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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抽丝剥茧(三) ...

  •   火势不大,然而悉数集中于内殿,带起迫人的浓烟。所幸当下酷热,院中长日供着两个大水缸,秦牧沾湿了衣襟,捂住口鼻,眉头也不皱一下,径直入殿。方景洲紧随其后,指挥几个太监用水桶盛了水,帮着扑火。
      秦牧将太皇太后背出来时,太皇太后已不省人事,四肢软垂,面色灰败。秦牧来不及擦一擦脸上的黑灰,便让宫女将太皇太后抬入未受火侵的下人房,将四面窗推开通风。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
      几个小宫女已慌了手脚,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直往下掉。彩凤与灵犀是太皇太后的大宫女,此刻还算沉着,只声音有些颤抖,向秦牧叙述起火的过程。
      “太皇太后心诚,寝殿内供奉观音,香火是不断的。每晚就寝前,奴婢们都要好生检查,确保无虞。谁知今日,奴婢们只出去倒了杯水喝,回来便见观音菩萨倒了,烛火将佛龛与布幔燃着了。”
      秦牧问道:“可有见着什么可疑之人?”
      彩凤与灵犀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话间,方景洲已带了孙太医来,为太皇太后诊治。那边厢忙乱一团,这边方景洲悄声告诉秦牧,正殿的火已扑熄了,他方才去太医院时,仿佛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看冠帽的形状,应是个太监。
      “定是有人趁着月黑风高,混入贞穆台,放了一把火。”秦牧沉吟道。“皇上那边可得了消息?”
      “还,还,还没有,司马,马,和,卑,卑职都寸,寸步,未,未离。”
      如今宫中所余之人本就不多,又都是些位分不高的妃嫔,住在另一边,这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们大约还不知晓。
      秦牧心想,此事还是由方景洲或司马霖去熙园禀报,较为稳妥,再者他有颇多猜疑,写成密信,让他二人中一个带过去,才能确保无泄露之风险。
      “秦大人。”
      秦牧回过神:“孙太医。太皇太后如何了?”
      “回大人的话,”孙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太皇太后性命无忧,只是吸入了过多的烟气,迷了心智,一时半刻恐怕难以苏醒。”
      “孙太医可有良策?”
      孙荃道:“臣已取了参片让太皇太后含着,再去开些清热去火的方子,太皇太后明日一早当能苏醒。”
      秦牧颔首道:“有劳孙太医。”
      还好太皇太后未被烧伤,不然,她年纪大了,恢复起来也不容易。
      秦牧送孙太医出去,又回到房中,与彩凤、灵犀一同看守太皇太后,方景洲等人守卫在外。不知觉天边泛白,忽闻宫门外有脚步声,秦牧出门一看是常德,十分诧异:“公公怎么来了?”
      常德一抖拂尘,将袖中一物取出展开,尖声道:“秦牧听旨——”
      秦牧的心一沉,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黑羽营统领秦牧,疏忽职守,令贼人横行当道,以危太皇太后凤体安康。朕心甚忧……故自即日起,暂撤秦牧黑羽营统领之职,禁足于府,静思己过,无诏不得探视。钦此。”
      方景洲先急了:“这,这,这,不,不是大,大人的,过,过错……”
      常德帽顶的红绒晃了晃。“秦大人,接旨吧。”
      “臣,”秦牧并无一句辩驳,“接旨。”
      “大人——”
      身后呼唤“大人”之声此起彼伏,秦牧并不理会,只向常德道:“皇上已知晓了?”
      “那是自然。东宫的值夜太监常林亲见贞穆台起火,又听这壁嘈杂,闻知太皇太后昏迷不醒,不敢隐瞒,连夜去向万岁禀报了。”
      常德的语气并无甚变化,秦牧却会意,但皇帝要罚,也不能在此时罚。“臣知罪,这便回府思过。只是如此一来,皇宫之中便无人戍守——”
      “大人不必挂心,”常德垂目,“万岁爷已命襄王率大理寺人马回宫。”
      秦牧愣住:“襄王?”
      襄王不在,皇帝身边可用之兵便只剩下了埋伏在熙园一里之外的祁英与守备营,倘若此时熙园中出了什么变故……
      常德看透他的心思似的,说道:“圣上口谕,其他的事,大人都不必管了。”
      “……”
      秦牧只得道:“臣遵旨。”

      圣旨既下,当然不可违抗。秦牧这一受罚,黑羽营人人自危,方景洲与司马霖只送秦牧到奉先门前,方景洲死死抿着唇,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秦牧回到府上,便见四名禁卫军打扮的年轻将士,手握长枪,肃然而立。秦牧认得他们,如今都是何叙手下的人,对他是半分情面也不会留的。
      他沉默着进门,并不对惶急失措的管家说什么。他原以为,皇帝见到常林,定会怀疑太子,将他禁足,也不过是要让太子一党掉以轻心。可皇帝竟然派来何叙的人,将他看守在府,分明是不留退路,难不成,皇帝此举出自真心,当真恼了他,要惩罚他?
