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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风满楼(一) ...

  •   “秦问霄,本王要杀了你!!”
      听了这话,秦牧将头默默缩回祁云背后。
      祁云清了清嗓子:“殿下,切莫动气,不过就是一个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少年一手捏着空荡荡一只铃铛,咆哮着,“这是本王四岁时,霍姐姐送给本王的礼物!霍姐姐与本王说好,十年后,本王便可凭着信物,前往迎娶!”
      秦牧、祁云:“……”
      那物件本是个琉璃葫芦,里面挂着铃铛,绿油油的煞是玲珑可爱。皇帝得了后,当作宝贝似的,每年生辰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秦牧死活不开口,祁云只好硬着头皮充当和事佬:“殿下,碎碎平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秦牧在背后掐了他的手一下,祁云“嘶”的一声,比了一个下流的手势,意思是,有种你上啊!
      罪魁祸首秦大人只好继续装空气。
      “秦牧,你给本王解释一下,”皇帝怒极,嗓音都变得阴森,“这琉璃风铃在母妃那里放得好好的,为何让你一剑劈碎了?!”
      “……”
      “殿下,这事不怪问霄,”祁云赔笑道,“是兰公主见了漂亮,甚是喜欢,私下里拿来送给问霄,正巧问霄在练剑,没瞧见公主,一剑过去……幸好只劈中了这风铃。”
      皇帝气得跳脚:“你武艺甚高,剑术更是第一流的,竟会避不开么?!骗谁呢你?!”
      ……秦牧真是太冤了,又不能告诉皇帝,是兰公主眼瞅着剑光袭来,吓得将手里的铃铛一抛,整个人退后几丈远。
      “秦问霄!都是你害的!你害的本王娶不了霍姐姐!出来!本王要与你决一死战!”
      祁云忙不迭地拉架:“殿下,殿下,就算霍家没有遭难,霍姑娘比臣还大,如何能够嫁给殿下?”
      “……我不管!”
      “殿下冷静一点,”祁云一边说,一边去捉了他袖子,“昨日霍姑娘已随霍将军一道往燕云去了,到了那里,齐王殿下与霍将军定会为她谋个好人家。”
      ……“秦问霄,你想让朕杀了你吗?”
      时隔多年,当他带着一抹莫测的笑,再度说出那三个字,他却已成了皇帝,而秦牧跪在他的脚下,千言万语都哽在喉中。
      “臣……恳请皇上,再给臣一些时日。”
      “是么?”皇帝凝视着秦牧的发顶,一字一顿。“朕不知从何时开始,你对朕有了隐瞒。”
      “皇上,事出有因……”
      他声音低沉,犹豫不决,皇帝心里好像憋了一口气,这么多日子以来一直憋着,不吐不快。
      “因何?”皇帝走到了秦牧跟前,手伸到他的颈后一挽,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因为这个?”
      秦牧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皇帝已吻住了他。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皇帝的力气极大,不容他有半分退缩。他几乎是被迫迎合,然而,当他感觉到另一个舌尖,便一阵晕眩,神智不清地开始回应。忽然一股大力袭来,皇帝的牙齿在他嘴唇上啃了一下,立时便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皇帝的呼吸凌乱,就在他的耳边:“……是因为这个么?”
      那一刻,秦牧明知皇帝是认真的,可他的脑子乱作一团,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皇上……可以一时兴起,臣却不能。”
      “……”
      皇帝猛地一松手,秦牧晃了晃,听到皇帝吼:“混账!”
      秦牧怔怔地看着他,他显然气极,在内殿里飞快来回,玄色大衫衬着明黄色寝衣,在他身后虎虎生风地扬起。
      “……你以为你是谁?朕非你不可吗?朕没你不行吗?”
      他瞪着秦牧:“从来都只有朕戏弄旁人的份,没有旁人戏弄朕的道理!”
      秦牧恍惚之中,并想不起来自己哪里戏弄了他,只听他道:“来人!”
      来是来了一人,却非常德,连皇帝亦是一顿:“八哥怎么来了?”
