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写在风里的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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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距离春节钟声还有一个多小时，梁佳明接到了远在布拉格的彭泽阳的电话。
望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名字，尽管心里百感交集，佳明还是立刻接通，就好像害怕他下一秒会挂断一样。
“喂。”
“佳明。”
仅仅听他唤她的名字，她却忽然有些鼻酸。他们分开两个月了，不算久，但为什么她感觉好像已经很多年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哦，是泽阳啊。”她努力地保持平静，语气中带起笑意。
“佳明，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原来只是拜年，佳明抿抿嘴，“谢谢你，泽阳。也祝你春节快乐。”
说完，两个人都莫名沉默起来。
受不了这样尴尬的寂静，佳明刚想找点话题，泽阳忽然说：“佳明，金天走了。”
“走了？”
“嗯，回国了。”彭泽阳似乎在那头叹了口气，“我们分手了。”
“……哦，这样啊。”
“嗯……你什么时候再来布拉格看看？妮妮想你了。”
佳明想起那个像小天使一样可爱的女孩，终于笑了，“是么。我也想她了。”
那你呢？泽阳，你想我吗？
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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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节似乎都差不多。除夕夜守岁，晚上住在爷爷家。大年初一堂哥跟着大伯爸爸去拜年，佳明和美意就待在家里迎接来拜年的亲朋好友。初二，媳妇回门，一家人去姥姥家。
和在爷爷家的状态差不多，因为姐妹俩刚刚回国，姥姥家的亲戚们都特别高兴，寒暄的时候也忘不了她俩。诸如“你在国外学什么啊？”“上班啊？那做的什么工作啊？”“工资多少啊？”“和国内比，外国的待遇更好吧？”等等的问题，一直从早上问到下午。
还是美意推说困了，众人才放她们姐妹去休息。
“真麻烦。我敢说，我要不是在美国工作，而是在隔壁镇上，他们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找了个枕头在卧室里躺下，美意小声和姐姐抱怨道。
“别这么想，大家问你也是关心你。”
佳明笑了笑，刚在她旁边躺下，就听爸爸敲了敲卧室的门，“明明，你来。”
佳明有些莫名，起身打开门出去，和爸爸走到阳台上。爸爸看了眼热闹的客厅，暗暗嘱咐道：“明明，等晚上的时候，你别忘了给你姥姥姥爷打个电话拜年。”
“……”
“你的姥姥姥爷。”爸爸见佳明没回答，以为她没听懂，又提醒她一遍，“林家那边的。”
“我知道了爸爸。”
其实不需要爸爸重复，佳明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重复什么呢？从她十七岁那年开始，每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是的，梁佳明并不是妈妈闫永慧的亲生女儿，而是梁爸爸的前妻林宝琦所生。
当年，梁爸爸军校毕业就和镇上的姑娘林宝琦结婚了。尽管梁爸爸婚后就去了青海的部队服役，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新媳妇还要和公婆小姑子一起生活，但两个人也算是门当户对，男才女貌，镇上的人都觉得他们能够过得很幸福。
一开始的确都很好。可是后来，长期坚守部队的丈夫，总也怀不上的孩子，日益紧张的婆媳、姑嫂关系，让这段婚姻变得岌岌可危。终于，在结婚后的第三年，他们离婚了。林宝琦离开家乡去了南方，把未满周岁的女儿佳明抛在了梁家。
又过了一年，梁爸爸娶了邻镇的闫永慧，后来有了女儿美意。
以前佳明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从记事起，她就把闫永慧当成亲妈妈。妈对她很好，像对待美意一样。
直到她十七岁那年，她的母亲林宝琦打来电话和爸爸交涉，说即将在澳门结婚，希望女儿佳明去参加婚礼。
这事在梁家掀起不小的风波。佳明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血缘的联系让她对亲生母亲很好奇；妈妈既气愤林宝琦忽然搅乱了一家人的生活，又担心女儿开始思念亲妈疏远自己；爸爸拒绝了前妻的要求，也开始头疼平静的生活就此打破，甚至在佳明反复追问的时候，忍不住吼了她一顿。
佳明本就心思细腻，一时间以为父母都讨厌她了，从未谋面的生母也未必喜欢她。再加上妹妹的确比自己可爱，心里一时想不开就要自杀。
还好有彭泽阳。
还好，父母妹妹依然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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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和林家的姥姥姥爷打电话拜年，二老都很高兴。通过电话，佳明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她的生母。