      现今与皇帝不似从前,秦牧已不敢去猜皇帝的心思。原本说好是假装,却在接二连三的意外之后,由假及真,君臣疏离。
      “少爷,”管家端着红漆食盘,走了进来。“您自打回了府,连水都没喝一口,奴才让膳房熬了点小米粥,您好歹吃点吧。”
      “不用管我。”
      管家满面愁容:“少爷,您再垮了,秦家可怎么办哪?”
      他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少爷,不如……送封信给康妃娘娘吧。”
      秦牧虽不得见婉儿,却知婉儿在后宫的日子并不好过。熊嫔飞扬跋扈,惠妃两不相帮,旁的妃嫔家世背景不如她们,自顾不暇,再不便是趋炎附势。他与皇帝已陷入僵局,婉儿若再求情,便更惹恼了皇帝。
      “少爷——”
      “不必说了,”秦牧摇一摇头,“不要去打扰康妃娘娘。”
      何况,婉儿生性柔弱,听说这些事便足以让她惊惶不安。在这世间,他只有她一个至亲,必当回护周全。
      管家喏喏,只好又劝秦牧吃点东西。秦牧刚想伸手去拿,后脑突然一阵剧痛,像被狠击了一拳,然后沿着后颈蔓延到两肩,连喉头都是一股腥甜。
      左手止不住地发颤,碰到碗边,“哐当”一声,碗翻了。
      “少爷,少爷!——”
      碎裂的瓷片上沾了温热的小米粥,像是刺痛了秦牧的眼睛。“管家,药……”
      “回少爷,沈先生送来的药,昨日刚好吃完了,说是午后再送,可现在……”
      管家急得团团转,秦牧深深喘了一口气:“……你现在去拿。什么东西也不要带,就带些银两,顺路买几袋烧鸡,就说是我想吃的。”
      “是,奴才这就去。”
      秦牧勉力维持住心神,打开药箱,发现先前留下的药泥也所剩无几了。他在创口处抹了一点,躺了下来。
      金针之痛发作时,他总处于梦与醒的边缘,所思所感,皆凌乱纷杂,似是而非。奇怪的是,今日的痛楚虽沉,脑中却安静,一片黑暗之中,偶尔浮现出一缕光。
      这光熹微,却透彻,像极了年少时去上早课,一抬头便能触及的晨光。他快步前行,身上还背着个小孩,气息温热,手环着他的脖子。晨间露水重,不出几步,小孩低垂的衣摆便被草上的露珠打湿,他不得不唤醒他:“殿下,殿下,快到了,自己走吧。”
      “唔……”
      浓眉动了动,睁开惺忪的睡眼:“哪到了?还早着呢。嗯?衣服怎么湿了?”
      秦牧看他不明就里,煞是可爱,忍俊不禁道:“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道狭草木长,”小孩含混地念道,“夕露……露……嗯……”
      “陶潜的诗都背不上来,看师傅怎么罚你。”
      秦牧佯装威胁,那小孩却置之不理,趴在他肩头,兀自睡得香甜。
      他无法,只得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信任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只要对方在那里,便是无条件的。
      他们之间,其实早就超越了君臣而不自知。如今要让他们做一对真正的君臣,不曾想却如此之难。
      秦牧是被外面的争执声吵醒的,他唤进管家:“出了何事?”
      “少爷,”管家有苦说不出,“是方大人。”
      “方景洲?他怎么来了?”
      “奴才要出去,门口那些煞星不让,奴才正急着呢,忽地瞧见方大人在门外,情急之下央求他去了。方大人这是取了药回来,却进不来,那几个禁卫舞刀弄枪的,奴才……奴才也不敢去。”
      “糊涂!”
      秦牧翻了个身,疾步往大门外去。用力将大门一拉,正见方景洲黑着脸,与四名禁卫军交手,禁卫军人多势众,方景洲的肩头挨了一剑,流出的血将布衣都染红了。
      “住手!”
      秦牧抬起两臂,架住近旁两名禁卫,向方景洲喝道:“还不快走!”
      方景洲一见秦牧,呆了一下:“大,大,大——”
      “走!”秦牧疾言厉色,“再不走,待本统领回去,便先撤了你的职!手里的东西,哪儿来的,带回哪儿去!”
      方景洲一向听他的话,虽然心急,见势却不敢不依,只得撤了剑,脸憋得通红,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秦牧方收回了手,冷冷扫视四名禁卫:“皇上命你们来看着本统领,可没有命你们公然向本统领的客人动手罢?”
