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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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傅红雪起来的时候，隔壁的叶开已经不在自己的屋子里了。
外面的天还没亮，冬天的早晨肃杀而又寒冷。
傅红雪握着他的刀，一步一步挪下楼梯。他下楼也跟他的走路一样，比平常人要慢许多。他左脚先下一级楼梯，然后右脚再慢慢地挪下去，看上去仿佛笨拙而又可笑。
他每次在人前走路的时候，都会收到很多嘲笑的目光。
大堂里有个人，此刻就正在看着他。
这个人却好像有毛病，非但不觉得他的姿势可笑，反而像在欣赏吴道子作画，王羲之写字一样，认认真真、目不转睛地看着傅红雪走下来。
这个人当然就是叶开。他面前的桌上正摆着半碗面，似乎正在吃早饭，看见傅红雪下来，他就停住了筷子。
傅红雪终于下了楼梯。
叶开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仿佛有初升的阳光在眼里化开，连带着冬天昏暗的清晨都被映亮了几分。
叶开看着傅红雪，笑道：“你醒了。这里的面做得很好吃，我替你要了一碗，还加了两个鸡蛋。”
傅红雪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默默地在叶开面前坐下来。麻利的跑堂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到了傅红雪面前，碗里面上还盖着肉末青菜鸡蛋。
傅红雪漆黑的眸子里映着这碗面。这碗面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他心里却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小时候他曾经因为刀法练得不好，被母亲罚不许吃饭，接着练刀。
半大的男孩子，正是吃生铁都能消化的年纪，他从早上练到深夜，肚子早已感觉饥肠辘辘，这时他才知道，原来饥饿也是如此的痛苦难熬。
但这种感觉却比不上他心里的恨。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练好，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争气，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赶快长大，为父亲报仇。
他咬着牙，拔刀，出刀。
等他终于疲累，身体叫嚣着再也不肯配合他精神的时候，他的母亲花白凤轻轻推开门进来，看了他许久，然后拉着他走出去。
外面屋子的桌上，摆着一碗还热气腾腾的面。
那碗面吃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空空的胃被温暖填满，满身的疲惫好像都被驱散了不少，整个人也忽而感到温暖了许多。
傅红雪坐在叶开面前，吃着这碗面，就有一丝这样的感觉。
这种久违了的陌生感觉让他有些无措，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叶开。
叶开在低头吃他自己的那半碗面。他吃得不快，但很仔细，很享受。
在边城的时候，傅红雪曾经看到过一个陌生的中年人这样吃过面。后来他才知道，那个陌生人就是昔日的飞剑客。
叶开吃面的态度跟飞剑客不完全一样，叶开看上去更随意，但他们给人的感觉却有些相似。他们看上去对食物十分重视尊敬，只有过过长久的艰苦的生活的人，才会有这种态度。
叶开吃完放下筷子，看着傅红雪，微笑道：“我吃完了。”
傅红雪道：“今天我们去饮江楼？”
叶开摇摇头，道：“不是我们，是你。”
傅红雪微怔：“为什么？”
叶开脸上的笑容淡下来，道：“我是个浪荡子，以前的时候来到长安，我曾去过那里。”
傅红雪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忽然想起了翠浓。
叶开已经很快接了下去：“那时候小丁总跟着我，我索性直接流连青楼，几次下来，耳边清净了很多。”
叶开的眼睛里忽然露出几分怅然，道：“谁知道那一次，她竟直接扮作男装冲进去跟我抢姑娘。”
叶开低头笑了笑。
傅红雪注视着叶开的表情。他已知道这些天叶开和丁灵琳之间发生的事情，却想不出该对叶开来说些什么。
幸好叶开已经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叶开抬头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衣服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去查，我们回头再回这里见面。”
傅红雪的眼睛里却有忧色。他担忧的不只是叶开，还有另外一件事。
一件他现在没有办法说出来的事。
叶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摆了摆手，然后拉开客栈的门，迎着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神气地走了出去。
黄昏。饮江楼。
等待是漫长又枯燥的，傅红雪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焦急和疲倦。
