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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东风吹(三) ...

  •   “秦大人还会头痛吗?”
      郭存的目光中,关切殷殷。时隔多年,他还记得秦牧曾头痛落马,并明言关心,秦牧理当感动。
      可是这句话,听在秦牧耳中,仿佛平地一声雷,以至于险些漏听了后面的“与陛下商量”与“不敢将金针拔|出”。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皇帝明知他遭金针封脑,或许早已究其根源,知晓他与西晏的诸多瓜葛。或许,他早已经知晓,他并不是秦牧。
      可皇帝待他,却始终如一,连一丝一毫的异样都不曾显露过。纵使之前离心,也皆因他意志消沉,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而意外又接连发生,并非因为皇帝有心对他疏远。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瞬甚至怨过皇帝,明明约定在先,意在制造假象麻痹太子等人,为何却不信他,要因贞穆台走水将他禁足,因一个奸商的胡言乱语便怀疑他的父亲。
      然而,随着真相一点一点揭开,所有的事情都不如他所想,而此时此地,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秦牧护送郭存一行人下榻郭宅,之后没有回府,而是与司马霖一道回了宫。路上,司马霖几次三番与他搭话,他都不作理会,最后,司马霖只好讪讪地骑远了。
      回到黑羽营的居处,一眼便见方景洲扶剑立于墙下,目光沿着墙缘望出去。听见动静,方景洲收回了目光,向秦牧行礼。
      “小景,”秦牧强行扯出一抹笑,“好些了吗?”
      方景洲低头道:“是,是,卑,卑职,失,失礼了,请,大,大人,恕罪。”
      秦牧摆了摆手:“并非你失礼,而是我考虑不周。小景,前前后后,我实在未曾为你思虑周全,对不住了。”
      方景洲将头垂得更低:“大,大人,说,说笑了。大,大人都,都,都是为,为了保,保护,皇,皇上。”
      保护皇上?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过了好久,才道:“我原本……可以想个更好、更妥当的法子,让你与太子殿下相认。可是最终……”
      那一日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太子口溢鲜血,死不瞑目的景象,犹在眼前,那一刻的凄厉与不甘,令秦牧在此时回想,依然说不出话来。
      “与,与,大,大人,无,无关。”方景洲嘟囔道,“大,大,大人,没,没,做错,错什么。”
      “小景,”他话音刚落,秦牧便道。“对不住。”
      方景洲猛地抬起头来,仿佛有点不能置信。
      秦牧方看清了他脸上的憔悴悲伤,双眼红肿,眼下乌青,脸色蜡黄,全无少年意气。他的领口微敞,露出红绳,下面垂着的金锁若隐若现。
      他一定曾设想过无数回,自己的爹娘会是什么样子,可却未曾料到,真相竟是如此残酷。亲生父亲在与他匆匆一面之后,便死在了他的跟前。
      而这一切,是秦牧一手造成。
      “事已至此,你作何打算?”
      方景洲摇了摇头:“卑,卑职,并,并不,求,入,入玉牒,卑职,只想,留下,不,不让,娘,娘失望。”
      “你想好了?”秦牧有些意外,他还以为,依方景洲的性格,断不情愿再留在宫中。
      方景洲面色沉凝:“卑职,想过了,太,太子,犯,犯的错,卑,卑职,愿,愿作弥补。”
      “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要想那么多了。”秦牧拍拍他的肩,“不论你入玉牒与否,你始终都是方景洲。翟赫锦便如同你的前世,只能放在这里。”
      他指了指方景洲的前胸,不再多言。
      而他——
      他就是秦牧,只是秦牧。

      因前方战况危急,大军翌日一早便由金陵开拔。皇帝任命祁云为主将,兵部两位老将为副将,只来得及赐了酒,便目送他们离开了宫城。
      秦牧策马,于城门外等候大军。祁云着轻便骑装,丰神俊逸,见到秦牧,与他两掌相击。
      “皇上不日便要为梦君与权山赐婚,”祁云抿一抿唇,“祁家的人、事,劳你多费点心。”
      秦牧点头道:“不消你说,我定会保祁家上下平安。”
      他看了看祁云,忍不住道:“西域凶险,情形莫测,你……自己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祁云一笑:“区区西晏,能奈我何?”
