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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抽丝剥茧(二) ...

  •   沈传一大清早便奉召入熙园觐见,好在沈府有几名侍从颇通医理,为沈见妥善处置了伤口。那一刀扎得不深,沈见之所以晕厥,只因惊吓过度。
      秦牧在沈见房中一只红木小几上,见到一只色泽透净的白瓷坛,正是他初次来到沈府时,沈见抱在怀中的。沈见昏迷不醒,他寸步不能离,实在耐不住好奇,便将盖子打开来瞧,竟是大半坛的种子,也不晓得是哪种花的。
      他忍不住觑沈见:原来这不羁爱自由的风流浪子,居然有这样一颗温柔细腻的心?
      沈传进门时,沈见刚刚醒转,却呓语不断。沈传皱着眉,向秦牧比了个手势,显然已经知道刺客的事。
      “寒千,伤得怎么样?可觉得痛楚难忍?为父这……”
      “爹!”沈见嘶声道,“我见到顾子阳了!他要取我的命去!他要将我带到阎王殿……”
      沈传蹙眉道:“别胡说。光天化日,哪来的鬼魂?”
      他向秦牧投去目光,秦牧微微颔首,低声道:“晚辈确见一面具怪人。”
      “面具怪人?”沈传重复道,“这么说,他是人,而非鬼?”
      “晚辈以为如此。不瞒前辈,晚辈曾见过此人,他现是一戏班子中的面具师傅。”
      沈传沉吟道:“他戴着铁面具,故而自始至终,也没有人瞧见他的脸?”
      “……正是。”
      “这么说,你之前见过的面具师傅,与今日谋害寒千之人,也许并不是同一人?”
      他如此一言,秦牧倒无处反驳。的确,他是靠着面具与身形将此人辨认出来,可身形相似之人比比皆是,只需窃得一张面具,便能堂而皇之地穿行街市。
      沈传便安慰沈见道:“你不必担心。那人大约只是个与顾二公子身材相仿之人——”
      “是他!是他!”沈见胡乱叫着,“我能认得出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他这般激动,不可自抑,很难不教人怀疑。秦牧现今几乎可以断定,沈见与姑苏顾家大有渊源,而顾家惨遭灭门,似乎也与他难脱干系。
      沈传见多说无益,反而让沈见更加不安,便叹了口气,与秦牧一同离开内室,来到院中。
      沈见所住的院落十分宽敞,采光极好,庭院之中,高低错落,尽是花草树木。沿着廊下,长了一排月白色的小花,叫不上名字,却甚是别致。
      “秦大人,今日之事,望你莫要见怪。”
      秦牧将眼光从花中收回:“请沈先生放心,晚辈绝非乱嚼舌头之人。”
      “秦大人,”沈传的神情却愈发凝重。“出了这样的事,老夫实在不放心寒千独自留在金陵。大人的金针悉数取出后,老夫便带他离开,到时,还望秦大人在陛下与国舅爷面前,替老夫与犬子圆一圆。”
      “可是……”秦牧欲言又止,“沈大人如今毕竟在大理寺任职,擅离职守,陛下怕是很难不怪罪。何况还有襄王——”
      “寒千绝不能再见襄王。”
      相识以来,沈传头一回用这样强硬的语气,秦牧愣住了。
      沈传再开口时,已缓了声音:“老夫毕竟是寒千的父亲,如此做,都是为了他好。”
      沈传不大可能对沈见的断袖之癖不知情,可沈传并非古板之人,为何此番坚定至此?秦牧思忖片刻,问道:“沈先生适才觐见陛下,可见到了襄王?”
      “见到了,确如传闻一般,风姿卓然。”
      “那——”
      “老夫不让寒千见襄王,与襄王本人无关……不,与襄王有关,但责不在襄王。”
      如此说来,应是襄王正在追查顾家之案,沈传不愿沈见有所牵连。
      秦牧正想着,忽听沈传道:“秦大人,有一件事,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牧一拱手:“沈先生请讲。”
      沈传道:“老夫奉旨觐见,虽非意料之外,但陛下对老夫密切关注,却令老夫称奇。”
      “此话怎讲?”
      “陛下知道老夫曾在秦府住过一阵子,不问老夫别的,直接便问老夫,你的身子如何。”沈传抚了抚须,“老夫听寒千说过,金针入脑之事,大人刻意隐瞒陛下,便猜想,是否陛下已然知情?——对了,陛下特意嘱咐,大人的脑后曾遭流星锤重击,要老夫格外小心。”
      秦牧觉得口干舌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方道:“陛下应当……不知。”
      沈传看了他一眼:“这本是大人的私事,老夫不便干涉。其实依老夫看,大人不妨向陛下禀明。宫中太医到底医术高明,加之太医院收纳许多珍稀药材……”
      “多谢沈先生费心。”秦牧强挤出一丝笑,“不过晚辈心中有数。”
      他不欲多言,从怀中取出那片断裂的衣襟:“不知沈先生可见过这种图纹?”