二十七年来，她只见过一次的，母亲。
生母在澳门再婚的那年，佳明最终还是没有去。父母见她依旧和以前一样乖巧懂事，都松了口气。爸爸和她谈过几次，发现她的心境真的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妈甚至对她比以前更好，仿佛每时每刻都在害怕她突然离开去寻找亲生母亲。
只有妹妹美意没变，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地和她相处。
但真的什么都没变吗？
佳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想见母亲一面。
想见她。问问她，当初为什么要离开自己。这些年，她想不想念女儿。
高考结束，佳明以年级第三的成绩进入武汉大学法学院。好朋友彭泽阳则一毕业就出国，去往布拉格音乐学院学习大提琴。
生活像是完全没有波澜的流淌前行的水。
直到2006年的国庆节前夕，她忽然听彭泽阳提起，他将作为大提琴手，随布拉格音乐学院交响乐团去香港演出。佳明看到他发来的信息，第一时间就回复道：
「演出期间可以自由活动吗？泽阳，我想去澳门，你能不能陪我去？」
大概是从那一刻开始，佳明第一次察觉到血液中蕴藏的名为“疯狂”的因子。
彭泽阳虽然有些好奇，但没有多问，立刻答应下来。佳明迅速办理了港澳通行证，订了机票，向学院请了假，又和爸妈撒谎说国庆节有学生工作要忙，不能回家了。
所有准备就绪，十九岁的梁佳明独自一人踏上去往香港的航班。
“如果你需要做什么，都要和我说。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知道吗？”
这是在香港，彭泽阳叮嘱她最多的一句话。不八卦她的秘密，只是单纯的放心不下，毕竟泽阳知道，佳明从来没有一个人去往这么远的地方，还人生地不熟的。
泽阳要在香港呆四天，所有行动都要和乐团老师报备，只有第三天下午可以自由活动。佳明只说她要去澳门见一个人，泽阳便没再多问，只是为两人订了去往澳门的船票。
辗转到达澳门，佳明拿出从林家姥爷那里问来的母亲的住址。那时候手机还没那么高智能，没有导航，又没有纸质地图，找地址纯粹靠问。操着不太熟练的粤语，泽阳带着佳明问了许多路人，在澳门街乱转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地方。
站在母亲家门前的一刻，佳明忽然有点退缩。回头看了一眼泽阳，瘦高的少年冲她鼓励地笑起来，轻轻把她向前推了推，就转身去楼下等着。
静静安抚了一下近乡情怯的心，佳明敲了敲门。
门内很快传来粤语的应答。不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女人身姿高挑，眉眼细致，与佳明如出一辙。
房子是年代久远的公寓，和梁家三层楼的洋房根本没法比。家里没有其他人，客厅光线有些暗。佳明说不清那一瞬间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记得回过神来，她和母亲已经面对面坐了下来。
“原来你已经长这么大了，这么漂亮。”母亲打量着佳明，笑容温和而怀念。
“……”
“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成长得这么好，佳明你真的很棒。”
听着母亲温柔的话语，佳明却忍不住皱了眉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没有你的照顾，我也长成这样了，这是谁的功劳？不是你，是我爸爸和我妈。”她说的妈不是眼前的生母林宝琦，而是继母闫永慧。
这尖锐的话语令母亲哑口无言，好半晌，她才略微有些低落地说道：“……对不起，佳明，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
“我承认离婚以后，我也曾经后悔过。你爸爸是个好人。但我和你奶奶还有姑姑的矛盾真的很多。你能想象吗？我当时的生活完全没有希望，丈夫离我十万八千里，讨人厌的婆婆和小姑子却天天都要面对。结婚三年才生下你，还是个女儿，那种压力让我一度甚至想自杀。”
“我也曾经想自杀。”佳明忽然说。
“……什么？”
“我说，我以前也差点自杀，妈妈。”佳明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就在高三那年春天，我第一次听说我不是我妈亲生的女儿，而是你和爸爸离婚时撇下的。那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我要跳楼。”
“……对不起，佳明。”
“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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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母亲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泽阳见她心情差，拉住她说：“正好到了澳门，我们去大帆船吃葡国菜吧？”
“哈？大帆船？”
