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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抽丝剥茧(四) ...
“……”
“怎么,”祁云抿了抿唇,“不愿意?”
秦牧在震惊之下,完全无言以对,半晌方低声道:“我不能娶梦君。”
祁云有点急了:“为何不能?你是除去我与祁英之外,梦君最为信任仰仗的兄长,她若是嫁给你……”
“她一直把我当作大哥。这样做,也许我能从中得利,梦君呢?岂非逼她作出牺牲?”
“没有这么严重。”祁云叹了一口气,“她出身祁家,便注定了要嫁与门当户对的人家。眼下她不能嫁给赵奕,嫁给你,于她或许是种安慰。”
秦牧摇了摇头:“不能嫁给赵副将,对梦君而言,已是莫大的痛苦,另嫁他人,便是更大的折磨。我不愿将这等折磨施加于她。”
“可是——”
“你能来探望,听我说这么多,我已十分感恩,并不能要求祁家再为我做更多。”秦牧将那根用来绑手的腰带悄无声息地收回袖中。“况且,我……有病,无意娶妻。”
祁云一怔,反倒笑了:“你不是有病,是内心太过闭塞,再者从小便全副身心都放在皇上那儿,分不出闲暇来瞧姑娘。”
他这句话,倒也不是全错,只是秦牧此刻听来,非常不是滋味,便一声不吭。
祁云觑着他神色,半开玩笑道:“你不是喜欢上谁了吧?”
秦牧眉间“突”地一跳,他急忙捏了捏鼻根,以作掩饰。“……没有。”
“方才的提议,你不妨考虑考虑,”祁云不再调侃,而是正了正脸色。“秦家若能与祁家联姻,今后便能携手并进,在朝堂之上,便不至于处处被熊相压着一头。自然,有我爹在,眼下的麻烦也能迎刃而解,先秦相那件事,兴许亦可含混过去。”
言下之意,秦牧如今孤立无援,若娶梦君,相当于得了祁家这一强助。
秦牧定了定神,道:“皇上心系太皇太后,将我禁足,不过一时气愤,很快便会放我出去。到那时,我将来龙去脉讲清楚,皇上定能理解。连风,谢谢你的这份心,只是暂时……不必。”
祁云佯怒道:“榆木脑袋,孺子不可教也。”
秦牧道:“你是梦君的亲哥哥,当知她对赵奕一片真情,总要为她的幸福考量。”
“本将军正是在为她的幸福思量。婚约既已解除,梦君便不得不另择佳婿,而金陵诸多青年才俊,本将军以为你是最好的人选。”祁云提起衣袍,坐了下来,语调沉沉。“祁家乃是将门,大哥英年早逝,我与祁英四处征战,实在不知还能活多久。我自己也罢了,就是这独一个妹妹,割舍不下。万一哪一日我不在了,却未能为她觅得好人家,恐将饮恨而终。”
说这一番话时,他的声音并不悲凉,却有一种通晓世事的惆怅。他始终能够看见自己的终点,或是今日,或是明日,所以他要今朝有酒今朝醉,要抓紧寸金难买的光阴,将心愿了结。
秦牧深知,当年未婚妻自缢,对他的打击有多么大。可沙场便是如此,刀剑无眼,随时可能丧命,很多人都无法如祁云一般淡然豁达,比如……赵奕。
于世情上,无可否认,祁云比他练达。秦牧无法反驳,只得再度沉默。
“我不是逼你,”祁云宽慰道,“这只是目前我能想到的一个法子。明日我会再去熙园,向皇上陈情,相信皇上经过这几日,气也该消了。”
“多谢。”
“跟我还道什么谢,”祁云扬起嘴角。“没准哪天我就死了,到时,我这一家老小,可全都托付给你了。”
七月末,太皇太后痊愈,皇帝从方景洲、司马霖、祁云及太皇太后的侍女彩凤、灵犀等人处闻知贞穆台走水详情,加上太后与国舅旁敲侧击,为秦牧求情,一道旨意下来,解了秦大人的禁足。
秦牧一得了自由,便立即着人请沈传过来。沈传为他开了外敷内服的药,并以针灸为他打通经脉,困扰他多日的头风才略见好转。
“大人近来不顺,乃是多事之秋,”沈传收了针,除去麻袍。“老夫不敢贸然为大人取针。大人先喝几日药,老夫再作定夺。”
秦牧伸出左手:“恐怕晚辈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大人不必悲观。那金针在大人脑中多年,相安无事,纵是要夺去大人性命,也不在一时半刻。”
秦牧发觉,其实自己与祁云的命运相似,只是他还未能具备醉卧沙场看惯生死后的某种难言的豁然。
八月初一,便有风声传出,今年的八月十五中秋之际,皇帝将命齐王赴东郊钟山为先帝守灵,已惩戒他在八年前的那个中秋节,害得太子发疯、东宫倾覆。
此传闻不论真假,只会令秦牧欲见齐王之心更加迫切。
