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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闲了就要出事(二) ...

  •   方才离得远,秦牧只知道贺美人是个美人,却不知她有多美,更无法理解宾客对她的热捧。待到小六儿引他进房,贺美人从桌边抬起头,他才恍然。
      他八岁入宫,十六岁入禁卫军,在宫里长大,从寻常宫女,到先皇的妃子,再到随同朝觐的各路女子,他都见过,只觉美有不同,却都是美的,分不出什么品级高下。可今日见了这位名噪四方的花魁,秦牧心中忽然就划了一条线,将她与其他女子分隔开。
      贺美人不似寻常美女,由脸而下,皆玲珑有致,每一处都恰如其分,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美得鲜活丰盈,令人忍不住碰触。然而她偏偏又生了种触不可及的清矜,像是罩了一层霞帔的新嫁娘,远观心痒,亵玩又不敢,当真是又爱又恨。
      秦牧却不曾又爱又恨——他满心想着翟若夏的处境,越想越心惊,若不是有那一个时辰之约,他恨不得立马飞身下楼。
      秦牧终于明白,今晚翟若夏是想用他来作挡箭牌,吸引注意力,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去做点什么。他要做什么?有没有危险?
      贺美人生了一双丹凤眼,此时这双柔情似水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秦牧,似乎并不理解他为何紧锁着眉头。
      “公子请来这边坐吧。”她发出了邀请。
      秦牧的脚步有些僵硬,落座时深吸了一口气,脂粉的甜香浓郁,呛得他胸口一窒。
      贺美人将下颌微微向内收,软声道:“小女子贺连翩,见过……”
      秦牧心不在焉道:“鄙姓秦。”
      “见过秦公子。”
      贺连翩已换了一身衣裳,水蓝色的锦裙外笼了一层薄纱,姣好的身形若隐若现。她伸出水葱般的手,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秦牧:“秦公子请。”
      秦牧并不接过,淡淡道:“在下不喝酒。”
      贺连翩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僵,却精心掩饰过去,放下酒杯,换了一块糕点:“那秦公子吃块点心?”
      秦牧扫了一眼,脑海里却浮现出翟若夏一晚上吃得不亦乐乎的情形,想吃就吃,吃得洒脱,从头至尾也没问过他要不要尝一块,风卷残云似地全包了。
      “秦公子?”
      他这才发觉贺美人的手还举在半空,再这么下去只会令她难堪,便沉默着接过来吃了。
      糕点黏软,吃起来费劲,秦牧耐下性子嚼,忽听贺美人道:“公子既然不情愿,为何要丢花给我?”
      话音里有七分委屈,三分冷冷的怨怼,而这个问题还真问着了,秦牧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索性站起身,拱手道:“不瞒姑娘,在下确实无此意,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姑娘花容月貌,又身子清白,不必在我这不解风情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说罢,转身便走。
      贺连翩那句话实际是撒娇赌气,没想到歪打正着,秦牧真的这么不给面子,一时羞愤,起身拽住他衣袖:“既然进来了,就不许走。”
      她咬了咬唇:“你到底是不愿,还是不敢?”
