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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风满楼(四) ...

  •   秦牧因为带伤,加上沙不回每日都在他的饮食里放入少量的软筋散以制住他的行动,这一段路,他完全是靠着沈见的生拉硬拽,才能勉强前行。
      “快,快,快!”
      沈见一叠声地在他耳边催促,然后轻车熟路地连转数个急弯,这时,秦牧见到了日光,从方形的窗口洒落进来。
      还未来得及好好感动一下,沈见回头警觉地瞄了两眼,便将他推了出去。
      秦大人猝不及防,接着又猝不及防地摔进了水里。
      秦牧:“……”
      沈见紧随其后,指了指水下,两人深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秦牧跟在沈见身后,奋力向前游着。
      不知游了多远,已到了憋气的极限,沈见忽然伸出手,将他一把拖出了水面。
      “上去,上去!”
      两人匆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连滚带爬地顺着河岸翻上了地面。柳枝低垂,细长的柳叶拂过秦牧的脸,他有些体力不支,气息紊乱而急促。
      沈见除下身上墨绿色的外袍,草草将水拧干,打了一声呼哨。转瞬之间,一驾不见车夫的马车便行至跟前。
      “先去我家避避,”沈见并不给秦牧丝毫喘息的时间,“让我爹帮你瞧瞧。”
      他们先后上了马车,沈见抽出一根软鞭,催着马儿行进。
      秦牧拨开垂到眼前的湿发,哑声道:“多谢。”
      “别急着谢我,”沈见看了看他,神情难测。“明日便是中秋,今日午后,刑部便会护送齐王赴钟山为先帝守灵,怕是要出事。”
      秦牧遭沙不回软禁,接连数日不见天日,过得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而沈见的出现又太过突然,他反应不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沈见:“……此话怎讲?”
      沈见不语,只是瞧着他,半晌秦牧一震:“皇上知道我……”
      “天下皆知,”沈见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皇上派遣大批人马,在京中京外四处寻你,权大人的守备营已疲于奔命,皇上却不许他们休息一时半刻。”
      秦牧心中一酸,道不出是何滋味:“那你……”
      “权大人的人马,连同大理寺的部分人马,已将金陵城翻了个底朝天。客栈、酒馆、饭庄、赌场,任何一处能藏人的地方,他们都找了个遍。我回来后,先去大理寺接了我爹,便听说了你失踪的事。我爹料你脑中金针未除,不会贸然离京,若是受人挟持,那人却杳无音信,不像寻常匪徒,总要需索些银钱。既然如此,便一定还在京中蛰伏,等待着时机。”
      秦牧回想适才发生的一切,原来间或察觉的晃动并非错觉,自始至终,他都在一艘船上,在烟回河上飘荡。烟回河来往船只甚多,晚间还有奢华画舫游船,确是十分隐蔽。沈见所料不错,沙不回尚未得到他的明确答复,不会轻易带他离京,更何况,金针之创复原甚慢,在他大好以前,谨慎精明如沙不回,绝无可能妄动。
      不过,这会安静下来,注意力慢慢扩散,方觉脑后痛楚难当。他咬了咬牙,看向沈见:“那么,你是如何得知,我在船上?”
      “你交给我爹的那块衣料上的图纹,我爹已查了出来。”沈见抿了抿唇,斜飞入鬓的长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皱。“那本是西域一古老邪教的徽记,前朝时传入中原,却因太过阴毒,而被江湖中的名门正派逐回了西域。那邪教的头目一路遭到追杀,为当今西晏国主赫连成所救,故率教众秘密归顺西晏。这邪教甚诡,自创教起,便有以舟代步的传统。曾几何时,西域古河、古泊尚未干涸,教众便以胡杨木制轻舟,日行数百里。江南河湖密布,多如繁星,来到此地,自然如鱼得水。所以我猜,他们多半将你掳至船舶之上,于他们而言,亦是最为便利的。”
      他将秦牧上下打量:“令我不解的是,这等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邪教,是如何与出身金陵四大家族的秦大人你,扯上关系的?”
      秦牧正不知如何回答,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前方传来马儿低沉的嘶鸣声。沈见将车帘掀开,招了招手:“到了。”
      秦牧下了车,前后一望,是一条窄巷,马车正停在巷底一扇漆黑的木门前。
      沈见不待他开口,便不由分说地将他推进了门内,接着又打了一个呼哨,只听门外马蹄声渐渐远了。
      眼前俨然一座荒芜的庭院,杂草丛生,屋檐歪斜破落。沈见拨开近旁长及腰间的蓬草,脚边露出一扇活板门来。
      秦牧:“……”
      这是要走地道吗?!
