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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东风吹(二) ...

  •   秦牧回到府上,心事重重。迎面便见贺连翩的马车,又是一阵烦恶。
      “禀少爷,”管家将手一拱,“贺姑娘已等候多时了。”
      秦牧问道:“沈大人呢?今日有何动静?”
      “回少爷,沈大人今日用完早膳,往大理寺一趟,午膳后便回来了,在相爷的书房外头转悠到现在。”
      沈见便是瞧准了今日襄王陪同皇帝登高,大理寺无人盘问,这才去的。眼下情形异常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秦牧心里也拿不定主意。
      他便道:“派两个人,好好看着沈大人。那密室须得一日无休地看守,除非是我,否则谁也不能打开那道门。”
      今日登上的船,却与那日的不同,似乎宽敞堂皇得多,沙不回推门而入,隐约得见外面进深数间。
      “老夫的这份重阳贺礼,小皇帝可还满意?”
      秦牧忍不住冷笑:“沙老先生神机妙算,在下佩服。”
      沙不回抚须道:“老夫只不过将军情急报扣了几日,等到了重阳佳节,再添一重礼罢了。”
      秦牧暗暗心惊,道:“依你的意思,西晏恐怕不止逼近阳关这么简单了吧?”
      “若是顺利,今日我西晏大军当已立于阳关城下,”沙不回托起衣袍,闲闲落座。“闵将军已死,西域再无大将,攻破玉门关,也是指日可待。”
      秦牧道:“阳关与玉门关我虽未去过,却知城防固若金汤,纵使你们破了阳关进了城,城里的诸多迷阵布置也会耗损大量兵力。西域乃闵将军驻守之地,却尚有许多有为将领,还是不要掉以轻心了。”
      贺连翩为沙不回斟茶,后者示意给秦牧也倒一杯。“秦大人所言不虚。因此,老夫近日寻思,倘若秦大人能够摸清朝廷的军力部署,为我西晏策应,方才所言,岂非小事一桩了?”
      纤纤素手端来一盏茶,只见茶水清透,星点嫩芽打着旋儿缓缓下沉。秦牧淡淡一笑:“沙老先生所想,倒与在下不谋而合。只是……”
      “只是如何?”
      “今日向皇上请命出征,未得首肯。”手指拂过茶盏边沿,再轻轻握住。“皆因东宫之乱,皇上下旨加强京城与皇城保卫,一时抽身不得。若不能随军,便不可能得知确切的军情谋略。”
      “如此一来,奉旨前往西域的便该是祁云祁将军了?”
      秦牧顿了一顿,道:“正是。”
      西晏战事吃紧,前方将才缺乏,只怕明日,最迟后日,祁云便要披挂出征了。
      秦牧握着茶杯,等待下文。
      沙不回沉吟片刻,说道:“秦大人若想亲征,倒也不是难事。我西晏国主英明,麾下人才济济,待祁将军到了西域,自有办法让他上不了战场。到那时,大人再向皇上请命,便不是难事了。”
      秦牧握住茶杯的手一紧,却感觉不到灼烫。“你们打算如何做?”
      “这就不劳秦大人费心了。”沙不回端杯呷了一口,衣袍袖子宽大,遮掩住了他的表情。
      秦牧暗自咬牙,定了定神,问道:“西晏大军势如破竹,想必是得了能人相助。”
      “老夫知道秦大人想问什么。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待得秦大人到了西域,自然什么都知晓了。”
      这老东西奸猾无比,纵是有心查,秦牧也不敢动作太大,生怕让他察觉。好在木三娘还在手上,谅他不会乱来。
      贺连翩送他回去时,秦牧冷冷地望着她,她被看得遍体发凉,不禁问:“你总瞧着我干什么?”
      秦牧将目光转开,双臂环胸:“秦某只是在想,贺姑娘既然是西晏人,又怎会起汉名?大约贺姑娘不姓贺,而姓赫连吧?”
      贺连翩咬唇不语,只一双柔荑攥紧了柔软的蚕丝披风。
      秦牧道:“这么说,贺姑娘与秦某还是亲戚。秦某并不知贺姑娘与这沙不回之间有何故事,只是好心提醒一句,你年纪轻轻,容貌倾国,且颇有胆识,不应甘于被沙不回这样的……人利用。”
      贺连翩哂笑道:“小女子还当秦大人木讷寡言,连男女之事亦不解,原来亦是会诛心的。小女子帮助义父成就大事,不但心甘情愿,而且理所当然,不劳秦大人费心。”
      她停了停,挑眉道:“难不成是金针拔除后,秦大人便想得比从前多了?不知秦大人可曾有过小女子所说的……冲动?”
