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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东风吹(五) ...

  •   翟若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久未说话。
      欲将事情悉数说清楚,对秦牧来说已很不容易,无暇考虑后果。他只知道,如今朝堂上下人心浮动,大势不稳,他不能再让自己成为翟若夏的负累。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跪着说?”
      语声沉沉,辨不出情绪。
      秦牧咬牙道:“臣……欺瞒皇上,罪该万死。”
      翟若夏的嘴角微微上扬:“哦?”
      “这第一件,便是家父私挪前朝宝藏,”秦牧艰难说道,“家父虽曾为相,却不该因此逃脱罪责。乾元十二年,西晏战败,先皇曾秘密派遣家父前往西晏议和。家父便是在此任上远赴西域,途径敦煌——”
      “不要说了。”
      秦牧抬起头,翟若夏脸上的笑意已荡然无存。
      “家父此行,秘而不宣,然先帝谨慎,此事应有记载。”言及此,心中便说不出的难受,秦牧又将头低了下来。“臣向司礼监询问,得知朝堂记事中乾元十二年那一卷已被皇上取走,想必皇上已经看过,无需臣赘述。”
      “不要说了,”翟若夏伸出两手,扶上龙椅两侧的把手。“朕命你不许再说。”
      “臣深知罪重,若不坦白,于心不安。”
      秦牧接着道:“第二件,便是那宝藏的去处。臣……臣幼年曾被挟持至西晏,家父为了救臣,这才……”
      翟若夏霍然起身:“不要说了!这是圣旨,是皇命,你听不懂吗?!”
      秦牧伏身下去,心里忽然一片悲哀。
      他们都错了,他们犯的错,就是对彼此太过在乎,而顾不上其他。
      “第三件,”复开口时,他的嗓音都有些沙哑。“臣……臣其实不是……”
      说出这句话时,他好像用了毕生的力气,大脑一片空白。可是翟若夏,却没有让他说下去。
      “住口。”
      他双手抵着御案,脸气得发青:“来人,把秦牧给朕拖下去!”
      “万岁,不好了!”
      应声而入的是名内监,常德跟在后面,拦都拦不住。
      秦牧脑中还有些发晕,抬眼见那小太监手捧金漆信筒,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手还不住地颤抖着。
      “前线出了何事?”翟若夏从御案后快步走出,一面接那加急战报,一面问道。
      小太监伏地磕头:“回万岁爷,大事不好,祁云……祁云将军在玉……玉门关外,失……失踪了!”

      “阳关失守,祁云失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御书房中,气氛紧张,六部尚书等诸臣跪了一地。秦牧侍立在侧,手心微微出汗。
      他担心的,不仅是前方战局,还有祁云的安危。
      本以为上了战场,祁云便战无不胜,无人能敌。谁知沙不回竟厉害至此,一个大活人,还是一方主将,说不见就能不见了。
      兵部闵尚书拱手道:“陛下,祁将军正是闻知阳关失守,才带人出了玉门关,星夜驰援。双方在一处戈壁滩鏖战,终于逼退敌军。我方收兵时清点人数,竟然不见了祁将军。可惜作战时尚处黑夜,视线不清,无一人能说出发生了什么。”
      “愚蠢!”
      翟若夏在御案后来回踱步,疾言厉色:“主将乃是一军之核心,其余将士不听主将号令,不关心主将身处何方,还打什么!”
      众臣伏地齐呼:“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朕如何息怒?!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指不定哪一日西晏人便打过了玉门关,踏上我中原土地。到那时,你们将如何应对?!”
      “请陛下息怒!”闵培朗声说道。“老臣自请领兵出关,支援大军!”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李崇便道:“闵大人勇武,可感可佩。只是闵大人年逾六十,这西晏路远,倘若路上有个三长两短,那该如何是好?”
      “你——”
      “够了!”翟若夏重重拍案,“李卿,你说闵大人年迈,你自己倒正值壮年,不如你去?”
      李崇慌忙推脱:“臣……臣并无沙场作战之经验,惟恐……惟恐误了战事……”
      “既然去不了,便不要白费功夫,在此阴阳怪气。”
      李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讪讪低下了头。
      李崇是熊广龄的人,自然不愿闵培前去。闵培若是立功,熊广龄在朝中只怕更是难以自处。
      刑部尚书谢穹因与太子勾结谋反,已被撤职,如今由马怀昌代任。马怀昌转了转眼珠,拱手道:“陛下,祁将军出征时,业已带走十万大军,几乎是东大营与南大营三分之二的兵力。此番祁将军失手,朝廷若派人救援,兵马从何处来?”