      天气湿热,方才又在水里泡过,眼下衣衫贴在身上,如同绳索紧紧缠缚,沈见一面用手扇着风,一面道:“下去,下去——这条地道是通往我府上的。”
      秦牧:“……”
      这回他走在前面,沈见将活板门小心合上,方拾级而下。地道狭窄,仅容二人并排通过,地势低洼不平,两人个头又高,便只能低头弯腰通过。
      “你为何,”秦牧艰难地分出心神,不解道,“要修筑一条地道?”
      “仇家太多,个个都要我的命。”
      “那为何,”秦牧不慎磕了一下,脑袋发晕,话都说不连贯。“我们今日要走地道?”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回来。”
      秦牧一怔:“你……知晓多少?”
      “快些行么?”沈见微微喘着气,“哥哥我快闷死在这了。”
      当他们重见天日,秦牧只觉伤处剧痛难忍,以至于双手都有些发麻,站立不稳。沈见眼尖,立即伸手相扶,嘴巴也不闲着,连声呼唤沈传。
      多日不见,却已情形大变,比起沙不回的手法,沈传待他已足够厚道。
      秦牧勉力拱起手:“沈先生。”
      “寒千果然找到了你,”沈传将手按在秦牧的两肩,仔细端详他的面孔,“发生了何事?”
      秦牧刚欲解释,眼前便突地发黑,向前栽去。
      沈传瞧见他脑后的景象,大惊道:“这是……何人所为?”
      沈见略微沉着一些:“孩儿见到秦大人时,那船上只一个老头儿,孩儿将他打晕了,未来得及多问。方才一路奔波,伤口又浸了水,恐怕……”
      “快去煎一副仙鹤草并侧柏叶来,”沈传急急吩咐,“再将三七磨得细碎,并干净麻纱,先着人送来。”

      如此折腾了许久。秦牧喝了两碗止血化瘀的“草叶汤”,沈传将他脑后伤处粘附的污物细细清理,敷上新鲜草药,将纱布裹好。
      “秦大人慢些动作,”沈传见他翻身起来,蹙眉道。“夏季伤口复原本就缓慢,遇水又极易发炎,最好是静卧着。”
      秦牧却有太多疑问按捺不住,好不容易平安归来,岂有躺下歇息的道理?便向沈见道:“我走了之后,究竟出了何事?”
      沈见刚浣了手,一壁擦干,一壁道:“你前脚不见,我后脚便回了金陵,听闻襄王殿下将我爹请去了大理寺……且不论这一节。也不知你犯了什么事,令何叙何大人甚为记挂,竟至襄王处要人,这才发现你不知所踪。何大人将此事禀告皇上,皇上遣人寻你,襄王与我也私下留心。好巧不巧,我在你秦府周边转悠时,竟见到些鬼祟之徒,埋伏在秦府近旁,只等你回到秦府,便将你瓮中捉鳖。这些人的现身,无论时间、地点或是意图,不可谓不怪哉。襄王便道——”
      话音未落,只听屋外鸟雀扑翅。此时刚过未时,三人还未用膳,沈见听见动静,脸色便是一变。
      他出去接了雪翼,将短笺展开,惊呼一声。
      秦牧不顾沈传劝阻,上前去看,便见那纸条上书:“齐王遭劫,祁云奉皇命前去支援。”
      齐王遭劫,祁云,奉皇命……
      秦牧抓住沈见的胳膊:“如今何人戍守宫禁?”
      沈见的眉拧地愈发紧了:“原本是祁将军,如今……”
      “此乃调虎离山,”秦牧沉声道,“襄王殿下现在何处?”
      “守备营出城搜寻你的行迹,襄王殿下率大理寺人马在城门口接应。”沈见道,脸上渐渐现出惊惶之色,“不过殿下早有防备,特意向我讨了雪翼去,并命黑羽营待命。”
      “黑羽营与禁卫军分工明确,且黑羽营在暗,此时并非发动黑羽营的时机。”秦牧深知黑羽营创立之初的目的与职责,况且黑羽营自成立以来,未逢大劫,尚不知是否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
      他伸手到腰间,握紧了佩剑。从船上逃离之时,虽则紧张慌乱,他却不曾将佩剑遗下。
      “秦大人,请恕老夫说句不好听的,”沈传洞悉他的意图,适时道。“以你如今的伤势,实在不宜亲自上阵。”
      沈见亦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秦大人救了回来,你可保重一点,别教我吃亏。”
      秦牧几乎能够断定,齐王遭到劫持与太子有关。然太子的最终目的是逼宫夺位,绝不可能单单劫了齐王而无下文。只是如此一来,支走了祁云,襄王与京中守备营又忙着到处找他——
      “皇上。”
      “皇上?”沈见刚问出口,便即醒悟,“你是说……”
      “沈大人,你府上该有马吧?”秦牧不假思索,“我要马上去往熙园。”
      “可是——”
      “没有可是!”秦牧厉声道,只有自己才感觉到嗓音里的颤抖。“皇上出了任何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皇帝不会有事,因为有他在。他答应过先皇,会尽心竭力保护皇帝,不让他出半点差错。
      谁知,他们才行至城门,便见襄王的人马回头。两方相遇,襄王并不问明来龙去脉,只道:“你回来得正好。”
      秦牧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出事了?”