      “参见皇上。”
      襄王拱了拱手,瞥了秦牧一眼:“皇上,臣此来是为秦大人。若皇上无要紧事,请容臣借秦大人一用。”
      皇帝亦看了一眼秦牧,冷笑一声:“朕与他无事可说,八哥请自便。”
      秦牧便起身告退。离皇帝越远,周身的压迫感便越轻,与襄王经过殿门时,襄王低声道:“秦大人脸上有血。”
      秦牧赶紧擦了擦嘴唇:“臣失仪了。”
      奇怪的是,将他在牢中抓住,陪他在又绿江南门外等了一夜的何叙,却不见了踪影。他不由得去看襄王,后者神情淡淡,半分也不在意的样子。
      襄王身子不好,出行都乘马车,秦牧也跟着上去,方觉站了一夜又跪了良久的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可笑的是,他的心仿佛亦失去了知觉。
      襄王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沈见不见了。”
      秦牧:“……”
      可沈见不见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近日沈传来到金陵,他名闻遐迩,若要隐迹埋名,并非易事。”襄王淡淡说道,“而他入京后,除去深山采药,间或与国舅碰面,便是与你秦府来往最为密切。为何如此,你不便说,本王不会追问。但本王最近追查顾门之案,在其中发觉了沈见的行迹,不得不找他问一问。恰在此时,他不见了,大理寺也不来,本王府上也不去。”
      秦牧被噎了一下,听这意思,沈见不去襄王府,倒成了怪事了。
      “如果你知道他去了哪里……”襄王拨开额前的一绺黑发。“请告知。”
      秦牧多少了解内情,却不知如何开口,欲言又止了半晌,方道:“……臣确实不知。不过,臣可以随同大人上沈府去——沈先生也许知晓。”
      襄王默然,未几颔首道:“也好。”
      马车一路前行,襄王未再多说一个字。窗口的软绸帘子被风拂起,晨光便若有似无地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襄王与皇帝长得有几分相像,都继承了先帝的浓眉,然襄王的棱角更为分明,小时候便生得十分成熟潇洒。秦牧想到皇帝,若两人共乘一车,皇帝简直无一刻安静,最不济便是半个身子倚在他身上,把吃完瓜果蜜饯的粘腻手指偷偷擦在他衣摆上。
      现如今,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怀念那段岁月。他总觉得是自己错了,错在对皇帝动那不该动的心思,而今皇帝有任何回应,都只会让他更加割舍不下。
      也许祁云所言有理,皇帝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玩闹的少年,他有足够的能力承受风浪,无需秦牧时时处处为他思量,将他回护。可若是离了那个固有的位置、那个身份,他于皇帝,又意味着什么?
      那句话虽然不该说,却并非虚言。他是皇帝,付得起一时兴起的代价,可现在的这个自己,是断断担负不起的。

      马车驶及沈府时,秦牧兀自心事重重,以至于未能从大门前四名家丁僵硬的面孔中察觉出什么,便跟着襄王踏过门槛。
      转过照壁,乍然便见院中两人对峙,一人须发飘飘,乃是沈传,另一人戴着狰狞的铁面具,双手收在袖中,不知藏了什么暗器。
      短暂的惊愕过后,秦牧立即挡在襄王身前:“殿下小心!”
      而那铁面人几乎是同时暴起,裹挟着一股劲风,向两人扑来。
      襄王的随从高呼“殿下”,将襄王围住,长剑出鞘,一时间银光闪闪。
      这铁面人虽然招招狠辣,但是后力不足,加上秦牧他们人多,很快便露了败相,手臂上中了一剑。
      只听沈传朗声道:“老夫说过,愿一人担下全部罪责,还望这位兄台不要迁怒他人。”
      那人闻言分神,秦牧击中了他的肋下,趁他吃痛弓腰,夺了他手里的匕首。接着,秦牧用另一手按紧了他的肩胛,腿一弯,迫使他跪下。
      “大胆狂徒,冒犯襄王,想不想活了?”
      襄王抬起一只手:“你们让开。”
      随从便向两旁退让,襄王缓步走了出来,面不改色,注视着那跪伏的怪人:“抬起头来。”
      那人不予理睬,恍若未闻。秦牧便用匕首抬起了他的下巴:“好好回话!”
      那铁面具上,两只眼睛的部分是镂空的,故而那刺客能够看清襄王。襄王将他上下打量,微微蹙了眉道:“你是何人?”
      那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只一双眼还死死勾在襄王身上,嘴巴里呜咽不停。
      秦牧不得不使了更大的力气:“别动!”
      “呜,呜,呜呜呜……”那人张牙舞爪,状似疯狂。
      “你请平静一些,有什么话,尽管对本王说。”
      那人又呜呜哇哇不知所云了好久,秦牧只觉嘈杂不堪,正想建议襄王将此人带回大理寺审问,那人忽然吐出了两个字:“大……哥……”
      大哥?
      秦牧与襄王对视一眼,皆是困惑,好在襄王心思细腻沉稳,立即追问道:“你说什么?谁是你的大哥?你的大哥在这里吗?”
