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番外（一） ...
-
“站住！什么人？”
禁卫军一身玄色劲装，发髻外绾一圈铜冠，手握长|枪，天王一般。
被拦住去路的小太监缩了缩肩膀，低着头，将手一伸，细声细气道：“奴才是肃王爷身边的小……小红，奉命来寻秦牧秦大人。”
“小红？”那禁卫军眯了眯眼，“你叫小红？”
小太监胆怯地点了点头：“是。”
他手里的令牌倒真是肃王的，何况肃王与秦牧关系不一般，倒也有所耳闻，那禁卫军便挥了挥手，放行了。
小太监打了个千儿，快步走开。走出了大约二十丈远，他才抬起头来，一面将令牌收进腰间，一面嘟囔道：“麻烦。不就是个禁卫军营房么，搞得像是昭阳宫一般。”
不过想起那被自己捉住，剥光了衣服，再推进御花园假山石缝中的太监，他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嬉笑？”
翟若夏脸上的笑一僵，望见一名虬髯大汉，正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他不禁一怔，忽然从那大汉身后，又探出一人来：“胡赛兄弟，不碍事，这人我认得。”
“原来是秦兄弟的熟人，”那胡赛抖了抖胡子，斜眼觑了觑翟若夏，粗声道。“我瞧这小兄弟细皮嫩肉，不像是咱们禁卫军中人，这才多问了一句。”
细皮嫩肉？
翟若夏似笑非笑地看向秦牧，秦牧干咳了一声：“是，他……是肃王身边的人，大约肃王有什么要紧事找我。胡赛兄弟，你先去统领那里，我随后就到。”
待得胡赛走远了，秦牧才将翟若夏拉到一旁，话语虽恭敬，眼神里却很有点责备的意思：“王爷怎么来了？若是有事，找人通传一声便可，何需亲自跑来？”
“本王听说你升了副统领，”翟若夏将双臂怀抱，上下打量他，“够快的啊。”
秦牧没说话，却注意到了什么，不由大惊：“王爷这身衣服……”
翟若夏心里得意，然而面子上还是要镇定，于是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而后，掩不住兴奋道：“本王听闻，今晚烟回河上将举行庆典，家家户户都要去放河灯。你陪本王去瞧个新鲜，可好？”
秦牧蹙眉道：“王爷身份尊贵，怎可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翟若夏暗骂他迂腐，忍不住翻个白眼。
“就……就是……”
秦牧支支吾吾，翟若夏索性帮他说全了：“吃喝嫖赌的地方？”
只见秦牧的眉心锁得更紧，翟若夏不耐烦道：“本王不过去放个河灯玩玩，怕什么？难道去了那里，便一定要买个姑娘玩玩？”
本王若想找个姑娘陪着，一毛钱都不用花，便有成百上千个又温柔又漂亮的簇拥而来，他腹诽。
秦牧又不说话，翟若夏见硬的不成，便来软的，哼哼唧唧道：“如今本王想要出宫，可太难了，今儿个就是运气好，你看，连衣服都换上了。不能教本王白吃一回亏，白当一回公公吧？”
嘤嘤嘤，秦问霄，你若还不答应，便是冷酷无情，嘤嘤嘤！
翟若夏偷眼觑了觑秦牧，想他定已动心，便取出自己的令牌：“你到时候，便拿着本王的令牌，就说是本王遣你出宫办事。难得出宫一趟，带个小太监，再正常不过。”
秦牧听罢，忽地一拱手：“臣晚间还要巡防，耽误不得，请王爷恕臣此次不能随行。王爷请回吧，一会天色晚了，宫道便不好走了。”
有的时候，翟若夏真恨不得剖开他的脑袋，看看到底是哪里打了个死结。这人固执起来，极其可怕。
他倒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奇怪和突然——在宫里放河灯，都是装装样子，太监宫女哄着他玩儿，实在无聊得紧。那河灯上的字，左不过是些吾皇万寿无疆，王爷福与天齐之类的，半句真心话都没有。听说这烟回河上放河灯，却是另一番景象，不但河灯各式各样，求的心愿也大不相同。
如若可以……他想为小锦放一只河灯，就扎成他母亲生前最为喜爱的莲花形状。
“……王爷请先回吧。”
“喂——”
望着十步之外的秦牧，翟若夏只能干瞪眼。
“……真是越发无趣了。”
自打秦牧入了禁卫军，搬出了凌岳阁，想见一面都难。翟若夏一个人住着寂寞，便软磨硬泡，央先帝让他搬回母妃处去。先帝却不允，斥他玩心过重，对母妃太过依赖，没个王爷的样子，仍让他住在凌岳阁，每日读书习武。
其实他也不想回去母妃宫里，母妃严厉，不似皇祖母对他疼爱。只是秦牧一走，平日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一日比一日不快活。
他看着秦牧越走越远，身影终于缩成一个小点，却终究是不曾发作。秦牧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最了解么？
想是这么想，却不免郁闷，一路往回走，一路揪着路旁的草叶。
走到门口时，忽见一道倩影，身姿娉婷，面容柔美，只眉眼间仿佛有些忧虑。她身后跟着一名侍女，侍女胳膊上挽了一只八角红漆食盒。
翟若夏挑了挑眉，将头上的帽檐压低了些，走近打个千儿：“奴才见过清郡主。”
那女子正是襄王翟若涤的表妹，叫作程懋清，是前些日子由程国公带入宫中，陪兰公主弹琴的。她“咦”了一声：“你是何人，竟认得本郡主？”
翟若夏捏紧了嗓子，一本正经道：“奴才乃是肃王爷身边的小红，曾见过郡主的。”
“小红？”清郡主与侍女相视一笑，“倒真像是肃王会起的名字。”
嘁，小红这名字多么简朴婉约，好听易记。
