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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风满楼(二) ...

  •   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如仙女的罗裳,层层叠叠,晕出由绯到紫深浅不一的色泽。沿着青砖铺就的宫道往奉先门外去,惊起金鎏瓦上三两只灰鸽,扑棱棱地飞远了。
      方景洲跟着秦牧,一路沉默着。
      行至奉先门前,已有小厮牵了马来,方景洲便拱手道:“大,大人,好,好走。”
      秦牧接过缰绳:“今晚便交与你和司马霖了,不得有失。这两日祁将军在御林苑整编驻军,有何事,皆可向他禀报。”
      “是。”
      秦牧翻身上马,轻叱一声,马儿撒开蹄,轻快地向前奔去。
      太皇太后安好,襄王、祁云都在宫内外,皇帝那边还有祁英,这一夜,大约终于可以酣畅淋漓地醉一场。
      皇帝的酒量比他好,且他素来节制,除了十六岁那一次,几乎没有醉过。今夜,也许可以将时刻紧绷的弦放松一点,什么都不想,只想想自己。
      在金陵,若想喝醉,当然要去夜泊烟回。不过他只想喝酒,其他的无欲无求,便不必坐进店里,只牵着马,随处买一坛酒,喝完了再买下一坛。
      第一坛是十年的女儿红,拍开封泥,酒香馥郁,连马儿都被香得打了一个响鼻。
      秦牧将酒坛伸了过去:“你想喝?”
      马儿凑近闻了闻,终于还是嫌弃地将头别开了。
      “不识货的蠢马,”秦牧喃喃骂道,“这么好的酒摆在面前,为什么不喝?是喝了怕醉?”
      马儿当然不会回答,只是靠了过来,意义不明地蹭了他两下。
      女儿红极易入口,然回味辛辣,后劲甚足,秦牧只觉一道火舌直蹿入身体深处,半坛下肚,眼睛都直了。
      待到将剩下的半坛一股脑灌完,秦大人已经开始发晕。
      华灯初上,夜泊烟回里的行人酒客渐渐多了起来,喧哗不断,沸反盈天。秦牧站在酒店门外的角落,一手倚靠在马身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耳边是忽高忽低的嬉笑,起先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后来那些人的脸都变成了同一张,皇帝的脸。
      那温热而紊乱的气息犹在耳畔:“……是不是因为这个?”
      他好像猛地清醒过来,牵住缰绳,慢慢向前走。
      后面的酒,或许没有女儿红这么好,或许他已喝不出滋味,直喝得舌尖都有些麻木。拍开封泥,仰头灌下,酒液溪流一般滑进他领口。明明大半都进了腹中,却仍觉空荡,什么也抓不住似的。
      他渐渐醉了。
      今夜……终于可以醉。
      秦牧一手牵着马,一手提着一坛酒,脚步有些不稳,却仍固执地向前。他喝了一口酒,对旁人奇怪的侧目视若无睹,随便抹了一抹,就问自己:“……为什么要走?他不是让你别走吗?”
      那一日,倘若没有走,也许皇帝就不会召见惠妃,那么惠妃便不会有孕,皇帝便依旧不属于任何人。
      不属于他,但亦不属于别人。
      当坛里再倾不出一滴酒,他将酒坛随手一掷,在路人的脚边碎成片片,惊慌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秦牧却只是攥着马缰,慢慢将半个身子都靠在马背上。
      各式的烈酒相混,在腹中烧灼,然而烧得更厉害的,却是那挥不去散不掉的嫉妒。
      少年时,皇帝轻浮随便,看到漂亮姑娘便要吹声口哨撩|拨一下,他在旁边板着脸,皇帝还笑他无趣。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冷淡的缘故,现如今方知,自己实在远不如想象中胸怀宽广,而居然一直嫉妒,嫉妒每一个被他的目光流连过的人。
      这委实太过出格,难道他连自己的妹妹也要妒忌?
      怪只怪这段时日,他们终于彼此猜疑,到最后他分不清真假,心无所依。
      耿直笃定的秦大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而在一切都无法确定,分别前皇帝还在对他大发雷霆时,突然传来了惠妃有孕的消息。
      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而长久以来盼着皇帝能有亲生子嗣的太后,定要主持后宫大肆热闹庆祝。
      不知会否热闹得如眼前一般,人声鼎沸,歌舞升平?