      “大……哥……大……哥……”
      那人反反复复,仍是这两个字。他的嗓音沙哑难闻,如砂纸一般粗粝,听在耳里,好似硬物生生刮过。
      而秦牧抵在那人下颌的手上,居然感觉到一丝湿润。他低下头,正看见一滴泪水从面具下方淌了下来。
      秦牧回想起沈见的话,忽然觉出一点道理,便向沈传道:“沈先生,先前沈大人唤这人顾二,还有什么顾子阳……您可否判别一下,这人究竟是否沈大人口中的‘顾二’?”
      话音刚落,那面具人又是猛烈挣动,秦牧一看,襄王竟突然伸出手,将他的面具解了下来。
      面具离开脸庞的瞬间,诸人都屏住了呼吸。秦牧是从他的额头往下看,腹中一阵翻腾,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这简直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可怖的一张脸。
      或者根本不能称为脸。
      这张脸上几乎无一处好肉,尽是翻卷裸|露、颜色斑驳的皮肉,五官非常模糊,一只左眼肿成了一条线,鼻梁如坍塌的房屋,往下与干裂的嘴唇连在一起,中间只有些凹凸不平的嫩肉。
      他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直望着襄王的方向,口中乱语不断。两行泪滑过他遭遇严重灼伤的颊边,令焦黄的皮肉抽搐,呈现出难以名状的惊悚。
      “是他。”
      这时,沈传的声音传来:“是……姑苏顾家的二少爷。他的左耳垂缺了一块,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错不了。”
      秦牧这才将眼从他的脸上挪开,注意到他的左边耳垂,果然缺了小小一部分。
      襄王道:“你是顾忻?你没有死?顾家只你一人活下来了吗?”
      那顾忻却不回答,也许根本无法回答,翻来覆去,只能清晰地发出两个字,大哥。
      “他为何瞧着本王,呼唤‘大哥’?”
      襄王直起腰,淡淡一眼扫向沈传。
      秦牧脑中忽地浮现出沈见初次见到襄王的情景,放|荡不羁如沈见,竟如同痴傻,后来便有了那些荒诞不经牛皮糖似地粘着襄王的举动。
      沈传上前两步,郑重拱手,先鞠了一躬,方道:“到了这一步,纵是草民想瞒,到底纸里是包不住火的。襄王殿下,请恕草民直言,您的相貌……与姑苏顾门的大少爷……有八分相像。”
      长久的静默。唯有蝉鸣聒噪,日头升起,一点点蒸出夏日的热气。
      襄王静静地看着顾忻那张狰狞的脸,说道:“本王并非你的大哥。”
      他将手负起:“将顾二公子带回大理寺,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顾忻全没有了方才的凶狠,颓然垂下头去,身上的力气也消退大半,整个人好似一床破被,没了生气。
      待到随从将顾忻带走,襄王方将目光转向沈传。“沈先生,沈见现在何处?”
      沈传拱手道:“草民……不知。”
      “本王给先生三天时间,”襄王并不动怒,语调仍是淡淡。“三日之后,若本王见不到沈见,便不得不劳动沈先生去大理寺走一趟了。”
      秦牧忍不住道:“殿下——”
      “秦卿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
      秦牧只得摸了摸鼻子,向沈传告辞,与襄王一同出去了。
      “你们二人留下。这三日内,沈府有任何情况,随时来向本王禀报。”襄王吩咐两名看上去较为精干的随从道。
      秦牧为襄王打起车帘:“殿下请。”
      “殿下,殿下,襄王殿下!”
      襄王侧过身,见是一年轻小厮,皱眉道:“柳丰,慌慌张张什么?”
      那柳丰是襄王府上的家丁,一路奔来,扑地道:“回,回殿下,熙园,传信儿来,说是,惠妃娘娘有喜了。”
      襄王一顿:“胡说八道。陛下有疾,传令嫔妃暂不侍寝,哪来的喜?”
      柳丰面上一红,细声细气道:“殿下有所不知,据说陛下刚搬入熙园时,有一日在熊嫔娘娘那处多用了些鹿肉,陛下……陛下毕竟年轻,血气方刚……当晚便召惠妃娘娘去了。”
      襄王咳了一声:“好了。”
      他回头向秦牧道:“秦卿,看来皇上不要你随入熙园,你却是逃不掉,还是准备准备,恐怕不日康妃娘娘便要召见了。”
      秦牧却一直发着愣,仿佛脚下生了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来那一日……
      惠妃娘娘……有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风满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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