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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暂凭杯酒(一) ...

  •   昏迷之时,是感觉不到痛的,亦感觉不到失血。从前脑中尚存金针,损害经脉,常常浑噩发梦,这一回却不然。脑中仿佛交织着过去的回忆,隐隐约约,是许多人的脸。
      恍惚仍是在奉先殿之上,金砖漫地,那上面站立着很多人影,在他们背后,是看不见的刀光。
      那么多人中,唯独皇帝的脸是清晰的。
      他好像听到皇帝说,朕不怕死。
      那种语气,就像儿时随同先皇狩猎,他从猛虎的追逐中将皇帝救下,皇帝虽面色苍白,气息颤抖,揪着他的袖子,却硬是不肯服软。
      我不怕死,他说。我不怕死!
      可是我不想让你死,我的职责,便是护你一世平安。
      以为无路可退的那一刻,秦牧想过和他一起死。可是,他更想让皇帝好好活着,即便,如果能和他一起死,便此生无憾。
      不知哪里升起了白雾,令皇帝的脸越来越模糊:你终究是不相信朕,连同生共死的决心,都不相信!
      他伸出手去,可抹不开那一层雾气,越是心急,便离他越远。
      当他睁开眼睛,心里还是空空荡荡,无法触及的失意,几乎将他吞没。
      秦牧怔怔地望着帐顶,皇帝在梦中、在现实中说过的话犹清晰回响在耳边。
      隐瞒小锦之事,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隐瞒那段曾被金针封印的过去,的确,如皇帝所说,他隐瞒了太多事。无形之中,是他推开了皇帝,自以为是为他好,不曾想,正是这些自以为是,令皇帝愤怒,继而令他猜疑。
      皇帝没有直接答应祁云的请求,让秦牧去整顿京畿戍防营,大约便是心中芥蒂未消的缘故。
      不是他想得太多,而是在如今的景况下,他与皇帝之间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动了动,床帏外便有人道:“娘娘,大人醒了。”
      纤纤素手撩起了帐幔,露出绝艳的姿容,正是许久未见的婉儿。
      “兄长醒了?”婉儿如释重负地轻笑,“莺语,去请柳太医来。银瓶,打些热水来。”
      银瓶端着铜盆进来,将干净的布巾沾湿了,轻声道:“娘娘,奴婢来就行了。”
      “不用,”婉儿接过布巾,熟练地在秦牧脸上与颈间擦拭。“这点小事,本宫还做得来。”
      秦牧按住她纤细的腕子:“银瓶说得对。你如今身份尊贵,怎可做这些。我没事,你快回宫歇着吧。”
      婉儿仿佛委屈:“这么长时间没见兄长,前段日子你还不知去了哪儿,一回来便伤得如此严重,让婉儿好生担心。兄长昏睡了三天三夜,终于醒了,却要赶婉儿走。”
      秦牧心想他被沙不回软禁之时,婉儿得知消息,却在深宫鞭长莫及,每日定是为他伤心难过,不免于心不忍,便道:“我是心疼你。你是康妃娘娘,后宫的事还顾不过来,我这里不用你操心。”
      “兄长说的哪里话。兄长受伤,身为胞妹,我怎能放得下心。何况……”她咬了咬唇,似有些幽怨,低声说道:“何况,在那后宫之中,总没一天开心日子,不如陪着兄长。”
      接着便向银瓶道:“你先下去,本宫与兄长要说几句体己话。”
      银瓶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婉儿却怔怔地看了秦牧一会儿,才说:“哥哥前些日子去了哪里?”
      “……”
      他只得含糊其辞:“有些急事,出城一趟,来不及知会一声,这才让皇上和你担心,以后……以后不会了。”
      婉儿半信半疑:“可是……可是皇上心急火燎的……哥哥与皇上之间,该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秦牧想起那一日在又绿江南,皇帝震怒,若非襄王及时出现,还不知如何收场。他不禁抿了抿唇,生怕被咬破的地方还在,被婉儿察觉。
      “你放心,”良久,秦牧道。“皇上待我,一如从前。”
      婉儿垂头不语,秦牧便撑起身子,坐了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我这是在……凌岳阁?”
      “哥哥小心。”婉儿取了一只枕头,垫在他身后。“柳太医为哥哥包扎了伤口,有没有挡住哥哥的眼睛?”
      秦牧这才发觉自己的脑袋被布裹住,齐在眉毛上面,用手一碰,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婉儿又替他擦拭脖颈,“哥哥要少出些汗,免得伤口发炎,便更不容易好了。皇上特命内廷司抬了许多冰进来,也是这个道理。”
      “眼下还是八月间,尚且热着,你们怎么回来了?”按照惯例,总要到了九月才从熙园回銮,皇帝又格外怕热,恨不得粘在熙园。
      婉儿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与母后都不安心。何况,回到宫中,也便于料理东宫变故之后的事。母后至今想起在熙园的那一日,都心有余悸,这几日总睡得不好,召后宫嫔妃轮流侍候呢。”
      秦牧叹了一口气,握住她手道:“是哥哥回来迟了,害得你在熙园受惊。何叙与皇上回宫后,熙园那边如何是好?”