      秦牧皱了皱眉,有意将马牵离,往人少的地方去。
      沿着烟回河,只见河对岸青砖白瓦,窗前伸出长长的竹竿,各色衣衫被单在夜风中飘扬。仅一水之隔,便是另一重天地,是柴米油盐、平淡无奇的生计,时刻受到这边厢灯红酒绿、软玉温香的诱惑。
      人是否都有劣根,明明知道光鲜的诱惑之下是巨大的风险,却还是禁不住地想要尝试?
      他不是圣人,绝无可能忍耐一辈子,除非离开金陵,彻底地远离皇宫,远离那里的人。
      马儿仰起脑袋,喷了一个响鼻,秦牧抚了抚它的脖子:“怎么,你猜到我在想什么?”
      那马儿撒得更欢,将前蹄一抬,趾高气昂,一副“今夜本马做主”的模样。
      秦牧:“……”
      “罢了,”他不再理会那马撒泼,将缰绳系在船坞边上。“前面有家小酒店,我去买坛酒。”
      那小酒店只是一间简易的木棚,被了一层茅草,连招子都破烂褪色,然酒香浓郁,秦牧便叩门道:“店家,在下路过,买坛酒喝。”
      他等了半天,才有人应:“来了。”
      门开了一条窄缝,漏出昏黄的光,秦牧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睛,扶在门上的手也已皱纹满布。
      “老人家,你的酒怎么卖?”
      “老头子的酒不按坛卖,只按碗卖,”那老人将门更向里拉开了些,“你要几碗?”
      这话倒把秦牧说的一愣:“……呃,先来一碗罢。”
      那老人便回身,用一只把手都脱了的木瓢,从门边的大酒缸里舀出一碗,递给秦牧:“三文。”
      秦牧给了钱,刚端起碗,又听那老人恶狠狠道:“喝完了,碗留下。”
      秦牧:“……”
      他只好一饮而尽,将碗搁回桌上。
      他不曾留心那老人在他背后变幻的神色,因为下一瞬,他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醒来的时候,秦牧闻到一股特异的香气,比脂粉更为浓烈,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另一人的手,那人吃痛,骂道:“臭小子,跟老娘动手动脚,找死啊?!”
      秦牧闻言皱眉,当场便要发作,无奈双脚都被绑住,两手虽能活动,却绵软无力,这感觉……
      他哑着嗓子说:“姓沙的,有种跟我单打独斗,回回都用阴招,算什么丈夫?”
      “老夫本非大丈夫,亦非英雄好汉,”沙不回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布帘传来,“老夫只能用最笨的法子,请秦大人来。”
      只听适才那女声道:“沙大哥,你与他废话什么?国主的来信上说,事不宜迟,这小子现已醒了,大哥只管动手就是。”
      窸窣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布帘便被掀开,秦牧这才发觉,自己正身处一间完全陌生的房内。房中除了他正躺着的一张床榻,目力所及便只一张桌子、两张椅子,沙不回与一中年女子分坐桌边,那女子目光幽冷,嘴唇擦成绛紫色,说不出的诡异狠毒。她眉心缀着一点殷红,配着额饰,手腕脚腕都佩上了数圈银环,衣裳也很古怪,不似汉人服饰,黑衣黑裙,以鲜艳的赤红色衮边。
      那女人见秦牧不住打量她,怒叱:“臭小子,看老娘干什么?再看,老娘两钉给你打成睁眼瞎。”
      “木家妹子不必动怒,稍安勿躁,”沙不回起身,走近两步,又向近旁一人道:“你先下去吧。”
      有人喏喏称是,原来是那卖酒的老汉,做个古怪的手势,便退出门外。
      沙不回手中握着一支蜡烛,俯下身看了看秦牧:“秦大人脸色不好,是否近来烦忧不断?”
      “身中软筋散,若能气色红润,我也不必躺在这,任你二人摆布了。”
      “你!”那女人脾气暴烈,闻言又要破口大骂,被沙不回拦住了。
      “好就好在秦大人喝了些酒,酒能麻痹神经,省得一会老夫为你取针时,痛楚过甚。”
      秦牧愣了愣,取针?“为何如此突然?”
      沙不回道:“事出有因。有些事情,比老夫等人预计得更早便要发生。”
      秦牧虽脑中钝痛,酒意亦还存留几分未散,依然警觉道:“何事?是否与西晏有关?”
