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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东风吹(四) ...

  •   翟若夏为了他如此,而多年来竟一字不向他透露。他始终为秦牧准备好一条后路,并未因秦牧错综复杂的身世而退缩。
      而秦牧,却连他们之间的感情都不敢面对,畏缩不前。
      “大人,这天阴了,怕是要下雨,奴才给您备了一把伞。”
      秦牧在外殿门前站定,接过常德递来的油纸伞。
      “劳公公好生照料皇上,虽则军情紧急,也莫要让皇上太过操劳。”
      “是,奴才遵命。”
      秦牧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去。昭阳宫沉静地矗立,而在宫中一角,有他心之所系。
      再多的困惑与迷惘,关于未来的恐惧与不安,忽地化作一片清明。

      贺连翩遣了两名丫鬟来到秦府,自己却在船上等着秦牧。
      秦牧与沙不回私下见面,每每都是在船上,船只却每次都不同,有大有小,有简朴有华丽。他暗中观察,这些船的样式与权野新近购进的船只颇为对应,沙不回在金陵城中的内应,该是权野无疑。问题在于,权野不过是富家纨绔,在朝堂之上闲混,缘何与沙不回有所牵扯?
      这看似高深莫测、自恃清高的权家,恐怕也不能继续事不关己了。
      等了一阵,才见贺连翩进来。她仿佛病了,面白如纸,很是虚弱,连路都走不动,勉强扶着桌角,才坐稳了。
      秦牧留意到,她虽以宽袖遮掩,可两个手腕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一道道深红蜿蜒而出,十分狰狞。
      “贺姑娘这是怎么了?”
      贺连翩咬唇不语,这时沙不回推门而入。
      “翩儿,”沙不回目光中似有关切,“义父不是让你回去歇息吗?”
      贺连翩硬撑着站了起来,微微笑道:“孩儿无事。还未恭喜义父,寻血之术得成。”
      沙不回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她腿脚发软,几乎是瘫坐下来。
      “翩儿幼年便为老夫义女,老夫得她相助,办成了不少大事。”沙不回坐了下来,呷了一口茶。“此番老夫修炼寻血之术,她主动请缨,以身试法,终令老夫大功告成。”
      秦牧掀一掀眉:“何为‘寻血之术’?”
      “老夫以鲜血豢养飞蛾,历经二十一日,放出飞蛾,飞蛾便会受到血腥气味的吸引,转而攻击受伤出血之人。”
      秦牧余光瞥见贺连翩受伤的血痕,暗暗心惊:“既是如此,用动物之血试验即可,何需贺姑娘亲身……”
      “为义父试法,小女子心甘情愿,”贺连翩冷冷地打断了他,“秦大人不必多虑。”
      秦牧亦冷笑一声:“贺姑娘大义无私,秦某佩服。”
      “好了,”沙不回抚须,“这些容后再议。秦大人想必已经知道,我军于阳关城外踞守,久攻不下,而不出五日,祁云大军便将抵达西域,形势不容乐观。”
      阳关之地险峻,四面戈壁,易守难攻,纵是在大漠风沙中生活惯了的西晏人,于阳关也定讨不到好处。何况,阳关守将乃是先前霍将军的得力部下,对西域地形、战况极为熟悉,西晏人想要快速攻下阳关,实在是痴心妄想。
      秦牧相信祁云,但忌惮沙不回的邪门歪道,不由说道:“秦某只求沙老先生,放祁云将军一条生路。”
      不等沙不回答话,贺连翩抢过话头:“你的忠心向来可疑,如今公然护着祁云,是何居心?”
      “翩儿,”沙不回却不急不慢。“你误会了。秦大人为了生母,不会背叛我们。秦大人与祁将军情同手足,若是秦大人为了自己便丝毫不顾及祁将军,老夫倒要觉得奇怪了。老夫最为看重的,便是秦大人的情义。”
      秦牧心中深恨,无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默认。
      “对付祁将军,不过是为秦大人出征铺路,这下手的轻重,老夫心中有数。”
      “义父为何信任他?”贺连翩咳嗽了两声,却坚持道。“他嘴上说与义父联手,却暗下黑手抓走了木三娘,此后更无任何消息通传,亦不阻止朝廷派出大将西征。依孩儿看,他分明是表里不一,欺骗义父。”
      秦牧沉声道:“十万大军出征西域,为的就是征讨西晏叛军。我若表里不一,便不会任由你们出手对付祁云,而不给他任何警示提醒。祁云自负将才,藐视西晏,唯有让他顺利出征,才能令他轻敌。”
      沙不回点了点头:“秦大人此言有理。翩儿,秦大人是我西晏皇族,有何理由襄助朝廷?”