      闵培冷冷道:“马大人的意思,难道便不发援兵了吗?”
      “臣绝无此意。”马怀昌圆滑一笑,“只是祁将军虽不见踪影,总还有两位老将镇守军中,何况我军损失并不大,就这么打也无不可。西晏蛮人,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翟若夏挑眉:“乌合之众?可正是这群乌合之众,破了我阳关城,直逼玉门关而来。”
      “只要粮草充足,我十万大军尽可在西域与他们耗着……”
      “一派胡言!”
      翟若夏斥道:“如今已经入秋,西域比金陵冷得多,你说与他们耗着,我军将士如何捱得过凛凛寒冬?又如何耗得过土生土长的西晏人?”
      又有一人道:“陛下,祁云将军失踪,匪夷所思,依臣之见,倒与多年前霍将军在边境消失一事颇像……”
      众人纷纷附和,翟若夏忍无可忍:“全部给朕住嘴!眼下战事正酣,敌军随时可能来犯,你等一筹莫展,毫无主张,却在这猜疑同僚,一味添乱!”
      “陛下,臣等也是为了战事考虑……”
      “是啊陛下,如果祁将军真的似霍将军一般投了敌,岂非大患?”
      “陛下——”
      翟若夏双手成拳,支在御案之上,额上青筋显现,显然怒不可遏。秦牧便欲上前,岂料刚走一步,便被人抢了先:“陛下,臣愿领兵出征。”
      御书房内,霎时静了下来。诸臣抬头,眼光各色,看着殿中站立的一人。
      金陵守尉权公明。
      “权卿,”翟若夏缓了缓神色,“你已多年未带兵征战,其中隐痛,父皇与朕皆能理解。而今你主动请缨,难道改变主意了不成?”
      权公明年少时相貌俊美,此时虽年过五十,却仍面光无须,身材高挺。他目不斜视,拱一拱手:“先帝与陛下多年体谅,臣感恩不尽。臣弟于西域征战身死,臣痛心不已,寂寂多年,心中有愧。现如今,西晏不知悔改,再度来犯,臣为江山社稷,不可推诿。”
      他向闵培颔首致意:“闵大人的爱子为国捐躯,闵大人尚能挺身而出,而无丝毫怨言。臣已自愧不如,岂能再退缩不前?”
      翟若夏面露犹疑。“权爱卿,你若离京,金陵守备营岂非无人统领?”
      “犬子穆林不才,但尚可管控守备营上下,以保京城无虞。”
      有臣子讥道:“臣还道权大人如何无私无畏,原来是为了贤子铺路。”
      “且不论这些,”翟若夏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大臣们的不满。“如何还击西晏,收复城池,爱卿有何高见?”
      “眼下祁将军不见踪迹,西征军上下必是人心惶惶。臣以为,须得打一场势如破竹的胜仗,方能稳定军心,鼓舞士气。”
      “说得倒轻巧,”诸臣作壁上观,话风凉凉。“敢问权大人,这胜仗该怎么打?”
      权公明面不改色:“玉门关向南,与阳关之间有一处荒无人烟的山谷,乱石嶙峋,极易隐蔽。我军可在此埋伏,打西晏一个措手不及。此后,臣带兵支援,壮大声势。”
      翟若夏沉吟片刻,道:“权爱卿此法,朕愿闻其详。”
      “臣稍后便为陛下说明。”权公明一拱手,“不过,马大人所言不虚。东大营与南大营的兵力现已十分薄弱,还要守卫京畿,不宜出兵。如此看来,臣所带之兵,只能从北大营调配了。”
      秦牧不由得看向权公明,后者亦望着他:“陛下,这北大营原是齐王管辖的燕云大营,此前生变,秦大人平定有功。为防万一,臣请陛下准允,由秦大人任副将,至北大营调兵,与臣共同出征。”
      “权公明,你是否心怀不轨?”有臣子质疑,“先前陛下已经说得很清楚,秦大人不能离京,否则若再起变故,陛下的安危该由何人保护?”
      “御前尚有何大人缜密沉着,皇城有襄王与大理寺人马,外城则有犬子与祁英将军……”
      马怀昌嗤道:“权大人还未出征,便迫不及待地替陛下调起人手来了,岂非僭越?”