      “何大人别有心思,如今细细想来,他确不曾为难我们。”婉儿回想起那一日,显然亦是惶惶。“何大人只留了不足二十名禁卫,祁英将军的人一来,我们自然得救,只是还不知宫里的情形,不敢贸然回宫。我们当中,惠妃身怀龙胎,是最不能颠簸受惊的,皇上着人安抚了她好几日,听说今日才好生接回。”
      何叙的事,秦牧心中尚有许多疑虑,但他不欲与婉儿置评,只道:“你们无事便好。”
      “惠妃怀着皇嗣,尚不足两月。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三个月之前胎像都是不稳固的,这惠妃一回来,想必是众星捧月。”
      秦牧听她话里有话,竟仿佛带着一丝凉薄,不由道:“惠妃身份尊贵,且她是闵大人的千金,性子为人该是好相与的,平日无事,你可去她那多走走。”
      “哥哥都说了她身份尊贵,我位分不及她,又无宠无嗣,哪里敢去她那里呢?”婉儿一笑,“去得多了,便该有人背地里嚼舌头了。”
      秦牧知她脾性,最是胆小柔弱,可从前绝不会说别人一句不好,这会听着,倒像是小肚鸡肠,意有所指。便道:“婉儿,后宫之中,不论太后,乃是惠妃与你最尊,旁人说什么,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我自然不想的。可是哥哥,自打进了这后宫,才知女子使起手段的厉害,从不是明刀明枪,而是暗箭伤人。原本大家平起平坐,不过有人动些小心思,倒也无伤大雅,然而惠妃突然有孕,后宫上下,再不能似过去一般,维持那面子上的和气了。”
      不待秦牧回答,她忽然抬起眼来:“哥哥可知,此番回宫之后,太后与朝臣便要筹备皇上立后的事宜了?”
      秦牧一怔:“立后?”
      “后宫不可一日无后,正如国不可一日无君。”婉儿话语之中,意味不明。“先前不急着立后,是因皇上身子未愈,加上多方势力干预选秀,太后力排众议,将惠妃与我选入后宫,已是万分艰难,那时无论选谁为后,必会有人心生不满,无益于后宫安宁。可是太子这一闹,摆明了宫中不太平,须得为皇上立后,方能彰显天家威严。”
      这一番话,说得秦牧哑口无言。更令他心惊的是,昔日那个寡言羞涩的婉儿,说出这一番话来,却无半点畏缩。
      皇帝立后,他迟早知晓,到时想必又是吵闹不休。熊广龄为熊文齐的事,不便在此时抛头露面,但必定会支使与他交好的大臣,出面阻挠太后推举的人选。依照现今的情形,惠妃品级最高,兼怀有身孕,太后心中的那杆秤大约是偏向她的。如此也好,他本不欲让婉儿成为众矢之的。
      可婉儿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哥哥,论家世,闵家比下有余,但相较我们秦家,还是差了一些。哥哥在皇上跟前能说上话,这恩宠之事……实也不是绝无可能。”
      她的脸微微红了:原来,她是想让秦牧帮她吹吹耳旁风,让皇帝多去她那里走动走动。
      但是这样的事情,秦牧开不了口,他首先就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且不说皇帝梦魇之症尚未痊愈,就是皇帝好了,他于此事上已退无可退。况且,倘若再次激怒皇帝,使两人之间隔阂欲深,便无可挽回了。
      秦牧不欲令婉儿发觉,他正在自私与无私之间徘徊,只能道:“在后宫,可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婉儿微微一怔,继而又是一笑:“在后宫这等拜高踩低之处,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所谓公道,不过是谁高高在上,谁便配享有。”
      “婉儿,”秦牧有些无奈,终于将手从她光滑的手背上挪开。“你当真想做这皇后?”