他装作好奇道：“奴才奉王爷之命，传句话儿给秦牧秦大人。不知清郡主来，所为何事？怎的不进去？”
“这……”清郡主有些忸怩，脸红了红。
她身后的侍女伶俐，道：“秦大人最喜欢我们郡主做的点心，这不，郡主刚刚做好，便催着奴婢送了过来。我们郡主是女子，不便进这男子聚集的污浊之处，公公既然识得秦大人，可否劳公公跑一趟？”
清郡主纤纤十指捏紧了帕子，轻声道：“别胡说。”
翟若夏愣了愣，点心？秦牧？
正说话间，两名禁卫军将士从旁经过，一人见了清郡主，笑道：“郡主来了？”
清郡主福了一福，两名将士还礼。另一人眼尖，瞄见侍女手中提的食盒，清了清嗓子：“咳，到底是秦兄弟有福气，常有郡主亲手做的点心吃。”
先前那人笑意愈深：“此话不假。秦兄弟拿郡主做的点心当宝贝，不管咱们如何讨要，他都坚决不给。”
清郡主听了，双颊绯红，将螓首低垂：“两位大人说笑了。”
那两名禁卫军还想再调侃几句，忽然，一双手伸出，将侍女提的食盒接了过来：“奴才这便去送点心。”
“哎——”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小太监如同脚底抹了油，一溜烟跑远了。
翟若夏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难怪对他爱搭不理，说什么也不肯陪他去观河灯，原来是有了新主，整日里点心还吃不过来，哪里还有闲工夫？
这秦牧真行，竟能瞒得滴水不露，当真是小觑了他。
不就是一盒点心么？能有多么金贵？旁人吃一块又怎么了？
翟若夏直想得无名火起，一肚子心眼乱转。待到终于拿定主意，问明了路，便等在了禁卫军统领的住处外。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直等得他眼睛发直双腿酸麻，才见秦牧与几人并肩出来，皱着眉，低声谈论着什么。
装，让你装！
翟若夏适时地上前一步，恭声道：“奴才见过秦大人。”
秦牧忙与两名同僚暂别，礼也来不及行，急急便道：“王爷怎么还没回去？”
翟若夏好整以暇道：“本王走着走着有些饿了，正巧清郡主来给秦大人送点心，本王想着清郡主亲手做的，定是极好的，便留了下来，打算自己吃了。秦大人不会舍不得吧？”
岂料，话音未落，秦牧便厉声道：“王爷不能吃！”
“……”
翟若夏万没想到，秦牧这厮竟然真的如此在意清郡主，连他肃王爷开了口，都不让吃，语气还如此恶劣。他从来只有被顺着的份，逆鳞一旦触起，便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他赌气一般，将食盒盖子打落，抓起一块就往嘴里放：“本王偏要吃！”
却有人比他更快，堪堪擦着他的嘴唇，将那块点心衔了过去，一口吞下。
翟若夏怒不可遏，这还得了？！便又拿起一块，还没入口，又被抢过。
盒里一碟点心，共有六块，全数被秦牧包圆，翟若夏再抬起头时，秦牧嘴里塞满了点心，涨红了脸，正艰难地吞咽着。
翟若夏气极，将盒子重重一丢，恨不得再踩上两脚。
“王……”
秦牧才说了一个字，便噎住了，示意翟若夏等一等。
翟若夏脑袋都气昏了，骂道：“你不是说，除了乌梅圆子，你什么甜食都不爱吃么？清郡主做的便如此好吃？赶明儿本王让御膳房做一百种，全送到你这来，你若不吃完，看本王怎么惩治你！”
“王爷，”秦牧好不容易将糕点咽了下去，一时间腰都弯不下来，“这是牛乳栗子酥，你吃不得。”
翟若夏没在意，犹自发脾气：“什么？你怎么知道是牛乳栗子酥？”
秦牧面露痛苦：“臣不忍拂了清郡主的面子，虽然没吃，她问起却仍说好吃。清郡主以为臣只爱吃牛乳栗子酥，日日送来，皆只这一种。”
翟若夏：“……”
本想抑制住，可瞧着秦牧一脸消化不良，解释起来却依旧那么耿直，翟若夏没绷住：“嘁，这样你还不满足。怎么着，还想清郡主为你劳心劳力，做一桌点心宴？”
秦牧拱手道：“臣不敢。”
“谅你也不敢。”翟若夏兀自说道，无视秦牧极力忍耐的痛苦神色。“本王还以为你真喜欢了她。你明明说过，你喜欢……”
秦牧揉着肚子，没听清楚：“什么？”
翟若夏胡乱说道：“你不喜欢女子。”
秦牧脸上便显出一种奇异的神色来。
“哎呀，”翟若夏拍了拍他的肩，“不喜欢便不喜欢，本王不嫌弃你。”
回宫的路上，翟若夏不禁想起了那一夜。
那一夜，是秦牧初入禁卫军，他偷了几坛韶华错，与秦牧在凌岳阁屋顶上对饮。秦牧心情颇佳，不留神喝多了，晕晕乎乎迷迷糊糊的，直要往后躺倒。
翟若夏却喝得不那么急，比秦牧稍微清醒一点，正忙着自怨自艾：“……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都讨厌本王，嫌本王闹，嫌本王折腾？你说，你是不是讨厌我？”
“不是。”
秦牧大着舌头，摇头晃脑。
“到底是不是？！”
“不是。”
秦牧又说了一遍，极是认真。
翟若夏举起酒坛，忽听他道：“我喜欢你。”
他一回头，秦牧已仰面睡着了，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我不讨厌你，我，喜欢，你。
翟若夏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一如彼时。
这傻瓜。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番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