      秦牧一拱手:“多谢沙老先生为秦某正名。”
      “你是国主的异母弟,此番你若助我西晏大军成事,回到西晏,必当加官晋爵。”沙不回趁势说道,“国主更会厚待你的母亲,让她得以在宫中颐养天年。”
      “秦某无意加官晋爵,唯愿母亲平安。”
      沙不回轻笑一声,食指挠了挠鬓角:“老夫允诺之事,必不失信。”

      “寻血之术?”
      沈见闻言,将沈传留下的手记与那本从甘泉寺藏经阁中偷出的《西域奇谈》摊在案上,手里握一管已写秃的毛笔,挠着发间。
      沈传留下的手记之中,有关“摩心宗”的地方并不详尽,对于摩心宗种种秘术,则更语焉不详。《西域奇谈》多录奇诡之事,可关于此术,却没有只言片语。
      “听你描述,这寻血之术过于残忍黑暗,恐怕与金针封脑之术相似,已然失传。”沈见啧了一声,“不过,倘若真的练成,漫天飞蛾放出,吸取人血,咬啮皮肉,那些人本就受伤,这下必死无疑。”
      而何处伤者最多,不言而喻。
      “沈大人,”秦牧一拱手,“可否借雪翼一用?”
      “可以,”沈见丢下毛笔,懒懒地双手环胸。“但是你必须说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在修炼此术,与你又有何干系?”
      秦牧为难,沈见举起一只手:“你的事,我从来不想过问,但是这接二连三的,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金针之事,将我爹牵连进来,眼下逮了木三娘,你又不让我杀她,你这人,就像是我沈某人的克星。接下来的事,如你不能解释清楚,我绝不会再出手相帮。”
      秦牧沉吟一下,道:“沈大人,就算我向你解释,你或许也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匪夷所思。何况,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请你念在我为你隐瞒了顾家大火的隐情,在襄王面前替你遮掩的份上,仗义相助。”
      “你威胁我?”沈见眯起眼,“你还拿襄王来威胁我?!”
      他怒道:“别说本大人与襄王尚没什么,就算真有什么,本大人也不吃你这一套!”
      秦牧:“……”
      “你不跟我解释可以,但你总要向祁云解释吧?!平白无故传封信去,提醒他小心什么寻血之术,他不觉得你疯了才怪!”
      秦牧虽然焦急,却不得不承认,沈见此话有理。祁云对他的身世丝毫不知,无益给他平添烦恼。
      沈见犹自叫道:“有本事,你自己去啊!留在京中,美其名曰戍卫皇城,保护皇上,却整日与烟柳巷里的花魁厮混在一处——”
      秦牧脸色一沉,下一瞬,佩剑已抵在沈见胸前。
      “我提醒你,不要乱说话。”
      沈见的脸涨得通红:“本大人就是看不惯你的行事作风!”
      如此僵持了一会,秦牧忽然撤了手,沈见连连呛咳。
      “你还不是任由顾惟为你去死吗?”秦牧冷冷道,“像你这般自私之人,只想着保全自己,从不为他人考虑,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沈见咬牙切齿,恨恨道:“终有一日,我会杀了里面那臭婆娘,才不管你乐不乐意!”

      襄王查明,五年前熊文齐在苏杭一带为官,恰遇姑苏顾氏一门大火,满门遭灭。熊文齐派人调查期间,发现顾家巨富,家中珍宝无数,且因大多藏于密室地窖之中,幸存下来。于是,熊文齐起了贪念,明为调查案情,暗里将保存完好的金银珠宝搜罗一空,经由中间托客陈璋之手,在黑市上倒卖,换取财产,再秘密运抵京中。这些钱财已用掉不少,其余的皆埋在熊家祖坟密室之中,十分隐蔽,难以发现。
      襄王派大理寺部下前往开启熊氏祖坟,找到了剩余的财物,顿时震惊朝野。熊氏一门入仕以来,此乃遭逢的最大危机。
      皇帝本欲严惩熊广龄,然碍于他位高权重,熊家又树大根深,只将他官印暂且没收,禁足相府。其子熊文齐因是主谋,即刻下狱,着押于大理寺监牢,家眷关押府中,待进一步审理定罪。
      襄王在朝上陈情,熊广龄的女婿何叙作为御前禁卫军统领,在殿外守卫,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然而,自始至终,何叙未有半句求情,似乎更倾向于撇清关系。
      旁人或有议论,秦牧却很能理解,入赘熊家,他早已受得够了。如今熊广龄一派失势,他却因五年前尚未娶妻而与此事撇清关系,事到如今,他能不落井下石,已算仁慈。
      脑中回响着何叙心有不甘,不服秦牧的种种言辞表现,再看他不动声色,却步步为营,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声势,还事不关己地看了一场熊相的好戏,秦牧只觉心凉。究竟是他识人不清,还是世事弄人?