      “婉儿并不仅仅为了自己,”她收紧了手指,将那块沾湿的布巾攥于指间。“亦是为了秦家。”
      “秦家不求大富大贵。父亲弥留之际,曾言——”
      “父亲未能预知今日情景,”婉儿轻摇螓首,“我与兄长,唇齿相依。”
      秦牧怔怔地望着她,妆容一丝不乱,绯色的宫装锦裙层层叠叠,宛如祥云一般。发髻上斜斜插着两只金步摇,垂下鲜红如血的宝石。
      她变了。

      秦牧奉皇上之命,在凌岳阁养伤。
      留在此处叨扰皇帝与宫中其他人等,自非他本意,但此时离宫,沙不回不知在何处守株待兔,而他还未有万全之法应对,且先晾他一晾。
      柳自之擅长针灸,秦牧头痛发作之时,他来扎上几针,再煎一副药,确能舒缓不少。金针已然取出,脑后留下四个血孔,秦牧只说是不慎受伤。
      皇帝虽留他在宫中,却分不出闲暇来看他。太子的余党虽算不上人多势众,然势力错综复杂,其中不少都是朝中老臣,脑筋陈腐,信奉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这一套,真要处理起来,棘手得很。那刑部尚书谢穹听说东宫事败,竟在院中伏地痛哭,对月高呼先帝,着实令人无言以对。
      听闻太子一心求死,皇帝却以“先皇长孙死而复生”为由,感念上苍大发慈悲,而对太子宽厚以待,不但不赐死,还在宫中另择一殿供他居住终老。
      秦牧太清楚,皇帝亲眼见证幽华台之变,于手足之情最是看重,这才饶了太子一命。可惜太子蒙了眼,亦蒙了心,又一次用手足相残刺伤了皇帝的心。
      是夜。
      过了中秋,天气渐渐没那么潮热。秦牧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竟碰到温软之处,吓得他立时惊醒,发现不知何时,身旁多了一个人。
      秦牧:“……”
      他睡觉一向规矩,不会乱动,而这床榻从前是皇帝睡的,十分宽敞,容下两人绰绰有余,故而皇帝躺上来,两人并未相互碰触。
      皇帝和衣睡着,浓眉向两边舒展,睡得很熟。因着连日操劳,他的气色并不很好,嘴唇都有些起了皮。
      秦牧强行将目光从他的唇上收回,蹑手蹑脚地翻下了床,并未惊动皇帝。他执一根蜡烛,将门轻轻拉开,果见常德蹲坐在外面,正打瞌睡,红绒小帽耷拉到了鼻尖。
      秦牧将他唤醒,着他烹些茶水来。
      常德的手脚很快,细声道:“大人仔细烫。”
      待秦牧回到房中,将门关好,皇帝却已醒了,倚在床头,睡眼惺忪地打了一个哈欠。
      “臣该死,吵醒皇上了。”秦牧斟了一杯茶,端了过去。“皇上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皇帝接了过来:“朕好容易得了空,想着来瞧瞧你便走,谁知竟然睡着了。”
      “皇上累了,平日里也该多歇歇。”
      皇帝瞟了他一眼:“朕本就睡不好觉,如今一闭上眼,尽是太子嚷着要杀了朕的画面,如何能歇得下来?不过倒也奇怪,到了这凌岳阁,却睡了好一会。”
      秦牧无言,只默默将茶杯收了回来,放在桌上。
      良久的沉默。这一夜月朗星稀,远远的,仿佛听得虫兽的叫声,彼此呼应。
      他们都知道,有些话不得不说,可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皇帝清了清嗓子:“今日太皇太后向朕请旨,离宫赴甘泉寺修行。”
      “这如何使得?”秦牧惊讶,“太皇太后年纪已长,若要念佛,在宫里也是一样的。”
      “贞穆台毁去大半,朕重新为太皇太后安排住所,她却不甚满意,更觉贞穆台失火,实为不祥。”皇帝喟叹,“她今日方告诉朕,贞穆台失火前,太子曾去拜访,软磨硬泡,欲令皇祖母支持他逼宫。皇祖母不从,太子恼羞成怒,竟而要置她于死地。皇祖母还道,她虽避世多年,然架不住世间俗务主动送上门来,她不胜其扰,亦不愿朕因她再受胁迫。”
      秦牧记起,熊广龄曾深夜造访贞穆台,大约说的亦是前朝后宫那些勾心斗角之事,盼得太皇太后援手。太皇太后所言不虚,即便她着意避免,熊家人的出身却是改不了的。
      “皇上应允了?”
      皇帝叹气道:“皇祖母的话都说到这份上,朕还能怎么办?”
      秦牧宽慰道:“太皇太后对皇上是极好的,此举亦是为了皇上着想,实在可敬。也许去了甘泉寺,太皇太后便能真正寻得清净。”
      “皇祖母离了宫,便不再是太皇太后,朕从此,便又失了一个亲人。”
      他将眼光缓缓转向秦牧:“问霄,过去的事,便不要再提了。朕已失去太多人,朕不愿……再失去你。”
      皇帝这样自降身份,秦牧又何尝不难受。他愈是这样,秦牧便愈是无地自容。可是他们已经绕了很多圈子,如若稍作妥协,是否至少能让皇帝……快乐一点?
      今夜,便什么都不再去想了。
      他在床榻边坐下,勉力微笑道:“皇上,臣……知道。”
      皇帝的眉心动了一动,倾身过来,抱住了他。
      秦牧先是一僵,而后亦伸出手,轻拍他的后背。
      “朕不是一时兴起,”皇帝凑近了他的耳边,热乎乎的呼吸直钻进他耳朵里去。“秦问霄,朕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暂凭杯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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