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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山雨欲来(五) ...

  •   皇帝曾言,如若他真有意思,便不会再故意逗弄了。
      秦牧望着他忽明忽暗的、却明明满是认真的面庞,整个人呆住,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皇帝还没有躺下去:“秦问霄?秦牧?”
      “臣,”秦牧觉得口干舌燥,多说一个字都困难,“臣回去了。”
      他飞快地抽身,撑了一下竹篙,回到了自己的乌篷船上。然后,他将竹篙架在两只小舟之间,单手扶着,身子全缩进了乌篷里。
      因在水上,又有遮挡,久而久之竟不怎么热了。他摸了摸脑后,痛楚已稍稍减退。
      秦牧就那么坐在那儿,皇帝在近旁的乌篷里浅眠,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做不了,只有逃避。
      乌篷小船靠岸时,皇帝正好醒来。秦牧跟在他身后,思忖着该不该告诉他方景洲的事,却见何叙迎面过来,一脸诧异。
      秦牧还未来得及反应,皇帝已转过身,语气不善:“朕说了,无事不必来了,这里有何统领守着,朕很放心。”
      “皇上——”
      “行了。”皇帝不耐烦,负手便走,一见何叙,便道:“何卿,你来的正好,送朕回又绿江南。”
      何叙瞥了秦牧一眼:“皇上,秦大人……”
      “不用管他,他有手有脚,自己能回去。”皇帝头也不回,“秦卿,无诏不得入见。”
      何叙沉默着,又望了一眼秦牧,方跟随皇帝走远了。
      秦牧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目光都没有挪动分毫。

      晚间照例要巡防,秦牧回府喝了药,接着在左侧玉枕穴上的创口处抹了些臭气熏天的绿色药泥。进宫一见到方景洲,后者便皱了皱眉,四处搜寻古怪气味的来源,被秦牧揪住了后领,强行走在前面。
      秦牧有意让年轻将领多加历练,再者,与方景洲走在一处,稍不留神便会说漏了嘴,便命方景洲、司马霖一道巡防,下半夜再换他。
      白日里撞着了后脑勺,这时渐渐发作,再熟悉不过的针刺之痛席卷而来。秦牧便在黑羽营的居所稍作休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的时间不长,却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人影纷乱,场景变换交错,一会是若兰,一会是婉儿,一会又是皇帝。婉儿凄楚地望着他,问他,哥哥,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若兰在前面跑着,他追不上,只见她一身五色锦裙,流光溢彩,两行清泪从她的颊边滑落,她说,秦问霄,我要走了,我只会为你好,只会为你好……
      而皇帝,却面无表情,一双桃花眼冷冷的,冷冷地盯着他。
      “……秦大人?秦大人?”
      秦牧醒了,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
      司马霖焦急的脸正在眼前:“秦大人,方副统领与卑职发现了一桩怪事,方副统领正在原地看着,命卑职赶紧来请大人。”
      秦牧二话不说,立即随他出发。
      司马霖并未将他带往内宫,而是往御林苑的方向去。在宫禁与御林苑之间,尚有数间弃置的院落,原是御林苑里的师傅住的,后来先皇封了御林苑,这些人也迁往别处。
      正因这些院落废弃已久,里面堆满了杂物,又杂草丛生,极易藏身,二人蹑手蹑脚地进去,在一堆草垛后伏身。司马霖指了指后面与上面,意思方景洲与其余人马都在近旁。
      草垛前方,破败的屋檐下,有两个人影。这里月光稀疏,压根看不清脸,只听得声音,非常尖细。
      “……确信无误?”
      “那是当然。何大人的话,原封不动。陛下是真的疑心了秦大人,恼了他,要赶他走呢。”
      “你方才不是说,秦大人要你牵来小船,去寻陛下么?”