      大约是金针入脑太久,压迫神经形成惯性,金针离脑后,除去记忆恢复与愈来愈轻的疼痛感,秦牧并未体会到其他的变化。有些东西,或许便将一辈子藏在身体深处,轻易不得触发了。
      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是拿剑的双手,仍轻微地颤抖着,并未因为金针的去除而好转。第一次这样颤抖时,沈传取出一根金针便有缓解,后来则不再有用。三根金针一齐拔除,手却还是在抖,练剑的时辰久了,甚至手腕酸麻,握不住剑。
      沙不回会对祁云怎么样?祁云此去,便是远隔千山,鞭长莫及。
      想到这儿,秦牧一时心急,等到贺连翩走远,便策马再度进宫。
      御书房外,祁英拄剑,单膝跪地,嘴唇抿得死紧。秦牧看见,忙去扶他:“筹辛,你这是做什么?”
      祁英纹丝不动:“皇上不准我随二哥出征,我便在这里跪着,跪到皇上允准为止。”
      秦牧抬起头,见御书房殿门紧闭,便道:“皇上不愿见你,自有他的道理。今日我请命,皇上不也否决了吗?”
      祁英却不管,大声道:“皇上,臣心意已决,求皇上开恩,准臣与家兄一同出征!“
      皇帝正与祁云、闵培、熊广龄等人在御书房中商议对策,祁云若愿祁英同往,必会劝说皇帝,用不着祁英在此长跪不起。秦牧凝望着长闭的殿门,适才焦急而了无头绪的心情渐渐平复。在这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再多的顾虑只会令情形更加恶化,唯一能做的,便是信任。
      “筹辛,”秦牧在他身畔,同样单膝跪下。“你要相信连风,必能一击即中,凯旋而归。”
      祁云乃当朝第一勇将,武艺超群,用兵如神,又岂是区区西晏与沙不回等人能够左右的?!
      “我若能陪伴二哥左右,替他出谋划策,为他分担,他必能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祁英与皇帝同龄,恨不能一展豪情壮志,可是祁云的心思,秦牧多少懂得,事到如今,只有祁英留下,而不去前方冒死涉险,才能保祁家一脉不断。
      秦牧道:“筹辛,你二哥实则是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你。你在,祁家便在,祁家在,金陵便在。你要相信他,他能保家卫国,亦能保自身平安。”
      “秦大哥,你便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吗?”
      秦牧一愣:“什么?”
      祁英瞥了他一眼:“二哥曾言,秦大哥入了禁卫军后,比以前更要谨小慎微,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离开这皇宫,离开这金陵。秦大哥,你明知此次战事凶险,二哥急需人手配合支持,却只草草请命,皇上未准,你便不再坚持。秦大哥,你让二哥怎么看你?让筹辛怎么看你?!”
      “……”
      这番话十分尖锐,说得秦牧哑口无言,无所遁形。他不知自己在外人眼里,竟已成了这般胆小怕事之徒。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留下,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与沙不回等人周旋,为查明这金陵城中,究竟谁与沙不回沆瀣一气。可在内心深处,他深知祁英并没说错,经历了小锦之死、幽华台之变与燕云军营哗变,这高高在上的皇城深处翻涌的腐烂与恶臭,只让他心中的无力感与日俱增。原本他便改变不了什么,而今,他甚至连秦牧都不是,若真上了战场,若真见着了亲生母亲,他会怎么样,无人可以预知。
      祁英深深地看着他,似乎出离愤怒了。
      那一刻,他望着祁英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改变不了什么,与无所作为,是断不相同的。
      “你二人在此,争执什么?”
      高阶上现出一抹绛色,原来皇帝连一早所着的冠服都未及换下。
      “祁英,朕命你回府,若你抗旨不遵,朕便打到你爬不起来,再命人送你回府。”
      皇帝的眉眼间难掩疲色,负手身后,面色沉沉。
      祁英犹自不服:“皇上,臣……”
      “这是皇命,你若不想挨杖,立即回府!”皇帝的语气显然是不容置喙,看了一眼秦牧,又道:“秦卿,你也一样,不要再和朕提出征的事。此番西征,有祁云在,朕倒要看看西晏蛮人还能嚣张几时?”
