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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闲了就要出事(三) ...

  •   皇帝唉声叹气,这回是真的发愁:“朕想不到。”
      秦牧沉吟一下,说:“这瓶药的效用虽未及预期,到底不是无用,皇上回宫后,不妨请太医鉴定。”
      “此言有理。”皇帝颔首,“如今咱们什么线索都没有,昭莲的闺房朕还能闯一闯,那些千金小姐的住处却闲人莫入。这药总有些蹊跷,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皇上不必灰心丧气。从王员外的千金发病,至最近的闵尚书之女,尚不足半月,且似无性命之虞。”
      小舟轻捷,撑船人技艺又十分高超,行在水上既快且稳,这么一会儿工夫,已几乎听不见画舫上的喧闹。皇帝幽幽叹道:“朕纵是再昏庸,也知道冷漠待下绝当不了好皇帝。这事虽算不上很大,却已令兵部重臣郁郁,连上朝都没心思,更遑论帮朕治军治国。只可惜,以熊广龄为首的朝臣们只知斤斤计较,排除异己,再不便是催着朕选秀娶妻,对这些事,毫不上心。”
      秦牧默然。皇帝登基时不过十六岁,而且在此前的数十年间,从没有人想到登上龙位的会是他,他也根本来不及培养亲信稳固根基,朝臣之中,真心支持他的本就寥寥无几。再加上现今熊广龄的拉拢与挑拨,若要操控朝局,实在是万分艰难。
      “皇上本就辛苦,臣的事还让皇上多一重为难,臣……有愧。”
      皇帝没好气道:“朕难得发一回感慨,不是要你愧来愧去的。朕还想同你说,你眼下赋闲,实属权宜之计,朕会尽快安排你的去处。”
      “臣……叩谢陛下。”
      眼瞅着秦牧要在船上行大礼,皇帝托住他双臂:“又来了。”
      秦牧抬起头,有些许恍惚——眼前的这个人,是他从小照顾到大,习惯成自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要靠着这个人来回护。
      这种体验太陌生,以至于难以适应。
      皇帝不以为意,沉声吩咐:“这些姑娘总这么病着,也不是办法。先前闵培来,朕当日便将太医院孙院判悄悄指派过去,却没诊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日日看顾,开些凝神益气的药。若是药物作用,总有蛛丝马迹。孙太医向朕请旨,请了民间高手会诊,不知什么结果,你明日得空,带朕口谕,去闵培府上瞧瞧。”
      秦牧心想他最不缺的就是空闲,况且确实困惑,正想亲眼看看,便道:“谨遵圣谕。”
      皇帝这才稍微安下心来,摸一摸下巴,“嘶”地一声,骂道:“这孙子下手真狠,朕的脸也敢挠。”
      “臣出去时见到他,是不是坐在西首厢房,穿了一件红衣?”
      “就是他!”皇帝指天赌咒,“倘若再让朕见到他,必将他千刀万剐。”
      秦牧早觉察那人不怀好意,却不想怀的是这么一层,心中一急,不假思索:“他……摸你了?”
      昏暗中,亦能见到皇帝瞪大了眼。“他敢!进来就油嘴滑舌,拿朕当什么?朕是花了大价钱来看花姑娘的,自己又不是花姑娘,还能给他占了便宜?呸,朕虽知自己长得好看,却不是给这油头粉面的孙子看的。”
      说罢,他在袖中摸索一阵,未几取出一物,递给秦牧。
      触手温润,质地光滑,仿佛是玉佩,上面还镌刻了图案,故而凹凸不平。玉佩上还系了一根缨络,像是新打的,绳结有些扎手。
      皇帝阴沉着脸:“朕与他动了手,他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几下便落荒而逃,落下这个。你左右无事,明日帮朕查查这玉佩的来头。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狗胆。”
      秦牧胸中一口怨气难平,当即道:“遵旨。”
      小船犹在不疾不徐地前行,皇帝打了个哈欠,躺了下去,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秦牧见状,便欲起身。
      皇帝道:“你干嘛?”
      “臣……去船尾坐坐。皇上奔波了一晚上,还与人打了一架,想必累了,好生歇息。”
      皇帝拉住他衣摆:“朕不许你出去,就留下来陪朕。”
      船舱算不得狭小,容得下两个人平躺,但秦牧一思及此便浑身不自在,就是放在从前,两人也从未同室而居同床而卧,他怎能逾越本分?