      “二者皆是。”
      贺连翩愕然,旋即勉力一笑:“若是后者,我还不至于太过伤心。”
      倘若她面对的不是秦牧,也许半推半就,假戏真做,毕竟她美艳不可方物,大多男子都无法拒绝。可是秦牧于男女之事上极淡,或许因为他练武自制,又或许因为心性如此,连想到这类事情的频率都很低。在燕云时,将士殷勤地送来各色军|妓,他看着对方娇媚容颜,居然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
      祁云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怂恿他去求医,估摸着他自身有点问题,他还真当回事地去了,大夫却也诊不出所以然,只推测道:“也许心中有滞碍。”
      对八岁入宫前的事,他没有清晰印象,想不通这滞碍是何,从何而来。但反正是有滞碍,当着贺连翩的面,他也说不出口。
      贺连翩当然不会想得这么深,见他半晌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伸臂搂他。哪知手臂刚刚环过他的颈子,便被他抓住,随即痛得一麻。
      秦牧低低叹了口气。“贺姑娘,得罪了。”
      随后在她后颈捏了一下,贺连翩眼睛一翻,瘫软在他臂弯中。
      将贺连翩抱到榻上,秦牧吹熄了蜡烛,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开。
      与翟若夏分手还不到一个时辰,秦牧先去方才的包厢看了看,一看却大吃一惊。包厢的窗扉掩着,桌椅倾倒,杯盘摔得粉碎,食物酒液洒得到处都是,一地狼藉,显然曾发生过一场打斗。房中空无一人,秦牧推开窗,一楼的宾客走了不少,但气氛如常,无人往这里张望。
      他面上镇静,实则早已方寸大乱,脑中闪过无数可能发生的坏事,只能一面抱着剑在房中踱步,一面安慰自己:翟若夏是失踪专业户,这可能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失踪,平平无奇,平平无奇……
      在面临霍奇都暴起的刺杀时,他也不曾这般紧张。翟若夏小的时候失踪,无论怎样都在宫里,出不了大事,如今他们却在宫外,还是在夜泊烟回,轻而易举就能陷入危险境地。
      眼下只能仰仗翟若夏奇诡无双的心思,秦牧极力冷静,向着与翟若夏约定的夜泊船坞赶去。
      在烟回河上夜泊,乃是金陵城中富贵人士的新兴乐趣。且不论夜泊途中两岸夜色美景无限,便是挑着灯在船上相互较劲,亦是乐子。两船相遇,哪一只更为华丽夺目,另一只的主人便免不了受讥刺嘲讽,所以富家子弟往往各地搜罗工匠,打造独一无二的华美画舫,夜幕低垂便在河面上摆开架势,锦衣玉食,美女在怀,恣意炫耀。
      接连几艘画舫驶出船坞,觥筹交错与众人调笑声不绝于耳,听在秦牧耳里,却只令他不安更甚,烦躁无比。眼见着停泊在船坞的船只都陆续离去,一个时辰也差不多到了,翟若夏却踪影全无。
      秦牧望着墨汁般的夜色,心好似坠入冰窟一样凉。
      忽地,肩上被人一拍,熟悉的戏谑声传来:“这么快?”
      秦牧满心的焦灼无处发泄,对方还来这么轻飘飘的一句,简直郁闷至极,不自觉便黑了脸,转过身:“你……”
      船坞顶上悬着四盏六角灯笼,映照着翟若夏的脸,秦牧清楚地看见,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崭新的血痕。
      他的脾气瞬间偃旗息鼓:“皇上,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翟若夏一摸,还真摸到一点血,骂了一声:“晦气。”
      说话间,一艘竹篷小船驶近,船头系了一块明黄的布条。翟若夏一见,扯了扯秦牧:“别作声,快上船。”
      船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孔,只知身形瘦长,握篙的双手如树根般虬结。秦牧犹疑,翟若夏却一叠声地催促,只好上了船。
      两人弯腰钻进竹篷下面,原来挖得很深,地方足够,还点了两支蜡烛。
      秦牧定了定神,单膝跪下:“臣护卫皇上不周,请皇上赐罪。”
      “你再这样,朕就砍了你的脑袋。”皇帝佯怒,衣袖拂了拂,在铺着的竹席上坐了下来。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竹席:“坐。”
      尽管破了相,皇帝的心情却似很不错,揶揄道:“朕瞧你脸色不大好,是否贺美人功夫太浅?”
      “皇上……取笑了,臣与贺美人并未……并未行床笫之好。”
      皇帝吃了一惊。“这就怪了。天香国色与你同处一室,孤男寡女,你竟还能做柳下惠?秦问霄啊秦问霄,朕小瞧你了。”
      “臣并不以为此事有趣。”
      “是男人都觉得这事有趣,”皇帝想了想,忽然笑出了声。“不过,你这人情窦未开,又古板得很。她对你做什么了?”
      “……”
      秦牧费力地组织语言,皇帝凑近了,手指在他下巴上一挑:“她对你这样了?”
      秦牧顿如五雷轰顶,皇帝却不依不饶,挽过他颈项,对着他的唇吹了一口气道:“还是这样了?”