      “连风——”
      “好了,”祁云撇了撇嘴,“你何时变得这么啰嗦了?对了——祁英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这小毛孩心直口快,冲动之下常常口不择言。昨日他是有些心急了,无需与他一般见识。”
      秦牧亦笑道:“你也够啰嗦了。你且安心,我定会为你看紧弟妹。你若出了什么差错……”
      他哽了一下,以笑掩饰。“我必第一个前去相救。”
      祁云开怀道:“放心,本将军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说着,挑了挑眉,一夹马腹,疾驰而去。身后大军紧紧跟随,步伐铿锵,秩序井然。
      但愿是他多虑了,秦牧遥望着祁云的背影,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西征大军出发后,朝中终日不安,立后等诸事只能暂且搁置。熊广龄本欲趁着西边打仗,分散皇帝的注意力,在朝堂之上重立权威,谁知,押送其子熊文齐的人马恰在此时进京。皇帝为西域战事心烦意乱,根本不愿亲审熊文齐,而直接将他丢给了襄王和大理寺。
      与此同时,查证先秦相私挪前朝宝藏一事两月有余的刘国舅禀报,此事子虚乌有,没有丝毫记录或证据表明,先秦相与这批宝藏之事有何关联。
      熊广龄立即跳了出来,控诉国舅与襄王等人包庇,请求皇帝至司礼监前朝笔录中查明,遭皇帝斥责无中生有,再度被罚回府中静心思过,无召不得觐见。
      朝堂之上,可谓是一团乱麻。
      然而,本该身处漩涡中心的秦大人却格外静默,每日除了操练黑羽营,似乎别无他想。
      事实上,熊广龄的请愿提醒了秦牧。秦桓为密使,由先皇遣派与西晏议和那一年,正是乾元十二年。先皇虽因前使被斩,心存忌惮,而对此事讳莫如深,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毕竟,倘若秦桓失败,或被杀,青史之上,总要留名。若有记录,那么或许能获悉更多有关西晏王朝的细节。
      “奴才拜见秦大人。”
      秦牧道:“公公不必多礼。”
      这太监瘦猴儿似的,生得亦尖嘴猴腮,很是难看,不过样子倒是年轻,估摸着还不到三十岁。此人名唤庄求,乃司礼监现任掌印太监。
      宣朝开朝时,曾因司礼监掌印太监一手遮天,与朝中重臣勾结,祸国殃民,皇帝便将司礼监权力削弱,掌印太监一职实行轮换制,每五年更替,以免其坐大。庄求是嘉和元年起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
      庄求其人,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在数人中最是默默无闻,经上一任掌印太监举荐,方接任掌印太监。他上任后,传闻“水米不进”,任谁试图有所贿赂,皆敬谢不敏,而他的所作所为,也绝不超出秉笔太监的职权范围。
      此番是秦牧第一次见到庄求,不禁留了点心,只见此人低眉顺目,除了相貌不甚讨喜,看不出什么异样。
      “听说前几日,熊相曾向司礼监要过前朝朝事的详细笔记,不知公公可曾寻了出来,给熊相看过了?”
      庄求作个揖:“大人恕罪,奴才不知此事。”
      不知此事,便是上头下了明令,不让看。秦牧便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道:“此乃御赐金牌,见此金牌便如同面见圣上。陛下口谕,着本统领翻阅前朝朝录,有急用,钦此。”
      庄求跪下磕头,恭声道:“奴才遵旨。”
      秦牧翻过乾元年间的书册笔记,佯装不经意,顺着年岁,往乾元十五年之前翻查。可等拨过了十三年的装册,竟不见了十二年,而是直接跳到了十一年。
      秦牧以为自己眼花,又翻了一遍,而后在收置这些旧年卷册的架子、竹箱四周暗自搜寻,找来找去,偏偏就是没有十二年那一册的影子。
      他按捺住性子,转身向庄求道:“庄公公,你这里的记录怎的不大齐全?陛下命我将乾元十年至十五年的朝堂笔录都查阅一遍,怎么少了一册?”
      庄求一瞧,便道:“回大人的话,十二年那一册,是常德公公奉陛下之命,先行取走了的。”
      秦牧的手指轻微地颤抖着,他用了些力,将手攥住了。“哦?何时的事?”
      庄求明显地一顿,眼里多了几分怀疑:“便是……便是陛下刚去熙园不久,常德公公特地回宫跑了一趟。后来,国舅爷也来要过,奴才告知已被陛下取走。奴才记得很清楚,大人如何会不知?”
      秦牧假装恍然:“原来如此,那么定是陛下交予了国舅爷,因国事繁杂,忘记嘱咐我了。”
      “秦大人,”庄求的眸光闪动了一下,“请您莫怪。奴才也是怕卷册遗失,难以向陛下交代。”
      “那是自然。”
      如此敷衍了几句,秦牧便离开了司礼监。
      刚一出门,只觉秋日的阳光分外刺眼,他不觉拿手挡了一挡,在发觉右手不规律的抖动后,用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手腕。
      来到昭阳宫时,常德公公道,皇帝服了药,刚刚睡下。
      “郭太医为万岁爷新开了方子,药性刚猛,吃了便昏昏欲睡。”常德轻声细语,“不过万岁总不能安寝,多睡会也没什么坏处。”
      秦牧不禁望了望半掩的殿门。“皇上服了药,可有何副作用?”