      皇帝仿佛看透他心思,却不退让:“躺下,这是君命。”
      秦牧极力搜罗借口:“臣……臣怕睡着了动作大,打扰皇上好梦。”
      “你睡着了哪有动作,”皇帝不留情面地揭露真相,“旧日在凌岳阁,朕一夜起来好几趟,你一动都不动,睡下什么样,起来还是什么样。”
      秦牧的脑子有点乱,他一夜起来好几趟做什么?不过当下可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他必须要拒绝皇帝的要求:“嗯……臣……臣不习惯在船上睡觉……”
      “放……”皇帝把不雅的字眼咽了回去,转为一声叹息。“唉,朕也不是真想睡,只是回去还要好一会儿。朕大约是老了,最近常常睡不着,非得挨上几针,真是作孽啊作孽。”
      秦牧呼吸一滞,想起那晚见到柳自之,后者轻车熟路,显然已成惯例。
      他的脚步便挪不动了。“皇上的梦魇,究竟是何状况?如果可以,还请皇上不要……不要瞒着臣。”
      他当然明白,皇帝的梦魇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他和皇帝同住了八年之久,皇帝七窍玲珑,却不是愁闷苦思之人,心中没有积郁,做梦也都是美梦。能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必是心情长久郁结所致。
      “秦问霄,”皇帝答非所问。“朕……后来朕才知道,其实朕并不想让你去燕云,只是不得不为。做皇帝,比做皇子,难得太多。”
      “皇上……”
      “谁知你一去就去了三年。”
      秦牧一震,又听他道:“这三年,朕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学怎么当一个好皇帝。想来也奇怪,没有你天天跟着唠叨,朕竟也坚持了下来。”
      “唉,”皇帝的声音愈低。“都怪你过去唠叨得太多……”
      他的呼吸渐渐沉稳,好像是睡着了。
      秦牧怔了半晌,轻轻地伸直了腿,在皇帝身边躺下。
      水波在身下微漾,本有催眠之效,秦牧枕着一只手,却越来越清醒,注视着船的顶篷。
      皇帝早慧,心性又单纯,并无野心,先帝一直抱以厚望。只是皇帝不知,照旧按自己的脾性度日,开心就做,不开心就不做,他的心思,从未押在奉先殿龙椅之上。要不是乾元三十年冬至……
      至今,他闭上眼睛,仍能回忆起那一天的惨痛景象。
      转过头,皇帝闭目浅眠的侧脸映入眼中,随着水波起伏。
      “……朕命你与九皇子同住凌岳阁,陪伴九皇子读书习武,为九皇子排忧解难……”
      那时他也小,跪在太湖石砖地上,膝盖生疼,却抵不过阵阵心烦。
      凭什么让他去照料一个黄口小儿?他入宫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当谁的老妈子!
      “父皇——”
      小孩撒娇似地呼唤,蹒跚着扑进身着龙袍的人怀中。
      “夏儿,”方才还威严凛凛的男子如春风化雨,接住小孩的滚圆身子。“以后问霄哥哥陪着你读书,你可不能再胡闹捣乱了。”
      小孩扭头朝他望去,乌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忽地嘻嘻笑:“问霄哥哥。”
      他给笑得眼睛一花心头一软,稀里糊涂地栽进了坑。
      少顷,秦牧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而身畔那个本该早已熟睡的人,却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过了几日,秦牧进宫,常德引他去御书房。一推开门,便见皇帝与太医院院判孙荃在里面说话。
      秦牧拱手道:“参见皇上,见过孙大人。”
      皇帝摆了摆手,孙荃则回礼道:“秦大人。”
      “我现今一身轻松,不必称我大人了。”秦牧笑道。
      孙荃为皇帝诊病多年,彼此深信,若非极特殊的情形,这位太医院院判是不会离开皇帝身边的。秦牧见他满面疲惫,风尘仆仆,便知是从闵培府上回来。闵如萱的病情,他拜访闵府时已大致了解,只是当时孙荃与民间大夫正在会诊,他便想着过几日再去问问,不想孙荃已回宫了。
      皇帝道:“孙大人正与朕说这事。民间高手用了许多土方,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可不但诊不出确切病症,更无法对症下药。”
      孙荃道:“正是。闵小姐病来如山倒,脉象却甚为古怪,臣惭愧,竟见所未见。”
      皇帝叹气道:“再不见好,闵培便要急疯了。这小女儿一向最得他心爱,朕……实在也说不得什么。”
      秦牧定一定神,道:“皇上,那瓶药……”
      “啊,”皇帝从腰间荷包里取出那小小瓷瓶。“朕贴身收着呢。先前让太医院的几位太医瞧过,都道只是普通的迷幻之物。孙大人也瞧瞧?”