“对啊，香港这边的同学推荐我说，那家酒店的葡国菜很有名。只有去他家吃过，才算是真正来过了澳门。”
“我不想去。”佳明只想赶紧回香港，没想到他还有心情吃吃喝喝。
泽阳见她要走，拉住她的手说：“去吧，我想去。就当是陪陪我？”
“我没钱。”佳明和泽阳太熟了，也不怕丢脸。
“哈哈！好吧。没关系，我有钱啊。我请你，走吧。”
泽阳笑起来，拉着佳明搭乘巴士。到了大帆船，两人点了不少美食，几乎都是特色菜。有了好吃的，佳明的心情稍微美丽了些，但等到结账的时候，还是小小的羞愧了一把。
“等我回去，把钱汇给你吧？”等泽阳结完账，佳明小声对他说。
“不用，我都说了我请你啊。再说，咱俩谁跟谁啊。别多想，啊。”泽阳笑得灿烂，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佳明也笑了笑，心情轻快了不少。
但下一秒，他俩就笑不出来了。
“糟了，已经九点多了！”泽阳看了看手表，惊叫起来。返回香港的最后一班渡轮是十点二十的，关键是计程车还非常不好打，而他们还要现找去码头的路。
“我们得赶紧去码头！”说着，泽阳一把牵起佳明的手，两人朝着码头狂奔。
那是佳明第一次离彭泽阳那么近。十指紧扣，穿越重重人海，穿梭夜风，在澳门灯火辉煌的街头奔跑。
幸好返程票是早买到的，好不容易赶到码头，踩在队伍的最末上了船。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少男少女站上甲板才喘着粗气，看着对方狂奔后的狼狈相，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真是够惊心动魄的，要是今晚回不去，明天的演出我就赶不上了。”
船舱里乘客很少，很安静。两人坐下来，泽阳还有些后怕，低声地说着。
“那要是赶不上怎么办？”佳明也轻声问。
泽阳侧头，正看见她清澈的眼睛里写着担忧和歉疚，立刻安慰地冲她笑，“没什么的，顶多被老师骂一顿。”
其实现在回去也还是会被骂没有按时就寝，不过这就不需要告诉她了。
“是么。”
“当然。诶，为了纪念我们像末路狂花似的狂奔半天才登船，拍个照吧。”泽阳说着，翻出相机。
“末路狂花是两个女人吧？”佳明瞥他一眼，却被他一把拉过去搂住肩。
“管他呢。看镜头，佳明。”泽阳把头凑近她，长臂一伸，反手举着相机，把镜头对着自己和佳明。
那时候的手机没什么自拍功能，甚至拍照效果都非常差。泽阳用相机自拍，自然看不到拍下时的效果。等查看的时候才发现，大概是因为他手臂太长举得太高，镜头还包括了坐在后排的几个乘客，其中还有年轻女生冲着镜头摆剪刀手。佳明和泽阳都被逗乐了，后排的几个乘客也笑成一团。
渡轮航行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香港。佳明看手表，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巴士自然是没有了，路上也看不到计程车，连行人都没有。心内的惶恐无助被深夜无限放大，佳明望着被霓虹的光芒掩盖的繁星，忽然红了眼眶。
“连车都没有，我们要怎么回去呀？”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泽阳。
“唔，走回去吧。”泽阳也不太确定，但他能感觉到佳明现在很害怕，所以他更不能慌。
“可我不认识路啊。”
泽阳努力辨别了一下方向，紧紧握住她的手，“没关系，跟我走。”
佳明快步跟着泽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借一点勇气。为了让她少害怕一点，泽阳努力找着话题，“去的时候没发觉，这里离酒店那么远啊。难道是我估计错误？”
“……早知道，我就不去澳门了。”她的声音很沮丧。
“不，澳门还是要去的。你不是说，你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吗。”
“重要什么呀。”她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变差了，口气也开始不好，“我真的很后悔去见她，泽阳，我是真的后悔了！要不然也不会拖累你和我一起。”
“不会啊，你别这么想……”
“可我现在真的很害怕。”她忽然说道，已经带着哭腔，“我从来没有这么晚了还在陌生的街道上走，从来没有过！都是她害的！”
泽阳很想问问她说的是谁，但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也不是完全陌生的啊，你不是还有我吗？”
他松开手，低头看向佳明，果然女孩子已经开始哭了。平时最厌烦女生哭哭啼啼的泽阳，此时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抬手擦干净她脸上挂着的泪珠，他没有再牵她的手，而是一把搂住她的肩，把夜风全部挡在外。
“没关系的，佳明，别害怕。就算你后悔见到你要见的人，但你想想，去澳门也挺好的，至少吃到了大帆船啊。”
“……嗯。”
“还有，不要和我说谢谢啊，也不用还我钱。”
“谢谢你，泽阳。不过钱不还了。”
“唉……”
凌晨一点的沙田街头，四周非常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在地上投下依偎在一起慢慢前行的两道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写在风里的情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