      “回大人的话,头两日确不大适应,总说气闷。郭太医每隔一日为万岁爷施针,舒活筋脉,如今已好多了。”
      常德语气恭顺,秦牧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全不似刚回京那会,遮遮掩掩的。
      “这些详情,皇上准你与我说么?”
      常德拱手道:“回大人,万岁特意交代过,对您不要瞒着。万岁与大人一同长大,彼此扶持,自然信任。”
      秦牧心中不由得一酸,深吸了一口气,方道:“你且在此守着,我进去瞧瞧皇上。”
      昭阳宫磬泽殿内,一只双龙戏珠铜鎏金香炉内点着龙涎香,洒下一室静谧。两名宫女在明黄色的纱帐外打着扇,秦牧挥一挥手,她们便躬身退下。
      皇帝平躺于榻上,睡得正熟,呼吸平稳而绵长。或许是午间的缘故,发髻并未拆散,还绾得一丝不乱。一双浓眉衬在白皙的脸孔之上,难得没有拧在一处,嘴唇微微翕动,唇角鼓起两个小尖。
      他小时候睡觉是最不安分的,手舞足蹈也就罢了,从床上掉下来实属常事,还将被褥麻花一样缠在身上。可是,那些与如今的噩梦连连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今时,他的梦中,会否添了太子,双手从牢门后探出,目眦欲裂?
      秦牧轻轻掀起纱帐,在床边坐下,凝视着皇帝的睡颜。
      “原来金针的事,你早就知道了。”他低声道,“却一直不告诉我,是怕我承受不了么?”
      这几日,秦牧难以入眠,闭上眼睛,翻来覆去想的便只有这件事。
      皇帝知道了多少?会不会已经知晓,他其实并不是秦牧,却扮演着秦牧的角色,一直待在他的身旁?
      会不会已经知晓,此时此刻,他们已站在了战斗的两方,成为了敌人?
      午夜梦回,那惧怕是真实涌现的。以至于他就在皇帝的面前,却开不了口,说不出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秘密。
      “我从不想让你,为我承受这么多。”
      秦牧轻握起他的手,只觉掌心温热,令他内心翻搅。
      “皇上……”
      脚碰到了一物,令秦牧停了下来。床底一只木箱歪了过来,露出了一角。他注意到,这正是上回皇帝存放诗牌的那一只。
      他伸手过去扶好,忽觉箱子开着,下层的屉子里,隐约显出一些物件的轮廓来。
      不由得抬头看了看皇帝,后者睡意正酣,完全不知人事。
      因那诗牌已相当震撼,秦牧愈加好奇,这箱子里,究竟藏了些什么。该不会是皇帝七八岁时从太监宫女处偷来的春宫集吧?
      轻微的一声响,屉子开了。
      当眼光触及其间的物事,秦牧愣住了。
      那里面有一个很小很破旧的竹鞠,竹线都断了好几处,不能再用了。还有一个翅膀掉了一半的竹蜻蜓,少了一只眼睛的木偶,遗失了一个轮子,如瘸腿老人一般斜倚一旁的木头马车……
      这些都是年少时,秦牧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因为太过简陋,太不起眼,有些东西秦牧都不记得做过,其他的,以为皇帝早就扔了。
      秦牧就这么发着愣,看着那些沾染了光阴的痕迹,蒙上了灰尘,却依然被收置得妥当,视作珍宝的童年玩物,脑海中不断闪现他与皇帝多年来共同经历的种种。
      他原以为是错,原以为是不知所起,却不知,一切早已开始,而从一开始,便不止是他在回护和珍惜。
      心中说不出是甜是痛,他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吻在了皇帝的唇上。
      “你放心,”指腹轻轻摩挲过翟若夏的脸,秦牧在他的唇畔低语,“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放下帐幔,他悄无声息地步出内室,在外间的御案之上翻找。翟若夏在国舅开始调查秦桓之前,便先人一步,取得了乾元十二年的朝堂记事,并且准确地选定了年份,证明在此之前,他必定对此事有所了解。依照翟若夏似粗实细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将东西贴身存放。
      果然,在左首一叠批过的奏章下面,秦牧抽出了泛黄的一角。明黄色的锦缎之上,还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真正找到了,秦牧的心仍是剧烈跳动,有些头晕目眩。
      不用看也知道,这里面记了些什么,若是昭之于众,对他必是极为不利。
      他双手撑着御案,支撑住自己,思想却好像已经离开了身体,飘得很远很远。
      记得小时候,他总爱背着手,煞有介事地教育秦牧:“要不是本王,就你这又臭又硬的个性,转不过弯的脑筋,迟早要完。”
      他便一笑而过,心想,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可到头来,他从未能好好守护翟若夏,而一直是翟若夏……在护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东风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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