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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 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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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一宁并不知道,在他走之后,发生了怎样的一个夜晚。那是一顿看似普通的晚餐,不过是有钱人浪漫的把戏。
在现代这个社会并非只有富二代才能挣钱,知识分子同样能够腰缠万贯。陈砺行就是一个典型的代表。而对于陆一宁来说,作为一个年轻而又优秀的专家。他所能拿到的报酬,动辄以数百万计算。
然而奇怪的是,面对萧还帆的时候,他却有着一种微妙的仇富心理。
这也许是他的清高在作祟。在所有的人文与社会学科中,最清高的当属文学院的学生,次之则是法学院的。
不过他今天晚上的确有工作。经历过和萧还帆那样并不愉快的会面之后,他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刑警队。
除了继续侦破案件进展之外。陆一宁也有想要知道的事情。这一夜他拨打与接通了无数个电话,而十二年前死去的那个女孩儿究竟是什么情况,也有了答案。
“是个外地姑娘,死的时候来上海不到两年。”方脸警察向陆一宁讲述着那桩十二年前的旧案。
“据说老家是江苏那一带的,因为家里面生了太多女儿,养不起。恰巧当时在小庙镇有一个亲戚。于是就把女儿送给了这家亲戚当做童养媳。”
那家亲戚对待小姑娘也着实不错。并没有逼迫着她早早嫁人或者是什么的。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她就像很多村子里面的姑娘一样,辍学之后就做一些简单的工厂活计。
但毕竟不是那户人家的亲生女儿。所以在他遭受悲惨死亡之后,也并没有人千方百计地去追究她真正的死因,或者是发誓让凶手为之偿命。
在12年以前,一个无亲无故的外地人悄无声息地死去。
也许会有人为她惋惜,也许她的灾难会让整片地区的人都心生警惕,但最终会被人忘记。
而她那相距甚远的亲生父母,对这个女孩儿也并没有什么太深刻的感情。于是一桩命案,就被定性为意外死亡,匆匆揭过。
方脸警察离开以后,陆一宁对着手上仅有的案件卷宗,若有所思。
就像是思维导图终于闭合了最后一环,他对于整个案件情况已经隐隐的有了全局的观念,所有的线索已经开始串联起来。而第二天一早的工作计划,他已经做好了打算。
小果的案件与12年前的案件、包括夏彦的案件,这三个看似不同的案件之间却有着无数个类似或者相同的点。而将这些点都串联和比较之后,凶手的形象,职业,年龄,他所在的位置都已经逐渐的浮现出来。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然而,到了后半夜,陆一宁双眼通红的被重案组的组长劝着去准备睡一会儿的时候,却接到了一个仍然出乎他意料的消息。
小庙镇村民刘某拨打110电话报案,举报同村村民张某涉嫌杀人案。
当这个报警电话所涉及的具体案情转接到刑警队的时候,所有的人,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都瞬间都变得清醒了。
“报案人现在就在小庙派出所里。他已经提供了相应的工具。并且声称怀疑嫌疑人就是用这些工具杀了人。”刑警队长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肾上腺素激升的激愤。
对于沪市这座城市来说,每发生一桩命案都是对于他们工作的巨大打击。而小果这桩案子长久不破,更是积压在每一个人心头上的巨石。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陆一宁刚和队长讨论过他的猜想。他已经出过划定了犯罪人的活动范围,有可能现在人就在小庙镇。12年前死去的那个女孩儿,也许就是他杀的第一个人。而他之所以没能留下案底,也许是有着种种的原因。最初他杀的是一个极其弱势的人,无论是体力上、家庭上还是社会上都极为弱势,这才导致了凶手没有被发现。
在这其中的时间他有可能是流传到了别的地方作案,亦或是他收了手。
然而,在12年之后,他却再次犯下类似的案件。
一个人的恶念,就像是池塘里的水藻。如果在他初始时没有得到有效的遏制与清理,那么接下来只会越发的恶化,从而毁坏掉整个的湖面,哪怕旁观者视力再差也无法不发现。
所以,刑警队已经安排好了第二天去小庙镇进行整体的排查。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安排好工作的时候,却接收到了老刘的报案消息。
刑警们很是兴奋,因为老刘的报案所表达的预测完全和陆一宁的猜测吻合,这就意味着他可能是真正的知情者,也意味着他所提供的消息。很可能就是真实有效的信息。
陆一宁却有着刹那的失落。他穷尽脑力穷尽行动去思考,去调查,终于得到了与结果相似的猜测。老刘的这通报警电话,虽然印证了他的猜测,但是却让他此前的一切努力都好像变得徒劳。
他做与不做,所得到的都是一个结果,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在接收到这通报警电话之后,也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失落的情绪,但是他就是发生了。然而那也并没有什么。每个人都有可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有着不合时宜的情绪。
陆一宁调整好心态,问刑警队长道:“什么时候抓捕?”