      权公明正色道:“护卫陛下与宫城,是每位臣子的职责。马大人手下也有不少人手,却不发一言,不知是不是想要推卸责任?”
      “你——”
      “够了!”
      翟若夏拂袖,厉声喝止:“整日便知道吵,什么都吵不出来,净给朕添堵。全部退下,容朕好好想想。”
      众臣喏喏,起身退出。忽听翟若夏道:“秦卿,你留下。”
      “是。”
      待得御书房的门合上,秦牧站在玉阶之下,翟若夏却在御案后立着,久无动静。
      “秦卿,”翟若夏侧身,扶上龙椅扶手上的龙头。“权公明会有方才那番话,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秦牧一惊,跪下道:“与臣无关。”
      “好。”翟若夏颔首,“那么朕问你,你想不想为朕出征西域?”
      秦牧的手慢慢攥起,隐在衣角。“想。”
      翟若夏不怒反笑:“你告诉朕,是为了什么?”
      秦牧抿了抿唇:“连风不知去向,恐有生命危险,他是臣最好的朋友,臣不能袖手旁观。”
      翟若夏微微眯起眼:“还有呢?”
      “臣,”秦牧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说,才能不令翟若夏生疑。“臣想……亲自回西晏看看,有些事……”
      翟若夏忽然暴跳:“你不知道有多危险吗?!回到西晏,那就是九死一生,你想干什么,别以为朕不知道!”
      秦牧怔住。
      “西晏地形险峻,人心更是险恶不堪,就算回去了,又能如何?”
      “皇上,臣……或许不得不回去。”
      “你为何总是如此固执,改都改不掉?!”翟若夏拍案,“这么多年,朕都可以装作不知,朕都可以不在意,你为何不能?”
      “正因皇上不在意,”秦牧苦笑,“臣才不能不在意。”
      那些秘密,翟若夏已为他背负了那么久,现在该由他背负了。
      “你就不怕朕怀疑你?”翟若夏怒道,“你就不怕朕疑心,你是别有用心,才一心想去西晏?!”
      秦牧伏下身,磕了一个头,方直起身道:“臣绝不会背叛皇上,背叛朝廷。如若皇上怀疑,臣无话可说。”
      “混帐!”
      翟若夏气极,抄起一方镇纸便砸了过去。
      只听什么破空而来,秦牧没有闪避,那东西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额头。他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便有温热的液体从头上滴落。
      “朕再问你一遍,”翟若夏的声音似乎微微颤抖,“你当真要去吗?”
      秦牧闭上了眼睛,将手举到额前:“回皇上的话,是。”
      “好!”
      事已至此,翟若夏却始终未曾走近,两人相距甚远。一时间,他好像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你执意要去,朕不拦着你,”翟若夏提笔,飞快地写了些什么。“你想去送死,朕绝不拦着!”
      他扬声道:“常德!”
      “奴才在——哎哟,万岁爷——”
      常德慌慌张张地拾起地上的宣纸,只听皇帝道:“拿去司礼监,抄旨,盖印!再取燕云大营的兵符来!”
      常德不知发生何事,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喏喏下去了。
      翟若夏将目光投回秦牧身上,后者还拱着手,高举过额,膝下有如磐石,不动分毫。
      “你不管朕多年来的良苦用心,不顾朕的性命安危,朕又何需管你?”
      秦牧皱一皱眉:“皇上,臣……”
      “滚。”
      只一个字,好像有千钧重,压在秦牧的身上,教他喘不过气来。
      “朕现在不想看到你。”翟若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圣旨和兵符,朕会派人送到你府上。”
      秦牧没有说话,只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方站起身来。
      业已入秋,久跪在冰凉的金砖之上,膝盖都有些僵硬。
      秦牧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御书房,扑面而来的便是萧瑟的秋风,直吹得他遍体生寒。
      他说,秦问霄,你若是敢跳下去,朕就跟你一起跳!
      他说,你这样做,就是不相信朕!
      他说,朕喜欢你。
      朕喜欢你……
      那一瞬间,好像万箭穿心,只觉得痛,连呼吸都变得不稳。
      可有些事,是他逃不开的,哪怕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恐怕也不得不在此时向翟若夏坦白。
      只是,他从来不想让翟若夏如此痛心——十倍百倍于此的痛,秦牧都愿代他承受。
      他们都太过急切地想要保护彼此,殊不知最终,竟会将彼此重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东风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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