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开窗放小小》我司

12、潇潇暮雨

　　小小又一次明白，人呀，什么时候都不能不知天高地厚，得意忘形。
　　这样又过了一月有余，城里的花渐次开放，小小也将遥城摸了个底朝天，这日正要像往常一般出门找郁南子，却被锦衣仆从找了去，府中着锦衣的奴仆，也只有秋夜郎的下人了。
　　进了后院，遥遥望见秋叶郎立于一棵垂柳下，垂柳下安置一方石桌，桌上有一盘荔枝，他正仔仔细细将一颗颗红艳艳的荔枝薄出剔透白皙的肉，放到玉盘中。
　　“前几天你送来的桑葚很好吃，却是见不着你人，最近怎么老是躲着我？”秋夜郎满含笑意的眼神望向她，嘴角略含深意。
　　小小隐着心里满满的难过，躲闪着他的眸光，装作很快活的道：“忙啊，我忙着学骑马了。”
　　秋夜郎垂眸微笑，将盛着荔枝的玉盘递给她，“学会了么？”
　　“乖一些的马，可以骑着追兔子了。”
　　秋夜郎浅叹一口气，“是要跑的快一些了，皇帝陛下的寿诞快到了，往年的贺礼都是我采办的，今年我身体不好，你出去逛的时候多留些心，替将军搜罗一些好玩的东西。”
　　小小一颗荔枝含在嘴中，良久才吃了肉，吐出核来。
　　“这么快啊？我一个人那做的了啊，你和我一起采办吧。”
　　秋夜郎笑一笑，“我弱体残身的，你自己瞧着办吧。”
　　伸手又剥了一颗荔枝，喂到她嘴中，目光浮动，有莹莹的水珠在里面滑动，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小的脸，“我都不记得自己十二三时的样子了，那时候好像也和你一般整天想着玩儿的吧。”
　　小小垂下头，压低声音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我留下，顶多活的不痛快，你留下，会死。”
　　小小愣愣盯着他，抹了抹脸上的汗。
　　初夏的风催大了一院的叶子，光影斑驳中，透着浓烈的热气，热气蒸腾着高墙大院的冷漠，在碧蓝如洗的万里晴空下，各自投射着各自的影子，找寻本该属于自己的阴凉。
　　傍晚时分，天边渐渐积起来浓厚的云，转瞬之间，便将夕阳照红的天空遮成暗色，飒风吹着叶片呼啦啦的响，响到半夜时下起大雨来，那雨下的淅淅沥沥，似乎没有停的架势。
　　蒋彪披着的稻草蓑衣上满是雨滴，脚下践踏的粗布鞋早已湿透泥泞不堪，他小心将蓑衣放至台阶下，抹干脸上的水，从怀中掏出几本书，轻声唤小小，“小仙长，你要的书，小的从将军书斋里替你借来了，小的一身雨水，怕弄湿了你的地，就不进来了。”
　　房内传来小小的声音，“没事，进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蒋彪匆匆将脚上的泥处理了一下，便推门走了进去，小小就坐在屋子正中一把梨花樽上，看见他一笑，“蒋校尉，你家孩子的病好些了吗？”
　　蒋彪吃了一惊，“我家中的药，是小仙长送的？”
　　“你日常的薪俸都巴结了上司，钻营了仕途，可是苦了家里大婶和孩子，大人生了病扛着，小孩子有病了熬些艾草吃吃便罢了。”
　　蒋彪被一个孩子这样说，恁是他脸皮生了厚茧，也是挂不住，一时羞的满面通红，支吾了半晌，还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小小继续说，“我看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绝非军中的莽夫，你平素行事谨慎中带着卑怜，生恐被人寻了错处去，圣人教你读书，是让你这么为人处世的么？”
　　蒋彪垂下头，低声道：“仙长说的没错，小的也曾出身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在这个吃人的遥城，寡母能将我抚养长大，不知经了多少辛酸。”
　　抬头看见小小张着一双明澈晶莹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似懂非懂，自嘲般一笑，心说，我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对个孩子说起心事来了。
　　小小点点头，“所以，我向蒋校尉辞行，我必须要走了。”
　　“什么！？”
　　蒋彪大叫一声，“哗啦啦”胳膊下夹着的书掉在地上。
　　“我不想死啊，我也不想连累你了，”
　　蒋彪腿都软了，头上冷汗直冒，仿佛一直培育的一棵摇钱树还没长大猛可间就死了般的揪心，他强自压制“砰砰”直跳的心，颤声又问了一遍，“小仙长，你说什么？”
　　“我不是海外仙山来的道士，我是假冒的。”小小微微叹口气，眸子平静的盯着他，专注的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蒋彪大脑中空白了半晌，突然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眼中悲怒交加，冲上来就要捏小小的脖子。
