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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风满楼(六) ...

  •   “你说什么?!”
      三个人异口同声,表情各异,真不愧是一家人。
      “……”
      其余两位秦牧不关心,他关心的是皇帝。果不其然,皇帝脸上风云变幻,先是极度震惊,后来闪过一丝了然,最后竟将一双桃花眼一瞪,显然要发脾气。
      他向来不顾场合,随心所欲,秦牧忙道:“请皇上恕罪,臣先前并不能完全确定,故而未报。”
      皇帝还未发作,太子已跳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回太子殿下,皇长孙翟赫锦的确还活着,而且就在殿外。”
      此言一出,人心惶惶,殿外诸人更是面面相觑,纷纷散开了。
      饶是齐王先定了心神,说道:“秦大人这话,我听不懂。距离皇长孙失踪,已有八年,而且太子妃的尸首已经找到,皇长孙怎可能还活在世上?”
      “这件事,”秦牧注视着他,“齐王殿下应该比臣更清楚。”
      齐王佯作困惑:“是么?我倒记不清了。”
      “殿下方才说起三皇孙受害一事,义愤填膺,可见痛苦至深。然而殿下终究于心不忍,未有绝了太子妃与皇长孙的生路。”
      秦牧转过了身,面向殿外。“臣犹记得,太子妃被发现之时,浑身发青,尤其面部青紫,显是窒息之状。若太子妃是直接被丢入河中,多半是呛水而死,如何会窒息?臣推测,大约殿下着人将太子妃与皇长孙置于木箱之中,让她二人顺流而下,自生自灭。河水湍急,且支流繁多,最终,太子妃未能逃过一劫,木箱中的尸身被人发现后,抛于河中,而小锦……却幸免于难。”
      太子听罢,面露怪异笑容,指住秦牧道:“妖言惑众,妄想令本宫分神,来人哪,将秦牧捉住,打入天牢!”
      他声嘶力竭,听来极是可怕,动作之间,灰白头发从发髻中散落,垂在皱纹深刻的额前,一时间,竟然显得这样苍老。
      年华易逝,岁月不饶人,没有谁可以幸免,更何况,太子的心中,始终怀着那样深的怨恨。
      “且慢。”
      秦牧深吸了一口气:“襄王殿下,可否请黑羽营副统领方景洲过来?”
      窸窣之间,方景洲穿过人群,踏进殿中。他离得远,对殿内发生的一切还茫然无知,只是习惯性地寻到秦牧,靠得近了些。
      秦牧低声道:“不要慌——有我在。出了任何事,只要相信有我在。”
      方景洲嗫嚅着,点了点头。
      秦牧伸出手,解下他颈间的红色细绳,上面垂着一物,正是麒麟形状的金锁。
      “太子殿下可还记得这块金锁片?”
      他向太子走近了几步:“这是殿下与太子妃亲手为皇长孙系在脖子上,保他一生平安的。”
      太子看着那块金光熠熠的锁片,薄如蝉翼,做工精良,至今仍不褪色。他的脑中霎时一片混乱,然后从那混乱之中,缓缓浮现出太子妃温柔的笑靥。
      他记得,她耗尽心力,终于产下小锦,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拥抱小锦,将那块由甘泉寺慈生大师念诵、祝祷过的麒麟金锁,小心翼翼地系在小锦的颈间。
      太子妃不施脂粉,面容憔悴,可因着对孩子的眷恋慈爱,那一刻,她比往常更美上三分。
      “小锦,小锦……”
      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襁褓,柔声道:“母妃愿你一生平安喜乐……这麒麟金锁乃佛照之物,定能佑护你终生……”
      秦牧将锁片转了过来:“请太子殿下过目,这锁片背后所刻之字,是否为皇长孙的生辰?”
      太子恍惚之间,看不清那上面的字,却看清了底下一朵五瓣莲,那是太子妃最钟爱的花朵,兼有吉祥平安之意。
      他的目光瞬间穿透了那块金锁,落在了被秦牧挡住半个身子的方景洲身上。
      “小锦,”太子喃喃道,“本宫的小锦……”
      不过片刻,他便猛然回神,眼中似燃烧着两团火,恶狠狠地盯住秦牧。“你!就凭一块金锁片,和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臭小子,便欲诓骗本宫,当本宫是黄口小儿不成?!”
      他嘶声道:“本宫本不欲取皇上性命,眼下看来,却是非取不可了。逢期,动手!”
      眼看长剑便要没入皇帝的咽喉,秦牧再顾不上许多,将方景洲的两只袖管扯了上去:“太子请看!”
      方景洲的两条小臂之上,有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痘印,俱是痘疹消退后残留的痕迹。痘疹起初发作时,由两臂起,痛痒难当,抓破了多处,后来太子妃发觉,即召太医诊治,日夜陪护,其余地方便没有留下印记。
      方景洲已经完全懵了,听凭秦牧摆布,两只眼睛空空的,不知道看着何处,也不知该往哪看。
      “他如今的名字是方景洲,”秦牧缓缓呼出一口气。“他随着水流漂到下游,为维扬一位伶人所救,抚养成人。然他体内余毒未清,久而久之,影响记忆与口齿,对于被人投入木箱之前的事……了无印象。”
      “如此说来,”齐王恢复如常神色,负手端详方景洲,“这一位便是当年的皇长孙殿下?”
