过来。
她走得并不快,甚至带着丝试探的意味。
她走到傅红雪面前,看着傅红雪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子,眼里露出种奇异的同情。
一只柔美的手缓缓伸出来,轻轻覆上了傅红雪没握刀的右手。
她的动作很慢,傅红雪本想躲开。
但面对着她温柔又带着丝祈求的试探,他却没有缩回自己的手。
她的手温热,他的手冰凉。
傅红雪终于开口,道:“为什么等我。”
她笑了笑,道:“也许因为你很特别,也许……因为你也像是个伤心人。”
傅红雪道:“我也是?”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道:“同样的人之间才更能相互理解。”
傅红雪幽黑的眼睛看着她,道:“你伤心的是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就已后悔。在这种地方,像她这种人,本来就有很多无法言说的苦楚,他本不该问的。
她却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以为我是被迫留在这里才伤心?”
傅红雪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拉着他,走到雕花的大床前,自己坐了下去。
傅红雪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下去。
她沉默了一下,才看着傅红雪道:“我并不是被迫留在这里的——至少现在不是。”
她看向外面黑下来的天空,眼睛里不禁露出些怀念,道:“饮江楼现在的老板,就是我。”
傅红雪怔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看上去不过是个风尘中的女人,也许经历过很多事情,也许有很多的身不由己。
谁知竟她竟是这地方的主人。
傅红雪道:“你既然是自由的,为什么还……”
她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已有些看不起我,觉得我很下贱。”
傅红雪摇摇头,道:“我不会。”
她的眼睛亮了亮,忽然又垂下眼帘,道:“以前曾经也有个人这么回答我。”
傅红雪道:“后来呢?”
她道:“这是段无趣的故事,你要听吗?”
傅红雪点头。
她慢慢讲出一段故事:“我那时还是这里的头牌,我们也没有什么权利去选择自己的客人。那个人……他权势很大,算是皇亲国戚,有次偶然来这里的时候,我遇到了他。”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的一个人。我们本是云泥之别,可他并没有嫌弃我的出身。他终究不可能在这里逗留长久,他走之前,就提出要为我赎身,带我一起回家,跟他生活在一起。”
“我拒绝了。”
她的眼神黯了黯,自嘲般地笑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愚蠢?”
她抬起眼,忽然发现傅红雪苍白的脸上,岩石般沉静冷漠的表情,像是忽然被凿开了一条缝。
她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过了很久,傅红雪才答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傅红雪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她站起来,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傅红雪。
傅红雪用力握着这杯茶,以至于手都微微有些颤抖,好像要从它身上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热度。
她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有过这种心情。我虽然很喜欢他,这也是我离开这里最好的机会,但是当这个机会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退缩了。”
“我在这里的时间已不短了。身在风尘,迎来送往,形形色色的人我都见过。真心从来都是不长久的。”
“我想他也许不是那样的人……但我已等得太久,也经不起再一次失望。”
“侯门一入深似海,也许有一天他会厌倦我,会远离我,我只能在更寂寞的深院里,一天一天地重复着一个人的日子。”
傅红雪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哑:“你害怕他会离你而去,所以你先拒绝了他。”
傅红雪并非不懂这样的感情。他跟翠浓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总是在不停地拒绝与伤害。等他们真正醒悟了,决定要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命运却再也不给他们弥补的机会。
她有些出神,慢慢点了点头,道:“他很失望,但是却并没有怪我。他甚至买下了这地方,让我成为这里的主人,告诉我,如果我愿意的话,以后可以随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傅红雪道:“你仍然选择了留在这里。”
她道:“是。我留在了这里,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以前这儿的姐妹,她们想走的,我也放她们走了。可还有好几个人跟我一样,也无处可去。”
傅红雪道:“所以她们喜欢谁,想见谁,都可以自己选择,这个规矩是你定的?”
她道:“是。”
傅红雪还没有忘记来这里的目的。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人?”
她道:“谁?”
傅红雪道:“这两天,你这里有没有来过一个人,是一个小酒馆的掌柜,他姓孙,微有些胖,不是很高,大约五尺半。”
她摇了摇头,道:“如果他上楼了,我一定会有印象,但每天大堂的人很多,我记不清楚,也许来过,也许没来。”
傅红雪默然。
她看着傅红雪,道:“你是来找这个掌柜的?”
傅红雪道:“有人要我来找他。”
傅红雪突然想起一件事,道:“以前有个人来这里……过夜,半途却被他的……却被他的一个朋友冲进来抢人,你认不认得他?”
她笑起来,道:“这个人我想不记得都难。那时正是晚上,他在别人的房间里,结果忽然闯进来另一个陌生人,踹开他房间的门,指名要那位妹妹陪他。”
傅红雪道:“然后呢?”
她道:“冲进房里抢人虽然不多见,可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对付这种人,我们通常都是直接打断腿丢下楼。可那天却很奇怪,他看到陌生人冲进房,不但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手,反而大叫一声,竟拉着那个陌生人跳窗跑了。”
傅红雪的表情变得有些柔和,似乎也觉得有些好笑。
她笑道:“是你的朋友吗?”
傅红雪沉默了片刻,道:“不是。我没有朋友。”
他好像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很快换了话题,道:“那个人……他买下这里留给你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他?”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怔忡,摇摇头道:“他死了。我永远没有机会再见他了。”
傅红雪的心上仿佛忽然被楔进去了一根刺。
他手中握着的那杯茶已经冷了,他握着茶杯的指尖更冷。他想起了遥远的山巅,和山巅上长眠的那个人。
他咬着牙,整个人忽然抖了起来,抖得好像坐都坐不直了,身子都慢慢蜷下去。
她起身抽走了傅红雪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又坐回他身边,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手抚着傅红雪的脖颈和后背,像温柔的母亲疼爱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在他耳边低声安慰着他。
她的声音像旖旎的风。
傅红雪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慢慢抬起头,她的眉眼就在眼前。
他有些涣散的眼神,渐渐变得火热起来。
她的额头贴在傅红雪的面颊上,傅红雪只觉一阵令人心跳的温热。她的嘴唇温暖而潮湿,她的手轻巧又温柔。
在边城的时候,在那间黑暗的屋子里,她也是这样。
傅红雪低语道:“翠浓……”
她的手已经在解他的衣服。
一只苍白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怔住,然后才发现,她抱着的这个人,身子已经挺直、绷紧。
她抬起头,就看到了傅红雪渐渐冷静下来的眼睛。
傅红雪道:“你不需要装成她。”
她怔住,道:“装成谁?”
傅红雪沉默。
沉默就代表着他认为没必要回答。
傅红雪道:“你的眉眼跟她有几分相似,修整勾画后简直如出一辙。这不是巧合,你是故意的。”
她退后几步,春柳般的眉皱起,道:“我不知道你是说谁,但女人的妆容本来就可能很相似。”
傅红雪道:“你讲的故事里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我记起她。”
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白痴。
傅红雪却不为所动,道:“刚刚我喊出她的名字的时候,你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傅红雪漆黑的眸子盯着她,道:“怀里的男人喊别的女人名字的时候,没有一个女人会一点都不在意。”
她怔住。
傅红雪站起来,他的刀还紧紧握在手里。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忽然又变得跟花岗岩一样坚硬、跟冰雪一样冷淡。刚刚他的颤抖、他的脆弱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傅红雪道:“一个开小酒馆的掌柜,通常不会初四就无故跑去别的酒楼喝酒;若是他只在大堂,没上过二楼,他的身上也不会有不同的脂粉香气。”
“他来过这里。”傅红雪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