      “是啊,本来我也起疑,但秦大人这么巴巴儿地赶过去,陛下对他还是没个好脸,这说明什么?秦大人在陛下心里,那就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司马霖眉毛一竖,便要发作,秦牧适时按住了他。
      这声音顿了顿,又道:“常林,难不成你不信我?哼,我在太子殿下身边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冷宫伺候哪个失了宠的妃嫔呢。”
      “……知道了。”
      “出了蜜酪的事,陛下就算再相信秦大人,心里也不可能没存个疑影儿。这秦大人又是个一根筋的主儿,从来不肯为这等莫须有辩解,陛下岂能不更加疑心?你是不知,陛下卧病在床,还想着为秦大人开脱,他秦大人出了大牢,却连谢恩都敷衍了事,陛下可气坏了。那日秦大人对常德公公说,陛下不带他去熙园,我就在边上,听得真真儿的。”
      秦牧又好气又好笑。
      “总之,常林,你回去如实回禀了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安心。陛下喜欢熙园,一时半会回不来,而秦大人又不在他身边,相当于熙园的一切尽在何大人掌控之中。”
      常林嘿嘿一笑:“常安,这回你可立功了,太子殿下有赏呢。”
      常安听了,亦嘿嘿笑道:“谢太子殿下恩典。小的只等着,太子殿下登基后,赏我个御前总领太监的位子坐坐呢。”
      二人调笑一阵,这才分手。秦牧作个手势,他跟上了常安,司马霖则通知方景洲,跟上常林。
      这常安貌不惊人,平日在皇帝身边,默默无闻,只常德公公不在时,临时顶替。虽知皇帝身边必有内鬼,却不知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似乎还与太子颇有渊源。
      常安虽脚程很快,到底只是一般人,秦牧跟得很紧,犹豫着要不要出手。
      恰在此时,旁边又闪过一道人影,秦牧一惊,急忙停了下来。这人亦是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瘦长的影子由偶然经过的灯笼投射在宫道上,像是漆黑的一只螳螂。
      秦牧不敢轻举妄动,动作也更隐蔽了些。
      然而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除了默默跟着常安,便再无别的举动。秦牧揣测着他的身份,愈发不安起来。直到常安沿着御林苑出了宫,那人都与他保持着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秦牧。
      常安一走,那人便欲回身,秦牧看准时机,合身扑了上去,捂住了那人的嘴,干脆利落地将那人制伏。
      那人显然未曾料及此,惊慌失措,但他哪里能挣脱得了秦牧,最后没了力气,只是呜呜咽咽的。
      秦牧压低声音道:“螳螂捕蝉,却不知黄雀在后。说,你是谁?”
      他将手指松了点,那人气喘吁吁道:“小……小人常平,是这宫……宫里的……”
      “你是常平?”秦牧讶异,“太后身边的常平?”
      “……咦?”常平怔了一下,半晌试探道:“秦……秦大人?”
      两人将彼此辨认出来,立时心中各有猜疑。秦牧道:“你为何会在此地,还跟着常安?”
      常平支支吾吾,秦牧便恐吓道:“别以为你是太后的人,本统领便不敢动你。”
      “是……是太后派奴才来的。”
      “太后为何派你跟踪常安?”
      “先前儿瑞雪姑娘死了,太后便对太子起了疑心,要奴才留点心。奴才也是这两日才发觉,太子跟前的常林鬼鬼祟祟,便想瞧瞧他是与谁接头。”
      常平的资历与常德差不多,只是长年跟随太后,平日从不显山露水。如此看来,太后那边亦不放心太子。
      秦牧忖了一下,道:“今日回去,你向太后据实以告,只不要说遇见了本统领。本统领奉旨行事,半分差错不得,若是你多嘴,陛下怪罪下来……”
      常平忙道:“奴才不敢,一定守口如瓶。”
      秦牧与方景洲、司马霖等人在东宫外碰面。他们带人一路跟着常林,果见他径直回了东宫,进了太子寝宫。
      “今夜所见之事,不得走漏风声,如若被我知晓,休怪我不留情面。”
      黑羽营将士都是秦牧亲手调|教出来,但今日之事,攸关兴衰生死,是半点也马虎不得的。
      方景洲加快步伐,走到秦牧身边,低低道:“秦,秦大人,他,他们,说,说的话,大,大人,不,不必,放,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不必庸人自扰。”秦牧看了他一眼,“小景,你要记得,无论我待你如何、皇上待你如何,在黑羽营一日,就要为黑羽营的荣辱而活,时刻警醒,而非患得患失。”
      说完了,他无端想,自己哪来的底气呢?还不是仗着与皇帝曾共度八年,彼此相熟么?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个俗不可耐的俗人。
      倘若有一天,皇帝如常安所言,真的疑心了他,对他冷漠以待,他还能像从前一般,心无旁骛地守在他身边吗?