      沈传接了过来:“这图案颇为奇异,老夫仿佛见过。秦大人从何处得来?”
      秦牧皱了皱眉,说道:“请沈先生恕罪,晚辈暂且不便详述。劳烦沈先生回想回想,是在何处见过?”
      “老夫一时记不起来。不过,老夫游历四海,除去《四海志》外,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素有记录,待老夫这几日翻翻,再为大人解答。只是大人千万保重——这金针在大人脑中已是岌岌可危,若要平安无虞,便不能再受波折了。”

      秦牧回到府中,细想沈传之言,一时无语。
      他有什么数?
      他若真的心中有数,就不必一直隐瞒。正因无法面对,而隐有不祥预感,他才决意不将金针之事告诉皇帝。
      少时坠马,皇帝于他脑中金针可能有所知,已令他惶惶不可终日。可皇帝数年待他并无二致,这怀疑究竟是浅淡的。然而,今日沈传一句问话,却让他抑制不住地联想。
      他了解皇帝,眼下二人僵持,皇帝赌着气,不会特意关照他,除非沈传的到来,勾起了皇帝某种深重的忧虑,皇帝才会不计前嫌,向沈传询问他的状况。
      如有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奴才参见秦大人。”
      常德公公端着茶,乍见秦牧,颇为意外。
      秦牧道:“皇上可有闲暇?”
      常德向内瞅了一眼,小声道:“万岁正见赵侍郎,一时半会恐不得闲呢。”
      “兵部赵侍郎?”那不就是赵副将的父亲?
      “正是。赵侍郎为儿女之事,已来求见皇上多次。”常德啧了一声,“前儿祁将军与祁老将军刚来过,老将军还得人搀扶着。唉,刀剑无眼呐。”
      秦牧刚要打听皇帝的口风,常德的目光已越过他的肩膀。“哎哟,熊相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奴才叩请熊相安好。”
      “哼,”熊广龄走近了,斜睨秦牧一眼。“自何时起,求见圣上也要列队等候了?”
      “哟,瞧您说的。万岁爷忙着呢,劳您稍等片刻,奴才这便进去通传。”
      常德满脸堆着笑,踮脚迈小碎步进去了。
      因着陈璋的揭发,而今熊家与秦家可谓同病相怜。熊文齐的事距今不远,要查总能查到,然而与熊家其他的敛财举动相比,熊文齐这一手都算不得什么。皇帝登基以来,熊相从来是意气风发,在朝中翻手为云,鲜有面色如此难看的时候。
      秦牧拱手道:“相爷。”
      “不敢。”
      熊广龄眯了眯眼睛。“令尊之事,老夫有所听闻。殊不知,令尊何时在敦煌那偏远之地发现秘宝,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
      熊文齐出了事,恐将牵连熊家上上下下,此时的熊广龄,巴不得将矛头转移到秦桓身上,将他的罪责一再放大,以便得空喘息。
      “下官不知。”
      “你不知?”熊广龄冷哼一声,“怕不是心存侥幸吧?秦大人,老夫以过来人的资历劝你,那批宝藏还剩多少,如数上缴,还能保住头上这顶乌纱。”
      秦牧生硬道:“相爷有这份心,下官感激。只是相爷眼下的境况,与下官是半斤八两,还不如先为自己考虑考虑。相爷,您说呢?”
      “犬子的事,乃是空穴来风,有人存心恶意中伤。老夫相信,皇上明眼,定能还犬子清白。”熊广龄下颌上的胡须颤了颤。“倒是令尊,西游多年,纵是有冤,也说不清了。”
      “清者自清,何需旁人评说?”秦牧冷眼以对。
      熊广龄的脸色更加阴沉,怒意已现:“如今你不过小小黑羽营统领,没有你爹罩着,老夫倒要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秦牧正欲反唇相讥,又绿江南正殿的门忽然开了。皇帝亲送赵侍郎走出殿外,执着他的手,说道:“朕感念于赵副将的忠心,他遭了那样的罪,朕于心不忍。爱卿回去后,朕明日便遣人将重赏送到府上,也算抚慰赵副将失臂兼失妻之痛。”
      赵侍郎眼含热泪,恭声道:“臣叩谢皇上。——若非犬子失一手臂,实在无法好生照料祁姑娘,臣……臣也不会出此下策。”
      皇帝安抚道:“朕知道。你放心,朕会说服祁家和梦君。”
      “谢皇上隆恩。”
      赵侍郎与秦牧、熊相打了照面,拱手互礼,脚步有些颤颤巍巍,走得远了。
      皇帝按了按眉心,向二人道:“熊卿,秦卿,你们怎么凑到一块了?”