      “你不配称呼他!”
      太子粗暴地打断了齐王,将宽袖激动地甩到身后:“杀人元凶,罪魁祸首!你有什么资格对他评头论足?!”
      齐王阴沉道:“如若他真是皇长孙,我倒要为他庆幸,未曾在你身边长大。不然,你这般暴戾刚愎,皇长孙只会近墨者黑。”
      “哈哈哈,哈哈哈!”太子仰天大笑,“本宫不信他便是小锦!本宫不信,本宫不信!”
      皇帝抿了抿唇,眼眶有些发红:“若要验证,还有一个法子。秦卿,你我都知,皇长孙的左脚踝处有一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就算眼前这位经历颠沛流离,胎记却是怎样也去除不掉的。同样,若他并非小锦,便不会有这块胎记。”
      秦牧看向方景洲。方景洲愣了愣,却下意识地捂紧了裤腿。
      “我来吧。”
      说罢,秦牧弯下腰,将他的左边裤脚拉出马靴,在他基本不配合的情形下,吃力地脱下了他的鞋袜。方景洲却迟迟不肯将脚放在地面上,好像地上长出了扎人的棘刺一般。
      而那个鲜红的胎记,更像是一个丑陋的伤疤,揭露不堪回首的过去。
      “小锦……”
      若不是何叙的剑还横在颈前,皇帝已然控制不住自己,仅存的一点半信半疑,是为眼前黑瘦的方景洲,全不像当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白里透红玲珑可爱的小锦。
      太子亦瞧见了那块胎记,亦在试图从方景洲呆滞茫然的面庞上,找寻出小锦的影子。真正疯了的那些年,他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满脑子都是太子妃与小锦的样子,某一瞬,他甚至以为,的确是他欠了翟赫安的,上天才会收了小锦去。
      可是小锦还活着,还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
      小锦还活着,小锦还活着——
      “上天终究是公平的,”太子泪流满面,却神情狰狞。“本宫没有错,本宫没有错!翟若夷——都是你的错!安儿的死,你怪不了本宫!”
      他张开双臂,一步一步走下玉石台阶:“小锦,到父王这里来……不,到父皇这里来……本宫是太子,是天之骄子,这个皇位,只有本宫才能坐!”
      太子见到死里逃生的小锦,丝毫没有流露出收手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更为偏激,秦牧始料未及。气氛陡然变得紧张,他慢慢后退,向方景洲低低说道:“小景,太子若有异动,你就射箭,但不要取他性命。小景?”
      他问了第二遍,忽然反应过来,头皮一麻:“……罢了。将弓羽解下来,先躲到后面去。”
      方景洲恍若未闻,仍然怔怔地看着前方。太子身着明黄龙袍,头发灰白散乱,泪水划过面颊,漫进嘴角神经质般的抽搐中。
      “动手,”尖厉的嗓音穿透了殿内的僵持,“杀了他们!”
      秦牧的剑很快,反手向何叙刺去,但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因为他根本就不之道,自己的这一剑,是否能快过何叙。
      只见银光一闪,却有人比他更快。
      是何叙。
      何叙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弧,擦着太子的脸飞了过去。

      变故陡生。
      碎发从太子鬓边落下,他的手指难以置信地碰触上颊边细细的血痕。
      “你——”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忠心耿耿为太子挟持皇帝的何叙,居然临阵倒戈,将手中的长剑向太子掷去。
      一声闷哼,却是秦牧的剑没入了何叙的大腿。
      皇帝已趁机脱身,周围的将士却在这一连串的意外之后,不知该作何响应。
      殿外有人高呼:“祁将军来了!”
      秦牧的精神为之一振,下意识地将剑抽回。而何叙着实坚忍,摆手拒绝了秦牧的搀扶,硬是没有倒下。
      “皇上!”
      秦牧一个箭步上前,将皇帝挡住,焦急地打量他。
      皇帝眨了眨眼:“朕没事。”
      “有没有哪里受了伤?”秦牧不能伸手动他,只好耐着性子问。
      “毫发无伤。”
      皇帝说着,抓过他未持剑的手:“倒是你,赤手便去抓太子的剑,伤得重不重?”
      “臣无事。”
      明知应当将手缩回,可是历经适才的惊心动魄,只觉此时此刻能够执他的手,乃是平生一大幸事,竟一时忘我,舍不得放开。
      皇帝仿佛没事一般,问道:“何叙是怎么回事?”