刑部尚书谢穹年逾花甲,患有咳疾,三天两头不上朝,对刑部之事,爱莫能助。之所以久不撤换,皆因他与先帝一处长大,曾任御前禁卫军统领多年,于皇帝更似一位叔叔。刑部之事,大多经由刑部侍郎马怀昌之手,差不多了结之时,递给谢尚书过个目。这马怀昌却非善类,城府颇深,前两年娶了襄王的表妹为妻,却因那女子曾暗恋秦牧,而对秦牧虎视眈眈。
小锦之事,还未最后定论,而皇帝于此事上心结极大,不能贸然禀报。秦牧犹豫再三,最终决定,趁马怀昌回家为幼子过生辰,悄悄潜入刑部大牢。这事极不稳妥,他刚刚解了禁足,若说给祁云等人听,一定要被劝阻,索性谁也不说。
秦牧是进过刑部大牢的,地形尚在脑中,更何况,寂寞如齐王,每晚都会吹埙解闷。在守卫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前迅速击晕,紧接着摸到齐王的牢房,并未花费什么力气。
可他没有料到,那间牢房竟空空如也,地上的茅草却尚呈下陷状态,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坐过。
“……皇上何必……”
隐隐约约传来人声,秦牧飞快地四下扫视,竟而无处可藏,无人的牢房都上了锁,而现在已没有充足的时间去狱卒身上取钥匙回来。
“齐王殿下,请。”
声音渐渐清晰,秦牧听出是何叙,头皮一阵发麻。
“狱卒呢?”齐王听来十分诧异,“约好了一同出恭么?”
秦牧:“……”
他适才击晕狱卒之时,为防意外,特意将看守大门的两名狱卒拖了下来,与牢房的两名狱卒一齐安放在简陋的木桌边,桌上刚巧有酒,乍一看,四个人像是摸鱼喝酒,不慎喝醉,趴在桌上睡着了。
脚步声立刻沉重急促起来,何叙到时,秦牧堪堪避进齐王的牢房与墙壁间的狭窄空隙,顶上还滴着水,落进他的领口,小蛇般蜿蜒而下,令他汗毛直立。
何叙环视一圈,没有看见秦牧,沉声道:“去把他们唤醒。”
两名禁卫军上前,摇晃呼喊,狱卒仍昏睡不醒。“大人,他们大约是饮多了酒,醉了,唤不醒。”
“这么一点酒,便醉成这样?”何叙到底是御前禁卫军统领,语带怀疑。
“担任狱卒,堪称辛劳,”齐王闲闲说道,“偶尔放纵一次,不是什么大事。”
何叙面无表情:“臣代这几名狱卒,谢过齐王殿下体恤。”
“本王累了。”
何叙一挥手,便有一名禁卫军取了钥匙,押着齐王,将他送回牢房。齐王有意无意地往秦牧的藏身处瞥了一眼,然未发一言。
“殿下好生歇息,臣先行告退。”何叙一拱手,向随行的禁卫道:“你们几个,在外面守着,不可打扰了齐王殿下。这几人醒来,立即收押,明日一早带往马大人处,请马大人处置。”
禁卫皆喏喏称是,跟在何叙身后踏上石阶,脚步声渐不可闻。
秦牧的后领已湿透了,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点一点挪出那缝隙。
只听牢中有人道:“本王还当是谁,原来是秦大人。秦大人别来无恙?”
秦牧的步子一顿,没有转身。“见过齐王殿下。”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装装样子罢了。”齐王打起了哑谜,“我说过,我早已不是什么齐王,何来参见?”
秦牧这才回头看他。与想象之中不同,这位曾经的齐王殿下并未因沦为阶下囚而变得邋遢,衣裳虽然旧了,然而干净整洁,须发也打理过,此时盘腿坐着,双眼微阖,好像得道升仙似的。
秦牧无暇与他寒暄,直奔主题:“敢问齐王殿下,当年给太子下的,是为何毒?”
齐王将眼一睁,愣了片刻,然后出其不意地大笑起来:“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不知这‘意思’从何来?”
齐王笑得恣意:“怎能没有意思?方才九弟问我,为什么那般心狠手辣,在东宫诸人的饮食中皆投下奇毒?你二人‘不谋而合’,一唱一和,演的好一出双簧。”
原来齐王是去见皇帝。秦牧蹙眉道:“皇上所言,并没有错。但是殿下误会,我此行前来,只为请教殿下,那究竟是什么毒?有没有解?”
“解?”齐王嘴边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既然下毒,便是孤注一掷,怎么会有解?”
秦牧想到太子已几乎复原,咬了咬牙道:“万一有呢?”