      “圣旨曰,无诏不得探视……”
      “啪”的一声,说话的禁卫怔了一下,半边脸已肿了起来。他怒目圆睁:“你——”
      “本统领是被禁足,而非撤职,”秦牧一字一句道。“再有下次,休怪本统领的佩剑不长眼睛。”

      禁足虽然不幸,且申辩无门,到底有一桩事大抵了了,便是方景洲的身世之谜。
      那日秦牧强令他离去,又命他将药带回沈府,沈传见他受伤,必然不会视而不见。秦牧曾向沈传漏过口风,请他若有机会,要替方景洲把把脉,此便是绝佳的时机。
      沈氏父子那只白翼红喙的爱鹰“雪翼”再度飞来之时,又一次将管家吓了个半死。雪翼极通人性,在树杈间一栖,便没了动静。秦牧解下鹰腿上缚着的小小竹筒,将内藏之丝绢展平,细细看过,面色沉凝,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传在信笺中言,方景洲的口吃之症应非天生,而是遭人毒害所致。这种毒极为罕见,故而极为厉害,至今仍残存在方景洲血脉之中。
      太子中毒虽深,然他贵为东宫,太医院自然是有何好药便拿去,这些年雪莲灵芝进了许多,才一点点将毒拔了干净。而方景洲中毒时尚是十岁幼童,所受戕害极大,又流离颠沛,从未好好治疗,因而延祸至今。这毒损人头脑心智,大约方景洲正是因此,才对前尘往事记忆全无。
      方景洲中毒经年,沈传也判不出是何毒,当今世上,恐怕唯齐王一人知晓。可秦牧眼下出不得秦府,这等关键之事又不能假手他人,当真是心急如焚。
      秦牧脑中尚存三根金针,时时危及性命,而他不能多思多虑。多了方景洲的事,他终日烦恼,金针之痛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频繁。
      一日用膳时,他将盛汤的瓷勺失手摔碎,管家察觉不对,却不敢问,私下唉声叹气不断,整间秦府愁云惨淡,好像破败前夕。
      秦牧凝视着自己的左手,取了一条腰带,将左手紧紧缠住,却仍可见细微的颤抖。
      他已不知自己是何心情,恰在这时,下人通报,祁将军来了。
      秦牧与祁云年纪相仿,家世相近,又同好武,从小便走得很近。多年下来,早已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秦牧遭了难,能够如他一般,不但不落井下石,还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前来探望,实在是难能可贵。
      一见到祁云,秦牧便故作轻松道:“你怎么来了?皇上不是不准别人探视我么?”
      “本将军是谁,是别人吗?”祁云大剌剌地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禁足而已,你这怎么连茶都变成冷的了?”
      秦牧忍不住自嘲:“人走茶凉,实属常事。况且,府中纵是有热茶,也端去孝敬外面几位了。”
      祁云压低声音道:“我看这何叙就是不怀好意。听祁英传话回来,那日正是何叙撺掇,皇上才狠下心将你禁足的。”
      秦牧苦笑道:“确是我玩忽职守,才令太皇太后无端受难。”
      祁云又喝了一口茶,方道:“太皇太后昨天晚膳时分已醒来了,并无大碍,太后已遣了身边最得力的几位姑姑回宫,照料太皇太后。我听说,今日一早,太皇太后进了不少早膳,脑子也很清楚。”
      秦牧松了口气:“那便万幸了。”
      “你虽有错,到底还是你将太皇太后及时救出,也算将功补过。”祁云安慰道。
      “我不担心自己,却担心熙园,皇上那边。”秦牧迟疑一下。“襄王带着人马回宫,我怕有人趁虚而入。”
      “你放心,不是还有何叙吗?我虽颇看不上他,但他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祁云说完,瞟了一眼秦牧,发觉他神色有异,便问:“怎么了?”
      “连风,”秦牧反复思忖,当下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你听我说。”
      接着,他便将那日与皇帝在东宫屋顶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同祁云说了。祁云生得英俊,一双眉毛如锋利宝剑,听罢,两把剑似投入熔炉一般,弯曲拧紧。
      他不由得站起来:“为什么不早说?”
      “那时你刚刚回京,军中还有许多事务,我便没有——”
      “秦问霄!”祁云显然生气,“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当然不是。”
      “那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为何瞒着我?”祁云连声质问,“若能早些知道,本将军便能在军中早些调度,也不至于到今日这紧迫程度!”
      “……”
      秦牧无法解释,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与皇帝生出龃龉,再这么莫名其妙地被禁了足。
      祁云发过脾气,冷静了几分。“现今你人不在宫中,太子若想动手,轻而易举,不说我们还不知道他笼络了多少人。幸亏我恳求皇上多日,皇上终于允准我来见你,要不然……”
      秦牧道:“你怎么打算?”
      祁云沉吟道:“兵符已经归还,若想调动太多人马,也不可能,但兵马总是有余的。你不能再禁足下去,少了你,就算我在,也很容易顾此失彼。”
      “你有何良策,将我解救出去?”
      祁云伸出四根手指:“民间都传金陵四大家族,今有两个暂时失势,便是熊家与秦家。权公明性子古怪,又素来自命清高,与我们私交极淡,权家是指望不上,不过还有我们祁家。你我关系自不必说,但尚未亲近到祁家必须出手相帮的地步。我有一个想法……”
      秦牧隐隐觉出不对,但还是问:“什么?”
      祁云深吸了一口气:“问霄,你可愿意……迎娶梦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抽丝剥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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