      秦牧回过头,正见何叙号令在场的禁卫军将士,一齐出动,捉拿太子,一举一动,十分沉着,不像是当场改变主意,仓促为之。
      禁卫军十之八|九是奉何叙的命令行事,情形大变之下,虽有一刻慌乱,却很快找准了步伐,将矛头对准了太子。殿外的襄王见状,不费吹灰之力,便带人长驱直入,擒获太子,后又心思细密,专门着人护送太皇太后回宫。
      这一场东宫之变,便以极其戏剧性的方式告终。太子叛出东宫时,杀害胡赛等人,并遭到黑羽营将士阻拦,双方皆有死伤。受伤的黑羽营将士,在司马霖的带领之下,由御林苑出宫,准备在宫城外埋伏一阵,却因负伤而行动缓慢,正巧遇上了赶回宫中的祁云,由祁云安排回去治伤。
      待到奉先殿中的乱局清理完毕,却不见了方景洲。
      “他突然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总需要些时间缓缓,”皇帝安慰秦牧道。“不妨过几日,你再去探望他,与他好好谈谈。”
      “可他受了伤——”
      “他是黑羽营的副统领,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
      秦牧却深知,自己的举动伤害了方景洲。无论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的隐瞒,还是突如其来的昭然,于方景洲而言,想必都是难以接受的。方景洲是因为信任他,才带着那么重的伤随他前来,而他,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将他当作换取皇帝性命的筹码,交了出去。
      袖中搁着那枚麒麟金锁,冰冷的,紧贴着皮肤。
      东宫谋逆,举宫震悚,而事态的发展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何叙虽然受了伤,皇帝依然在昭阳宫召见了他,向他问明原委。
      何叙还是面无表情,好像疼痛或是喜怒哀乐都与他绝缘。
      “皇上。”他的语气平平,波澜不惊。“臣有罪。”
      皇帝挑了挑眉:“何罪之有?”
      “臣挟持天子,纵容逆臣,知情不报,臣该死。”
      “既知如此,为何为之?”
      何叙腿上有伤,他却固执地跪着,重重磕了一个头。“臣在内宫巡逻时,曾听见太子与臣的岳丈争执,似是太子有意拉拢岳丈,却被岳丈拒绝。之后,太子又寻了由头,将臣唤去,威逼利诱,要臣做他的耳目。臣知此事罪大恶极,可又不敢激怒太子,便擅作主张,潜伏在太子身边,换得太子信任,只待今日一击即中。”
      皇帝却半信半疑:“那么,太子与苗人勾结,企图惑乱人心,将朕于甘泉寺谋害,你一早便知?”
      “回皇上,臣不知。那日皇上离宫,前往甘泉寺,应是皇上身边的常安向太子禀报的。臣确在岳丈府上,陪同岳丈用膳,还是后来……”
      “好了。”皇帝的面色稍霁,“起来吧。今日算你护驾有功,朕须得赏罚分明。你一面要应付太子,一面还要保全朕,辛苦了。常德,传朕的口谕,请一位太医为何卿治伤。”
      何叙之后,皇帝又见了祁云与襄王。原来太子收服了刑部尚书谢穹,暗中派人劫持齐王,一是为调虎离山,二是对齐王动了杀心。可如今的刑部,上下都听马怀昌的调遣,马怀昌有所察觉,急忙禀明了皇帝。皇帝便与齐王、祁云等合力,演了一出戏,令太子以为计谋成功,便急着发动了宫变。
      祁云禀告,太子纠集的人马,除了昔年归他管辖的京畿戍防营老人外,还有的便是些守备营、禁卫军与黑羽营淘汰的各地年轻武人,心怀不甘,极易挑拨,实则毫无凝聚力,树倒猢狲散。
      皇帝沉吟道:“看来,这京畿戍防营,须得好好整顿。”
      祁云看了秦牧一眼:“皇上,臣以为,秦大人曾在燕云大营料理军务,稳定军心,此番整顿京畿戍防营,秦大人是不二人选。”
      秦牧忍住头痛,拱手道:“臣请命……”
      “这些天奔忙不休,你也累了。”皇帝打断道,“明日再作计议。八哥,齐王可妥善安置了?”
      “回皇上,臣已将他送回刑部大牢,由马侍郎派人看管,不会有失。”
      皇帝点了点头,叹道:“这么多年,朕对他颇有不满,没曾想,他亦有苦衷。钟山守陵之事,便不要再提了。”
      襄王微顿了顿,拱手道:“遵旨。”
      祁云与襄王走后,殿内只余秦牧与皇帝二人。秦牧本就伤重,眼下竟有些呼吸困难,便一拱手:“皇上,天色已晚,您受累了,早些歇息吧。”
      “小锦之事,为何瞒着朕?”
      皇帝却不依,走了下来。“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朕足以承受这种事情,对吗?”
      秦牧艰难地抬起头:“皇上……”
      皇帝只比他矮一点点,两人平视对方,都好像有许多话,却开不了口,不知该怎么说。
      “秦牧?”
      秦牧?
      他不是秦牧。谁才是秦牧?
      眼前一黑,身子向前倾倒,砸在皇帝肩头。皇帝伸手去扶,却触手一片温热滑腻,举起来看,竟是满手鲜血。
      那一刻,皇帝的心好像被狠狠,狠狠揪了一下,他怔怔地瞧着那刺眼的红,仿佛失了气力,再说不出话来。
      “来人……”他呛了一下,却没听出自己声音里的颤抖。“来人,给朕来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风满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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