      几日不见,皇帝的脸色差了些。只听熊广龄道:“皇上,犬子受人诬陷,老臣不得不来叨扰。”
      皇帝回身,向常德道:“天儿太热,你先请熊相去里面坐,赐绿豆汤一碗。朕与秦卿无甚要紧的事,几句话便说完了。”
      熊广龄面色稍霁,向皇帝一拱手,却之不恭。
      正殿的门虚掩着,皇帝抬起眼,并不遮掩眼底的疲惫。开口时,却带着几分疏离:“何事?”
      只两个字,秦牧本就难以出口的言辞便像淡淡的龙涎香气味,在湿窒的空气中凝结,憋闷而又多余。
      “……适才皇上与赵侍郎——”
      “赵侍郎代赵副将前来,恳请朕解除赵副将与祁梦君的婚约。”
      “皇上答应了?”
      皇帝不置可否。“今日来,为这件事,祁家与赵家屡屡求见。祁老将军只这么一个女儿,不忍她一嫁过去便成日伺候身残的夫君。赵家则深明大义,不愿拖累梦君大好年华。朕知道……不过,此事只能这么办,过会朕便让常德拟旨。”
      秦牧的脑中浮现出那日军营外,梦君梨花带雨的脸,凄楚间却饱含忠贞与决绝,令人动容。“皇上可曾问过梦君和赵副将的意思?他二人情深意重,尤其是梦君,决意对赵副将不离不弃。”
      皇帝仿佛喟叹:“这世间并非只有儿女情长。两人的结合,亦是两个家族从此绑定。原本是一桩美事,可赵副将身负重伤,也许不能再征战沙场,终身只是个废人,将养于京中。”
      这弦外之音再清楚不过,于祁家而言,赵家已非良配。
      秦牧不由道:“可是,祁老将军与祁将军皆非势利之人……”
      “与他们是否势利,无甚关联。金陵一地,到底是与其余州府不同,朕——也无能为力。”
      “皇上,”秦牧看向他乌黑的双眸,“皇上与臣,从小与梦君一处长大,懂得她的脾气。虽说婚姻大事,仰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归根结底,是两人之事。臣恳请皇上三思。”
      话音未落,皇帝已道:“朕意已决。”
      “皇上——”
      “好了。”
      皇帝抬起一只手,常服宽大的袖口摆动,一只团龙栩栩如生。“朕不欲与你争辩。这婚是朕赐的,朕自问尚有处置的权利。或许梦君真的情愿付出一切,只为与赵副将同甘共苦,可你怎知她心里就没有挣扎?问霄,换了你,当你对一个人付出真心,愿与之生死与共,在天灾人祸面前,你当真就能半分迟疑也无?”
      秦牧脱口便道:“臣能够做到。”
      皇帝冷冷一哂。“你算了吧。这还什么都没发生呢,你就已经打退堂鼓了。”
      秦牧心里“咯噔”一下,再望向皇帝,皇帝却已经不在看着他。
      日头毒辣,而又潮湿,鬓角有汗珠坠下,濡进素色衣衫。
      皇帝转过身去,殿门自内而开,比外界昏暗许多的大殿如一张网,将他从秦牧的眼前,一寸一寸裹走。

      晚间巡防时,方景洲背着箭筒,手紧紧抓着缚带,时不时偷瞄秦牧,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今日秦大人周身的气场森严,闲人莫近。
      黑羽营将士着清一色麻布衣服,浅色的布料,配上黑色的马靴,虽比不上着轻薄的丝绸,却已比棉布衣裳凉快许多。秦牧与方景洲走在最前面,他们不开口,将士们亦都一个个闷葫芦似的。
      秦牧与皇帝不欢而散,皇帝最后说的话,比脑中的金针刺得还痛,他心情极差,甚至连装都不想装一下。
      他已越来越像个皇帝,行事仿佛不近人情,只是公事公办。而两人之间的心结,因那日的冲动而种下,而今愈发深了。
      秦牧甚至不能够去想,亦无法向皇帝表露分毫。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他们会因往日的亲密而渐行渐远,会因往日的无话不谈,变得对彼此讳莫如深。
      他应该怎么办?
      “大,大,大人……”
      秦牧不耐烦道:“怎么了?”
      “走,走,走错路了。”方景洲嗫嚅道。
      秦牧一抬眼,果真走错了。他们本应从贞穆台西边绕行,眼下竟快走到贞穆台正门前了。
      可是此时折返,动静更大,他便低声道:“大家脚步放轻些,别扰了太皇太后休息。”
      “咦?”司马霖无心瞥了一眼,发觉不对,“大人,您看墙内,怎的有烟?”
      秦牧刚转过头,前面五步远,贞穆台的大门豁然打开,两个小太监奔将出来,惊慌失措:“走水了!走水了!”
      “不好!”
      秦牧当机立断:“司马霖,马上带一队人取水灭火,方景洲,随本统领进去救人!”
      贞穆台地势较高,然而此时,整间正殿已是浓烟滚滚。秦牧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殿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抽丝剥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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