      明知皇帝恶作剧,秦牧却连气息都不稳,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头人。好在皇帝见好就收,嘻嘻笑着退了回去,说道:“你看,朕说什么来着。”
      烛火摇曳,他的脸忽明忽暗,秦牧的心思也跟着恍惚。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火烫一片,全不似贺连翩主动揽抱他时的无动于衷。
      但他没工夫细想,皇帝已道:“……拉你去恰春楼,也是无奈之举。”
      秦牧愣愣的,等待皇帝的下文。
      “京中女子失神一事,你想必已经知晓。但你不一定知道的是,这失魂之症最初是在恰春楼一名妓|女身上出现。这妓女原是恰春楼的上一任花魁,名唤昭莲,患病之后神智失常,老鸨将她锁在恰春楼中,这才寻了贺美人来。朕得到消息,今晚新花魁登场,才想到一个法子,或许可以将众人的注意力先转移开去,再悄悄潜入昭莲房中,寻找蛛丝马迹。”
      “所以皇上约臣至此,演了一出戏。”秦牧恍然。“那么皇上可找到了什么?”
      皇帝皱了皱眉,道:“本来时间足够,可朕前脚还没出包厢,后脚便来了个世家子,上来便对朕毛手毛脚,朕打了他一顿,耽误了好久。到了昭莲房中,幸亏那昭莲睡着,不然也难应付。”
      那世家子果然图谋不轨!秦牧正要问皇帝,皇帝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去布塞,一枚黑色丸药滚于掌中。
      “昭莲房中别无可疑,只这一瓶东西不知何物,朕闻着有股药味,寻思莫非是致幻之物,昭莲服用后便如失魂一般。朕本想试试……”
      秦牧阻拦道:“皇上万金之躯,如何能够以身试这……这……不知何物?”
      皇帝像是很苦恼:“是啊,朕也想到了,万一朕有个三长两短,关乎的可是天下。所以,这药嘛——”
      他故意拖长了音,秦牧凝神倾听,毫无防备,皇帝猛然扑上,一颗药猝不及防地落入口中。
      “——就请问霄你帮我试试啰。”

      药丸很小,一下便化开,秦牧连什么滋味都没尝到,紧接着便地覆天翻。
      ……放开……
      谁在说话?
      ……放开……你们放开……
      秦牧心急如焚,可越是用力听,耳边越是嗡嗡一片,只闻脚步声杂乱,似乎不止一人。
      “你们放开我的孩子!”
      他遽然睁大了眼,因为全身都在痛,好像四肢被不同的手拉扯着,离一张奢华雍容的床帏愈远。
      他看不清东西,半晌才发觉是眼泪,滚烫地从眼眶里涌出。
      原本拥被坐在床上的妇人跌了下来,却不死心地向他爬来,口中高声尖叫:“住手!那是我的孩子,你们放开他!”
      回应她的除了哭声,就是接二连三污秽恶毒的咒骂。
      “你这贱人……秽|乱宫闱,你的儿子就只配给大王当牛做马……”
      “还不知是谁的野种……”
      “没一刀杀了他,已经是你们走运……”
      妇人的手掌磨得出了血,眼睛只盯着他:“孩子,我的孩子,你们不能带他走……你们要我死,我二话不说就去死……”
      “谁要你死?你一条贱命,连死都不配!”
      “孩子,我的孩子……放开我的孩子……”
      身上痛,心里更痛得要炸裂一般,他冲口而出:“娘亲!”
      娘亲,娘亲,娘亲……
      “秦牧!”
      他一下子惊醒,脑中只余下一片木木的钝痛。
      “秦牧?问霄?”
      皇帝俯视着他,惊疑不定。
      秦牧看到他下巴上的血痕,声音虚弱地问:“皇上……还未告诉臣,脸……怎么破了?”
      皇帝长舒了一口气:“你吓死朕了。”
      他扶着秦牧坐起来,问道:“看见什么了?”
      秦牧摇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似乎很难受,很痛苦,但仿佛并不长久,皇上一叫,臣就醒了。”
      皇帝“唔”了一声:“看来不是这药惹的祸。”
      秦牧整了整衣冠,拱手道:“臣失仪了。”
      皇帝便又嬉皮笑脸起来:“朕从来不知,你这般记挂秦夫人,吃了幻药,便大呼‘娘亲’。”
      秦牧诧异,秦夫人?娘亲?
      但他无意与皇帝争辩,上次揭他的短,笑他高呼三声“护驾”,他必然记仇。于是道:“臣亲身尝试,未见成效。依皇上之见,除了药物,还有什么可以致人精神失常,状若失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太闲了就要出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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