“先派一队人过去监控,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队长一边收拾着装备,一边说道:“陆教授你现在精力可还行?可以的话,我们现在立即去一趟小庙,去和报案人进行核实。”
“我没问题。”陆一宁点点头道:“现在出发吧。”
从事这样的行业,他早就适应了24小时的工作状态。
沪市距离小庙镇,原本接近两个小时的车程,然后在半夜,这个车程就被缩短了许多。当他们抵达小庙镇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天方亮起了鱼肚白。
老刘一夜没睡。他的眼白中布满了红血丝,惊恐而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就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错了。随后就是不断的后悔。
他一开始就不该落户在小庙。落户和在小庙之后他也应该老老实实的干着自己的营生,而不是到处走街串巷和人喝酒。喝酒也就算了,却不该和木讷孤僻的张木匠相熟。相识也就算了,却不该把镰刀和小狗车借给他。哪怕是借给他也就罢了,却不该在深夜的雨夜里上门去找他。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不仅老了,而且糊涂。他既怀疑自己的脑子,也怀疑自己的视力,至今仍然不能确定,临走之前在张木匠的冰箱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派出所里有警察值夜班,而他就紧盯着警察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上,一刻也不敢离开,一刻也不敢闭眼。
而在凌晨的时候,这个小派出所突然热闹起来了。来了好几个市区刑警队的人,这也终于让老刘获得了安全感。
陆一宁问他:“你和张某是什么关系?”
“离得不远,一块儿干过活。等有空了,有时候也喝酒,打牌。”老刘回答道。他每说一句话就要喘一口气,像是得了破伤风。
“你为什么怀疑张某是杀人凶手?”陆一宁继续问道。
“前几天大概就在小果出事前两天吧。他过来问我借杀猪刀和小狗车,说是他们家旁边的香椿树长得太大了。危害到了地基,想把树砍掉。”
老刘停顿了十几秒,然而陆一宁并没有打断他。
他歇了一会,喘气声音更大了:“就是小果这个事我越想越不对劲儿。小果出事儿的第二天,张木匠把东西还回来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但还没搞清楚是哪里不对。但是就昨天我突然就觉得——是因为他把刀还有车都刷的太干净了,杀猪刀和小推车我用了七八年,从来就没有这么干净过。”
“不对劲儿,我心里就堵得慌。可是张木匠是个老实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杀人呐。昨天本来想出去散散心,可是走着就到了他们家门口……鬼使神差的就进去坐坐。”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急促而颤抖。恰逢不远处一个小民警行拉开了窗帘。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瞬间让这个屋子显得更加明亮。
可是老刘却被吓了一跳。他瑟缩着身子,浑身打着冷颤。
他的反应太明显了。小民警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只好讪讪地把窗帘又拉了回去。
“他的冰箱里有一块肉……一块儿红肉。”他的牙齿不断的上下触碰闭合:“看起来真的像猪肉……而且是放坏了的猪肉。”
“但是我杀了十年的猪。”
六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快要哭了:“你们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根本就不懂。你们没有经历过,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没有见过六十年代、六十年代的时候——”
他忽然失了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陆一宁却异常平静,直白的询问着他的意思:“你怀疑他的冰箱里放着一块人肉?”
这个屋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听明白了。老刘一直在重复六十年代,那是灾荒的年代。
而最绝望的灾荒,意味着人吃人。
如果张木匠真的是凶手,他当然不会去吃人肉,至少不会为了要吃人肉而杀人。他为什么要把人肉放在冰箱里尚且是个未解之谜,但如果他的冰箱里真的有一块人肉——
那么,很快的,利箭会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