“有又能如何?即便解了毒,太子不疯了,他也最多只是个太子,没过几年便成了一无是处、空耗粮食俸禄的老人家。”
言及此,齐王忽然眯起了眼。“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买卖,我那聪明的九弟绝不会做。”
“我说了,此行与皇上无关。”秦牧怕被他看穿,不禁有些紧张,双手负在背后,都掐在了一处。“齐王殿下如果记得,恳请告知,必当重谢。”
“我已是将赴钟山守灵的活死人,谢或不谢,重或不重,与我何干?”
齐王言辞锋利,竟全不似上次无谓澹然,想必与得知前路无望有关。
秦牧久不接腔,齐王拂了拂衣摆,说道:“昔年之事,都如过眼云烟,但既成事实是改变不了的。好比那毒,无解便是无解,而父皇对我,无情便是无情。让我守灵又如何?九弟当是赎罪,却不知父皇死生不愿与我相见,我去了,只怕要令他老人家怨气大增。”
说罢,他“哈、哈、哈”地冷笑了三声,在幽闭的牢房之中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殿下——”
“久不见秦大人,却不知大人武艺日精,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夜闯刑部天牢。”
秦牧闭上了眼睛。
不用回头,都知道何叙正用古井无波似的眼眸盯着他,说出那句话时,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只顾与齐王速战速决,便没留心何叙是否真的走了。
他与何叙,如今就差没有真正撕破脸皮,本就是互相敌视,被他抓住,自然无路可走。
秦牧缓缓转过身,伸出两手:“我确是私自前来,未得允准,要杀要剐,何大人请自便。”
“我说过,我不想你死。”何叙说完,抬了抬下巴,一名禁卫军将沉重的镣铐扣在秦牧手腕上。
“擅闯天牢,乃是大罪,还请秦大人随我走一趟,看皇上如何定夺。”
太阳升起,天色转亮,秦牧抬起头,眯缝了一会眼睛,才适应光线。
殿内有了响动,常德公公手提拂尘,将门打开。“何大人安好?”
“公公。”何叙一拱手,“皇上起了?”
“万岁才起身。”
何叙看了看秦牧:“无妨,臣再多等一会。”
“不必了,”常德微微笑着,“万岁爷请秦大人进去呢。”
何叙一怔:“皇上才起,未免……”
“万岁爷口谕,请秦大人立即进去面圣,何大人就在殿外候着便好。”
秦牧向前两步,又听常德道:“万岁说了,这镣铐叮叮当当,甚是吵闹,劳烦何大人给解了吧。”
何叙欲言又止,终是黑着一副面孔,让禁卫军将士为秦牧打开了手铐。
秦牧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迈着站了一夜有些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踏进了又绿江南。
未入内殿之前,便听得低沉的声响,接着是一人道:“柳太医辛苦。”
“多谢陛下,臣乃职责所在,不觉辛苦。只是臣有一言,不得不进。陛下的梦魇之症,本与心绪有关,思虑过多则亦发作。究其根本,陛下还得少烦少恼,再辅以针灸与清心汤,不日便可缓解。”
“朕知道了。”
内殿的门应声而开,柳自之熬红了眼,与秦牧互礼,低头走了。
皇帝着寝衣,坐在床边,宫女为他披上一件玄色大衫,他一眼望见秦牧,便道:“你们先退下。”
宫女太监鱼贯而出,殿内便只余下他们两人。
数日以来,秦牧很想见他,却不知见了之后,该说些什么,才能消除误解。他深深明白,他们正处关键时期,言行必须慎之又慎,分寸拿捏不好,便立有反效——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说,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顾,将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别让秘密与难以言表在他们之间筑下高墙。
皇帝招了招手:“你过来。”
他的手腕细白,根根青筋都很分明,秦牧心中没来由地一痛,想要握住那只手,却又不敢。
“禁足之事,是朕太过急躁,乱了分寸。”皇帝指一指旁边的楠木椅,示意秦牧坐。“可真将你禁了足,再想将你放出来,却麻烦得多。朕实在无法,想问问你的意见,却发觉你已被朕关在了家中。”
他好像失笑,秦牧猛然惊觉,皇帝已有很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昨夜的事,朕不会听何叙一面之词,但是你也要给朕一个解释。”
皇帝望着他,眼里只有专注,并无怀疑。
秦牧的心又是一痛,什么也没说,只跪了下来。
“起来。”
秦牧没有动,亦没有看他。
“朕命你起来。”
“臣,”秦牧慢慢攥起了拳,“没有解释。”
万一错了呢?——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再为小锦伤心一次。
“没有解释。”皇帝重复道,“没有解释。”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闯入天牢,私会罪臣,没有解释——秦问霄,你想让朕杀了你吗?”
啊昨天意外看到一个评……说作者文笔稚嫩什么的(捂脸 但关键是,说秦将军和小皇帝之间看不出有很深的感情啊!!作者就有点心塞了……不知道各位看官怎么想?作者是不是要扑街了orz
奉上新章~但愿这章是最近最后一次吵架了(pia飞
求支持求评论哦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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