      襄王浅浅颔首:“皇上在熙园……为何叙所制。事发突然,祁英他们根本赶不及做什么。”
      秦牧立刻便失了控,几乎对襄王咆哮:“那为何不去援救?”
      沈见扯了扯他的衣袖,襄王垂下眼睑:“你……勿要激动,这副样子,不但救不了皇上,甚至还会害死他。”
      他转向沈见:“你先回去。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留下空是拖累。”
      沈见不服:“我——”
      “此事乃是宫变,与你无关,不要随便干预。”襄王淡淡扫去一眼,“顾门一难便是教训,如今本王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秦牧此时心神大乱,什么也听不进去,襄王说的话他不懂,却无心去问。
      他深恨自己,未曾信守诺言,不过是惠妃怀孕,便因嫉妒而昏了头。如果皇帝此次遭逢不幸,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都是因为他,眼下失控的一切,全部都是因为他。
      “秦卿,随本王入宫,”襄王神色微凝,“何叙已然带人,挟持皇上自熙园回宫了。”
      秦牧方从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勉强定住心智,拱手道:“遵命。”
      “本王已派人将守备营人马传回,”襄王策马向前,示意秦牧跟上。“齐王未至钟山,半路被劫,当前下落不明,想必是太子下的第一步棋,意在转移注意。”
      秦牧呼出一口气,尽力驱散脑中的种种恐怖想象。“臣听沈大人说,有人在臣府外埋伏,只等臣回府,将臣拿下。如此说来,大约亦是太子所为,他不想臣出现,扰乱他的计划。”
      襄王道:“今日行动,倒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各种事端不巧赶在一时,令本王等自顾不暇。”
      他微微侧头,挑一挑眉:“你受伤了?”
      秦牧便将头上纱布取下,胡乱塞进怀中:“臣无事。”
      “本王相信你,”襄王言语坚决,“定能解救皇上于水火,你……也必须做到。”
      脑后尽管疼痛,一波一波潮水似的,却阻碍不了秦牧这般许诺:
      “臣,必不辱使命。”

      从熙园回宫,尚需一些时辰,襄王将所带府兵与大理寺兵马安置在奉先门外,秦牧则独自潜入宫中。
      宫里格外寂静,好像暴雨前夕,仿佛连风都静止了,只闻自己的呼吸声。
      宫外闹得不可开交,宫内却鸦雀无声,必定已经出事。
      皇帝此去熙园避暑,何叙随行,然而却未将整支禁卫带走,可是秦牧一路行来,却一名禁卫也不得见。阳光曝晒,青砖宫道好似微微冒着烟,处处都是异样。
      先至东宫,乍然便见高大躯体倒在血泊之中,正是胡赛。秦牧见他虬髯满面,都被喉咙一个洞中涌出的鲜血浸湿,不觉鼻根发酸。
      可他却不能停留,甚至不能停下脚步,为死不瞑目的忠诚之士将眼睛合上。
      御林苑空无一人,黑羽营营房亦不见一人踪影。秦牧心中不祥之感愈发强烈,正在此时,院内一个干草垛动了一动。
      他一个箭步上前,掀起茅草,对上一双惊恐未定的眸子。
      “小景?!”
      方景洲受了伤,伤在下腹,鲜血汩汩直流,他用干草堵住,很快便将身畔一地的干草都染红了。
      方景洲已说不出话来,秦牧问:“是不是太子?”
      “是,是……”方景洲声如蚊蚋,钻心的疼痛令他弓起了腰,额上满是冷汗。“带,带着,禁,禁卫……”
      秦牧撕下一幅衣襟,为他包扎。“其余的人呢?司马霖呢?”
      “都,都被,抓,抓,抓走……”
      “别担心,”秦牧尽力安抚道。“有我在,不会有事。怎么样?还能走么?”
      方景洲面色惨白,咬紧了牙关:“能,能。”
      秦牧扶他起身,他脖子上戴着的麒麟金锁滑了出来,分外扎眼。
      秦牧凝视着那块锁片,似被那玲珑的尖角扎了一下,接着将视线移开。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对不起,小景。
      他们一点一点挪出了黑羽营的居处,左右便是青石铺就的宫道,顺着朱墙,延伸至看不见的地方。
      “皇上出了大事,我们必须去救他。”秦牧轻声道。
      方景洲捂住伤口,望向秦牧,眼中的恐惧怯懦便慢慢退去。“卑职遵命。”
      然而秦牧没有听清。逐渐西垂的日光披在他的身上,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亮,心里唯独一个念头,穿破了所有的慌乱与无措。
      等着我。
      翟若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风满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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