      皇帝这样强硬,秦牧与祁英俱是一怔,秦牧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刚想开口,皇帝却已拂袖而去。
      “万岁爷自有主张,两位大人请先回吧。”常德后脚出来,忧虑地拧起眉尖。
      秦牧一拱手:“多谢公公提点,我们这就回了。劳烦公公带句话给祁将军,此次西行,危险重重,必得小心为妙。”
      常德喏喏。刚走了两步,便听他向禁卫问道:“何统领大人几时回宫?”
      “戍防营处出了点事,何大人赶去处理,向属下道约莫晚膳前后进宫。”
      “这可怎么好?”常德发起愁来,“万岁这儿还有急事请何大人办呢。”
      祁英与秦牧本就尴尬,前者快步走了,秦牧便折回来,说道:“何大人不在,有何事,我可以代办。”
      常德转忧为喜:“那便太好了。万岁前阵子请郭存大人回宫,估摸着今日郭大人该到了,方才命何大人率人出城迎接呢。”
      “戍防营事务要紧,我去迎上郭大人吧。”秦牧微一颔首。
      常德忙恭声道:“那便有劳大人了。”

      秦牧带着司马霖等人,驭马至南城门外,等候郭存一行。
      郭存任太医院院判时,司马霖等小将还未入宫,并不识得他。今番他再度入宫,虽然担不了什么要职重任,却到底显示了皇帝对他的赏识与宽宥。因太子之疾而被贬出宫,郭存始终未有一句怨言,在南方做了个小小的芝麻官,仍旧悬壶济世,深受百姓爱戴。
      “大人怎么,仿佛有些不快?”
      司马霖驱马靠近,转过脸道。
      先前祁英的一番话,令秦牧震动,从而心情复杂而沉重。因为深谙彼此的性子,他知皇帝不会怪罪于他。可正因如此,他感到极其愧疚,极其难堪。
      他敷衍道:“无事。”
      马儿发出轻声嘶鸣,司马霖将缰绳一扯,忽然眼睛一亮:“大人你瞧,那可是郭大人的马车?”
      秦牧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驾灰头土脸、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马车缓缓驶来,扬起陈旧得已看不出颜色的车帘。马车顶上插一根竹竿,一面“医”字旗旌悬挂于上。
      司马霖由衷感慨:“郭大人回京路上还不忘行医治病,着实是医者仁心。”
      秦牧下了马,拱手道:“在下秦牧,见过郭大人。”
      郭存自帘后探出脸来:“秦大人亲自来接老臣,老臣惶恐。请秦大人恕老臣风湿发作,不能下车行礼之罪。”
      “郭大人奔波一路,何罪之有?”秦牧心头微微一酸,多年不见,这位仁爱心肠的老太医已十分年迈,须发花白,皮肤干瘪,不知何时还患上了风湿之疾。
      郭存咳嗽一声,说道:“承蒙陛下不弃,臣老迈至此,却仍接入京中,还让回宫,老臣感激涕零。”
      秦牧压低了些声音:“陛下的梦魇之症反反复复,总不见大好,此番大人回宫,还请大人多费些心。”
      郭存道:“老臣必将尽力,请秦大人放心。老臣的徒儿柳自之学艺不精,陛下不曾怪罪,已是大幸。”
      “大人不必客气。”秦牧看了看周围,“大人的家当便只有这么些吗?”
      “老臣乃行医之人,要那些物什也无甚用,这些已然足够。”
      马车后面的板车上载着行李,不过寥寥几件。
      秦牧颔首道:“大人高义,在下佩服。大人原先住的宅院,陛下特意命人修葺一新,大人回京,还住在那儿。”
      说罢,他欲回身上马,却被郭存叫住:“秦大人还会头痛吗?”
      秦牧周身一僵:“郭大人是指……”
      “当年大人头痛发作,坠下马来,便是老臣为大人诊治。”郭存温言道。“大人的情形实在古怪,故老臣一直记得。当时,老臣与陛下商量,怕伤了大人性命,不敢将那几根金针从大人脑中拔|出。不知现下,大人的身子如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东风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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