      孙荃道一声“是”,接过瓷瓶,倒一枚药丸出来,先搓一搓,再放到鼻端闻一闻。片刻道:“臣之同僚所言不虚,此乃寻常迷药,仅仅是加重了草乌的用量,便有点毒性,重则致幻。”
      秦牧亲身试过,即便记不得服药后发生何事,但料得是产生了幻觉,才会呼叫“娘亲”。他与皇帝对视一眼,皆未置可否。
      “孙太医辛苦了。”皇帝颔首道。“且回去好生休息。”
      孙荃却道:“臣不觉辛苦,只十分羞惭。臣自负医术,却未能替皇上分忧。”
      皇帝道:“这也怪不得你。此事本就棘手,朕只怕愈演愈烈。孙大人既如此说,回到太医院后,可与其他太医商议,尽快找出解决之法。”
      “臣领旨。”
      孙荃一走,皇帝便惨呼一声,趴在龙椅上不肯起来。秦牧只得劝道:“皇上,保重龙体要紧。”
      “朕不要当这皇帝了,一事无成。”
      秦牧耐心道:“皇上妄自菲薄了。皇上登基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臣听闻国库充盈了不少,都是皇上治国有方。”
      “哼。”皇帝闷声道,“若非国舅四处奔忙筹措,朕的国库哪来充盈之说?”
      “皇上自上而下,在宫中实行节俭,颇有成效。”
      皇帝长叹。“朕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如能节省用度,朕宁愿少娶几个老婆。可熊广龄那老东西,整天要朕娶妻生子,说什么关乎国本不可怠慢。朕才多大?马上就死了吗?这么早立储,是咒自己死吗?”
      一句话说两个死,听得秦牧心惊肉跳:“您是万岁,这些字眼都是忌讳。”
      “忌讳个……”皇帝再一次戛然而止,换作又一声哀嚎。
      提起娶妻,秦牧便不由自主地想到秦婉儿和她那一跪,心中五味杂陈,便顾左右而言他:“皇上,臣这几日查了查这块玉佩的来历,可惜这块玉不是在金陵城中买卖,颇费了些周折,才查到——”
      皇帝已跳了起来,杀气腾腾:“是谁?要是官员,朕马上革了他的职,要是商人,朕马上抄了他的家。不可,不够,还要连坐诛九族。”
      秦牧咳了一声:“皇上,此玉乃传家之宝,追溯起来十分麻烦,倒是玉上的缨络打得奇巧,臣查知是姑苏时兴的做法,此人最近定去过姑苏。”
      皇帝冷冷一哂。“打缨络,逛窑︱子,真有闲情雅致。哼,他走到哪儿,朕都放不过他。”
      秦牧深深赞同:不论那人是谁,何等身份,竟敢对皇上居心如此不堪,就该死。
      他已全然忘记,那夜谁险些把持不住摸了皇帝手腕,又是谁,给皇帝挑了一下下巴便忘乎所以。
      “给朕查!不把他祖宗十八代翻个底朝天,朕就不姓翟……”
      正义愤填膺间,常德蹑足进来,打个千儿。“万岁爷,太后娘娘驾临昭阳宫,传话请您过去呢。”
      皇帝挑眉道:“太后可有说何事?”
      “仿佛是国舅爷向皇上引荐的那位贤人到了,国舅爷路上有事耽误了,便遣他先入宫面见皇上和太后。”
      皇帝对秦牧道:“国舅屡次在信中向朕提起这位仁兄,道他德才兼备,博学广知,适宜辅佐君侧。你与朕同去吧,母后极不乐意见到何叙那张棺材脸。”
      随后对常德道:“去,请太后与贤士入暖阁歇息,奉上朕新得的西湖龙井,朕稍后就到。”
      秦牧闻言便有些迟疑,何叙眼下就在御书房外,皇帝非往内宫,理应由他侍奉左右。小太监上前为皇帝整理衣冠,背对秦牧,半天不听他说话,已猜到八九分,转身忿忿道:“秦问霄。”
      “臣在。”
      “你知道朕最烦无聊之人。与你初见时,你无聊透顶,但至少不是一成不变。何叙则不同,朕曾试过往他头上丢纸团,丢了十多个,他也毫无反应。这样人,朕懒得带他来去,堵得朕难受。”
      秦牧:“……”
      也亏得何叙是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不然如何能安安稳稳守在御前三年还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太闲了就要出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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