      秦牧奉命押送熊文齐去往大理寺,一路上熊文齐端坐囚车之中,一言不发,双目紧闭,仿佛入定一般。
      大理寺牢狱与刑部不同,关押犯人较多,且鱼龙混杂,熊文齐关入其中,想必得不到什么好的待遇。秦牧命司马霖打开囚车,两名黑羽营士兵一左一右挟住熊文齐,将他送入大牢。
      “襄王让本统领转告熊大人,”牢门落锁,秦牧沉声说道。“与其咬牙扛着,不如早些坦白,还能少受些牢狱之苦,家人也必会受到宽待。”
      熊文齐睁开眼睛,啐了一口。
      秦牧皱了皱眉,止住了司马霖,道:“话带到了,该怎么抉择,是大人的事。”
      “今日是我熊家,明日便是刘国舅,再后来,便是你秦家。”
      熊文齐“嘿嘿”笑了两声:“若没有家父,陛下何以即位?如今这皇帝的位子还没坐稳,便迫不及待过河拆桥了。”
      秦牧道:“这是你等咎由自取,怪不得皇上。”
      “刘国舅早知,沈传沈见父子遭人寻仇,逃入顾家,这才酿成惨祸。刘国舅不但隐瞒不报,还将沈见引荐入朝。”熊文齐阴恻恻道。“你猜,我若将此事说出去,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难怪沈见会说,他们欠了刘国舅天大的人情,非得拗着性子入朝为官,才能偿还。刘国舅为培养亲信,任用贤能,还真是用心良苦。
      秦牧看了熊文齐半晌,大声道:“熊大人可想清楚了,别进了大牢还胡言乱语,口出狂言。”
      “姓秦的,别以为我熊家今日失势,这天下便是你秦家的了!”熊文齐怒起,镣铐互击,叮当作响。“你不过就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等哪一日陛下厌倦了你,也如疑心我熊家一般怀疑于你……”
      秦牧打断了他。“到那一日,我自会自我了断,已谢君恩。”
      “大人,”出了大理寺,司马霖忍不住说道。“朝中虽有非议,但都是空穴来风,故意抹黑大人,还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秦牧却笑了笑:“跑一趟大理寺,辛苦你们了。你且带着诸人回去,本统领去向皇上回话。”
      “卑职随大人一同去吧。”
      秦牧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翻身上马。
      翟若夏一见秦牧,便招招手:“问霄,你来帮朕看看,这旨意这么拟可好?”
      秦牧顿了顿,拱手道:“皇上下旨,臣不宜干涉。”
      “不是熊家的事,”翟若夏不耐,“再说是朕要你看的,你怕什么。”
      秦牧只得上前,双手接过宣纸,只见是为权山与祁梦君赐婚的旨意:“……穆林骁勇,而性情坚毅,以祁氏配之,天作之合也。”
      秦牧却知梦君心仪那断了臂的赵奕,定是不情愿的。那赵奕如今身在黑羽营中,独臂虽不能使弓,然尚能出谋划策,设计、改造黑羽营所用兵器,也算是人尽其用。另一方面,权野之事实在蹊跷,倘若当真图谋不轨,梦君便会无端受到牵连。
      “意下如何?”翟若夏仿佛很是苦恼,追问道。
      不等秦牧回答,他便自顾自说道:“于此事,朕实则很有几分犹豫。熊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朕断不能再让名门坐大。祁家与权家联姻,却是强强联合,今后如果出了事,便极是难办。”
      他搁下软笔,又道:“但祁权联姻,却能彼此牵制。各家有各家的利益,一旦成了姻亲,有所顾忌,便会有所收敛。”
      翟若夏的顾虑之中,并无丝毫感情因素。换言之,今日梦君嫁给谁,已成了一场朝堂权衡。
      换作从前,秦牧或许会不赞同,甚至会觉得翟若夏不近人情,然而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深知翟若夏的不易,再不能称他无情。
      “民间诗云,‘遥想金陵四大家,权秦熊齐别无他。’”翟若夏悠悠叹道,“平民百姓只知四家之名,难以望其项背,却不知单是几大家族势力,便令朕焦头烂额。不过,爱卿不用烦恼,秦氏一门大不如前,朕还不放在心上。”
      他语带调侃,岂知秦牧心头沉重,早已不堪负荷。
      秦牧走近,将草拟的旨意放回御案上。翟若夏挑了挑眉:“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秦牧退了回去,然后跪了下来。
      翟若夏:“……”
      秦牧的心急剧地跳动着,必须不断以决心说服自己,才能在翟若夏的眼前,这么跪下去。
      “这是何意?”
      秦牧抬起头,望向翟若夏的眼睛。
      “臣有三件事,须向皇上禀报。恳请皇上听完之后,再决定臣是否还能置喙朝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东风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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