　　小小稳如泰山端坐着，眼中神色并没有因为他那一副要杀人的样子而显出丝毫的害怕，反而冷笑了一声，
　　“你就算现在捏死我，也是枉然呀，依宇文车的脾气，有人胆敢诓骗他，我是必死无疑的，可好像我死了，蒋校尉你八成也活不了，你说是不是？”
　　蒋彪手停在半空，退后到原来的位置，气的胸口一起一伏的，瞧着眼前淡定自若的小孩子，蓦然觉得，这小孩看起来单纯天真，但身上带着股与生俱来的从容，有着不同于同龄孩子的沉稳与镇定。
　　小小换了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蒋校尉，我是不该骗你，可你也晓的，若非你当初一厢情愿，我也不会困在这里呀，我而今向你说实话，就是不想连累你，我一个小孩子背井离乡什么都没有，你不一样啊，家里婶婶、弟弟妹妹们还等着要你供养了。”
　　她这番老气横秋的话直说到蒋彪心底，他不觉又疼又气，却偏又发作不出来，半晌只得沉着脸道：“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才能保住我们的命。”
　　他将末尾几个字压的很重，余怒未消的瞪着小小，小小挑着眉毛，嘻嘻笑一笑，“这个我就没那么多经验了，但小小想来，这中原四国崇尚佛道的又不独有大章，反正只要我能顺利出外城，后面的事随你编了，你们盛文皇帝当年那么看重鸠摩若邪，不也让他给跑了的。”
　　蒋彪“哼”了一声，自己这还是第一次被个孩子给算计了。
　　大雨连绵不断的下了四天，第四天晚上，蒋彪进将军府带给小小一把拂栉，据说是从名满天下的道宗福地景阳宫流传来的，府中人都知道那个可爱的小仙长是他荐给将军的，平日里经常见他送东送西的，已是见怪不怪了，即便天色已晚，也并不阻拦。
　　蒋彪进了小小房间，压低声音说道：“遥城每年至夏，总会阴雨绵绵，我估摸着这雨，十天半月是不会停的，你可以假托为皇上寿诞法辩赛做准备，出城去山上拜望道门高人，到时我从中斡旋，便可脱身了。”
　　小小点点头，“那我去见宇文车，向他说这件事。”想了想问，“你们遥城山上哪里有什么高人吗？”
　　蒋彪阴了一张脸，道：“我就瞧着你日日在街上闲逛，不像个修行之人，遥城骨秀山上有座鹤山道观，观主道法无边。”
　　小小咧了嘴，“我一个小孩子，没事关心什么道士，告诉你我是假的嘛，你又生什么气，我家岛上住的和尚、道士，大多是你们嘴里的名人了，那些个和尚、道士还不都是他们的后辈，又有什么打紧。”
　　蒋彪怒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吹，我真是被你这个小坏蛋给害死了，你呀，天生就是个祸害。”
　　气冲冲转身开门，却又不敢摔门而去，出了院子，脸上还得装出一副快活无比的表情，他自己都觉得世界上如果有蠢死的人，他必是其中之一。
　　小小第二天冒雨去书房请见宇文车，进去后瞧见宇文车正盯着秋夜郎写字，一张洒金宣纸上，碧玉狼毫饱蘸檀墨，笔走如电，峰回浪涌，腕翻袖展，抒的是名士风流，骨力坚硬，挺拔俊美的几行字泄于修长的指间。
　　却是“楼外垂杨，风前飘絮，欲系青春春还去。绿满山川，乍闻杜宇，便做无情愁人苦，把酒送春，伤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小小叹道：“秋先生的字，骨力浑厚，外圆内瘦，先生的词，句句难耐，惹人扯肺腑了。”
　　宇文车微含惊讶的眼睛瞧了她一眼，他虽然身在行伍，到底世家出身，对诗词自有造诣，不觉凝了凝眉。秋夜郎浅笑着瞧她，目中隐隐夹杂几分责备，放下手中狼毫，淡淡道：“小仙长超脱红尘，自不懂我辈俗人。仙长找将军大概是有事的，你们谈，我先行告辞。”
　　他刚准备抬腿，忽听院子中巨大的吵闹惊呼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书房中三人才感奇怪，宇文车的脸还没有沉下来，书房的门已被大力搡开，一名浑身血水的汉子跌进门内，手内持着一面黑色的铁牌，跌进门气息奄奄的费力说道：“将军，不好了，大殷派兵夺了渊田山金矿，而今挥兵攻打遥城，已在两百里之外了。”
　　宇文车铁青着脸微微皱了皱眉，“渊田山四面五万铁甲兵何在？”
　　汉子喘息了一阵，答道：“有人混进了金矿，煽动矿工造反，铁甲兵下山镇压，被他们困死在矿坑内，剩下的两万人马被他们里应外合全部斩杀。”
　　“他们来了多少人马。”
　　汉子摇了摇头，“旌旗连天，再加上雨幕遮挡，暂且无法估计，渊田山逃出来的矿工大概有两万，也在大殷的队伍中。”

作者有话说

跪求收藏啊，不然俺就又悲剧了，故事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