      “哟,他还知道西晏。”那女人咯咯一笑。
      “老夫说过,金针移位,他已忆起一些事。”
      那日秦牧一剑,削去了沙不回衣衫一角,今日他换了一件赭色外袍,那些弯弯曲曲如蛇一般的诡异花纹却如出一辙。
      秦牧有点后悔未曾向沈传问明这图案的来路,却只顾着与皇帝的私情。将更要紧的抛诸脑后,确是感情用事了。
      但事已至此,无话可说,无非就是个死。兜兜转转,来来去去,这一刻反而比任何一刻都要清明。
      沙不回转身,从桌上取了一物,离近了,看清是鹰爪般的铁钩,很是细小轻巧。
      “此物名唤‘赫金钩’,乃老夫独门之物。金针没入脑中很久,此物可协助老夫将金针迅速勾出。”
      他的语气平淡,秦牧却愈发心惊。金针极细,金钩亦细,若是未能勾中,他岂不是白白遭罪?
      “秦大人多虑了,”沙不回只瞟了一眼,便看穿他的恐惧。“老夫使这金钩数十年,断无失手的道理。木家妹子,劳烦你。”
      那女人应声而起,端了一碗药来,不由分说地灌入秦牧口中,呛得他不住咳嗽。药汁像是发霉的蒜混着泥土的味道,一碗下去,腹中立刻翻江倒海,便欲呕吐。
      “酒鬼,谁让你吐了?”中年女人眼疾手快,点了他胸前几处穴道,极重地推拿数下。
      秦牧的余光却瞄着沙不回,后者正将金钩置于烛火上炙烤,便不由得攥紧了拳。
      少顷,药劲上来,不但全身虚软,脑袋更是轻飘飘的,如在云端。
      “秦大人?”
      沙不回的声音仿佛很远,撞在一堵墙上,只能听到嗡嗡的回声。
      “秦大人?”
      他觉得自己好似提线木偶,被人轻易摆弄着手脚,然后,猝不及防的,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脑后爆开,眼前骤然笼上一片血色。

      这是怎样的一种痛,再多的拳打脚踢、刀剑贯穿都无法比拟。
      痛入骨髓,似要将他整个人生生地撕裂开来。意识逐渐模糊,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失,而脑中是轻而空的,三根金针,竟然一次性全部拔除了。
      激荡在身体里的热血一分一分冷掉,气力全无,可与此同时,有些东西却慢慢变得清晰。
      那是他的记忆。
      “秦,牧,”年轻了许多,一身道士打扮的沙不回弯下腰,将一张写有两个大字的宣纸举到他的面前。“你叫秦牧,表字问霄,秦牧,秦问霄。”
      他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我叫秦牧,也叫秦问霄。”
      “很好,”沙不回赞许地颔首,“你爹不日便来接你,你随他回金陵去。”
      “沙大哥。”
      一个女人,头戴银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国主派人来问,这小子学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全忘了?他会不会自己想起来,他是国主的弟弟,而不是那秦老贼的儿子?”
      “国主大可放心。一般的金针封脑之术只用一根金针,久而久之便会移位甚至脱出,此番为兄却用了四根,在他风池、玉枕穴上,除非将针取出,否则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那女人抿了抿唇:“如此甚好。只是那姓秦的小子……国主将他送到那汉女处,那汉女却疯得更厉害,死活不肯认他作自己的儿子。”
      沙不回“嗤”了一声:“国主还是太心软。这世上哪有母亲会不认得自己的孩儿?即便那汉女已然疯傻,是否血脉相连,总有感知。”
      “沙大哥的意思是?”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虽说将秦家的孩子掳来时,那孩子还不到三岁,却难保以后不会记起身世,到时,一切部署都将付之东流。”沙不回说完,轻轻拉开身旁他的后襟。“必须要令姓秦的相信,这世上有这胎记的只这孩子一人,这孩子便是他的儿子。至于那汉女,切不可让她死了,若没了她,何来对这孩子的钳制,这孩子长大后,又怎会死心塌地地帮着国主?”
      那女人抱拳道:“沙大哥英明。”
      沙不回啧道:“你却下手太狠,将这孩子的皮肤都烙焦了。”
      “……是,不过也是心急。谁知那秦老贼真能筹集那么多的金银财宝?不然,直接扣下他儿子,也省了咱们这番力气。”
      沙不回不答,却摸了摸他的头:“是啊,你爹很能干。”
      爹?爹是谁?
      “从此你便是秦牧,”沙不回重复道。“但你要记住,你永远是西晏人,是西晏国主赫连成的人……永远都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风满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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