如果你曾为做一件事等了十八年，相信你以后不论做什么，都会有耐心等一等的。
傅红雪正在试着把叶开这些天的经历拼凑起来。
叶开在长安经历的每一件事，也许都是相互联系的。这些事情单独看也许看不出什么头绪，但若是把它们理清，一定能发现很多东西。
花白凤教过他许多，他也懂得用刀。
他的刀法，这世上已几乎没人能比得上，但他缺少一样重要的东西，就是经验。
傅红雪知道，自己的阅历并没有叶开那么丰富——事实上，他对这个诡谲江湖的认识，在边城之前几乎是一张白纸。
但傅红雪却绝不是个笨蛋，不但不笨，还很聪明。
现在他已经把手中的线索全部梳理过一遍。
傅红雪忽然走神了。
他在想叶开。
这次来长安，是在丁家庄一别后，他跟叶开第一次见面。
那件事一结束，傅红雪就回到了花白凤的身边。
在叶开说出他们身世的时候，傅红雪忽然觉得自己像置身雪原，四周的一切都空茫茫的，冷得发痛。
他离开丁家庄，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孩子在受了伤害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是想寻求母亲的安慰。
花白凤虽然不是他亲生母亲，但傅红雪唯一可称之为家的地方，就只有她的身边。
傅红雪只能回去，也只想回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忽然发现身后有人，正远远地跟着他。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人一定是阴魂不散的叶开。叶开既没有追上他搭话，也没有远离他，只是远远地缀在他的身后，像个被嫌弃的影子。
直到傅红雪回去，他也没有回头看叶开一眼。叶开去见花白凤的时候，他远远地避开了；叶开辞别花白凤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有去送行。
他并非还在怪罪叶开——这件事原本就不是叶开的过错。
叶开是不是也曾带着零星的线索，带着痛苦和矛盾，孤身去到那座边城，像这样一点点拼凑线索，寻找一个答案？
曾经傅红雪觉得叶开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他一出现，就像是个谜，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似乎别有深意。
傅红雪不喜欢这种感觉。
傅红雪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如果没有叶开，他早已死在别人的明枪暗箭下。傅红雪没有朋友，但若要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是近似朋友的存在，那这个人一定就是叶开。
他看不透叶开，叶开却像是很了解他。
傅红雪的神经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着，他生命的前十八年，无时无刻不在为结束这段仇恨做准备，他已把自己磨炼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刀，但叶开一出现，就仿佛早已看透了他这个人。
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让傅红雪十分防备。
那件事结束之后，在一个又一个平和寂静的长夜，傅红雪试着回想那时叶开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忽然觉得，也许已经可以慢慢了解这个人了。
傅红雪忽然收回自己的神思，眼神一凛，右手一抄，就抄住了空中落下来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彩笺，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上面用秀丽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饮江不如闻香，请上楼一叙”。
傅红雪慢慢把这张彩笺放在桌上，摆在那壶酒旁边，然后站起身，向楼上走去。
大堂里，或艳羡或失望的目光，交织在他身上，似乎有些惊叹他的好运气，又诧异他是这么一个沉闷的跛子。
有几个人面色严肃，看着这个握着黑刀的跛子，拖着奇怪的姿势走上楼，已经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
——江湖中有个穿黑衣带黑刀的年轻人，他的刀已经被传得不可思议神乎其神，他的刀一拔出，带来的就是死亡。
他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据说还是个跛子。
黑衣黑刀可以被模仿，甚至瘸腿也可以模仿，但他身上这种纯粹凛冽的气质，却是模仿不来的。
傅红雪已经到了二楼。
二楼房间的门大都闭着，他只看到一抹衣角闪过，消失在一扇门里。一只纤手伸出来，轻轻把门掩上。
傅红雪慢慢走过去，重新推开了这扇门。
他一推开门，就看到了那动人的眼波，和春柳般的眉梢。
他冷漠沉静如黑夜的眼睛里，忽然生出一丝火焰般的光芒。
然后傅红雪才看到她。
他眼中的光芒一跳，又熄灭。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