      经由这一夜,君侧的形势逐渐明朗,而清君侧的行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接到秦牧的密信后,皇帝火速秘密关押了常安,并遣另一名心腹太监,扮作常安,与常林接触。襄王处、祁英处皆暗流涌动,因不知何时便将到来的风暴而草木皆兵。
      当然,这些都是在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进行的,秦牧因不在熙园,密信总是费尽周折才送到他的手中。如此的好处,却是避免了直面皇帝。
      皇帝既已下定决心料理太子的事,这边厢,秦牧也该验证自己对于小锦和方景洲的怀疑。他打听到,方景洲的母亲这几日身体不适,不能登台,都在戏班子包下的小院里休养,还颇受刁难。去之前,他特意让管家准备了银钱和药材。
      那戏班子的班主极是势利,见秦牧相貌不凡,衣着不俗,行事间颇有气度,便始终笑脸相迎。收了秦牧的钱后,更是两眼放光,嘴上没了把门,热情地告知,奂娘那个在宫里当差的儿子刚刚回来,母子两个正在屋里叙话。
      方景洲的母亲奂娘住在二楼一间陈设简陋的房中,不过十分洁净,秦牧进门时,并不见方景洲。他向倚靠在床头的女子表明了身份,道自己听闻方景洲家中困难,特地来瞧瞧。
      奂娘是方景洲的养母,因此并不比方景洲大多少,未施脂粉的脸显得很是憔悴,眼角有浅浅的皱纹。
      “有劳大人挂心了。民妇是老毛病了,一时半会死不了,却拖累了小景。这孩子虽非民妇亲生,然甚是孝顺。民妇知道他胆子小,但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求大人……”
      她说得急了,连连咳嗽。秦牧安抚道:“方夫人,你多虑了。方景洲的努力我是看在眼里的,他并未辜负大娘对他的期望。”
      奂娘拿帕子压了压唇角,方道:“民妇只是个唱戏的,还有病,也帮不了小景。大人今日既然来了,民妇便斗胆,恳求大人善待小景,给他一条生路。”
      “方夫人客气了。方景洲在黑羽营担任副统领,行事稳妥,武艺日渐精进,必少不了方夫人的鞭策。”
      奂娘失笑道:“民妇不是什么方夫人。民妇自己就姓方,一辈子没嫁过人。小景这孩子,还是民妇在维扬唱戏时,机缘巧合捡来的。”
      秦牧顺势问道:“你捡到小景时,他多大了?”
      奂娘蹙眉细思,片刻道:“该有十岁了,可看着却比寻常的十岁男娃小多了。哦,小景脖子上系了一块金锁片,锁片后头刻了他的生辰。”
      “那你是在何处捡到他的?十岁的孩子,该记事了,又怎会心甘情愿跟着你走?”
      奂娘感激于秦牧仗义援手,不疑有他,如实答道:“说起这事,还真奇了。那会民妇跟着戏班子住在河边,一日从河的上游漂下来一只木头箱子,光秃秃的一个,戏班子里有人好事,便去把那箱子拉了上来。一打开,可不得了,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倒有一个男娃,脸都憋紫了,一摸,就一点点气。民妇那时奇怪,这男孩子长得平头整脸的,怎的会有人如此狠心,将他弃于河中?民妇不忍心,便带他看了郎中,喝了几日药,果然醒了,可是话说不清楚。民妇起先以为是在箱子里闷坏了,后来他一直这样,民妇才想通,大约就是为了这个,他爹娘才不要他的。”
      奂娘身子不好,这一长篇话,慢悠悠地说了好久。秦牧耐着性子听完,越听越心惊。
      他脱口便问:“他的身上,可有什么胎痕印记?”
      奂娘正欲说话,忽地将眉一扬:“小景呀,你回来啦?快来坐,秦大人看娘来啦。”
      方景洲见到秦牧,很是震惊,忙将两手里提的水桶放下了。
      “大,大人,”他走到桌边,想倒杯茶,却发觉壶中空空。“您,您怎么,来,来了?卑,卑职,去,去给您沏壶茶。”
      “别忙了。”秦牧一壁拦,一壁起身,“还有公务,我先走了。”
      方景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那卑,卑职,送,送送大,大人。”
      “不必了,你难得回来一趟,多陪陪你娘罢。”
      谁知奂娘亦执意要方景洲去送秦牧。二人并肩出门,秦牧频频侧过头看他,所幸方景洲自始至终低着头。
      这个人,便是小锦?
      难道天命如此,兜兜转转,仍是要回到原点?
      如若他真是小锦,那么,让他加入黑羽营,便是一个错误。秦牧宁愿他过着平常人的日子,柴米油盐,粗茶淡饭,哪怕一辈子不出人头地,一辈子平平凡凡。
      他会是小锦吗?
      秦牧来时还空无一人的院中,此时多了一人,坐在小竹凳上,正低头摆弄着什么。他的身旁摆放了一圈杂七杂八的东西,诸如竹篾、布片、软皮、各色颜料之类,而头顶上悬了两条细绳,上面挂满了脸谱和面具,做得惟妙惟肖。
      方景洲招呼道:“顾,顾大哥,辛,辛苦了。”
      那人却不抬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秦牧打量他,别的倒没什么,脸上竟戴着一层面具,像是铁制的,将他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握着细软毛笔,聚精会神地画着面具。
      “这,这是刚,刚来的面,面具,师,师傅,”方景洲卖力地解释,“手,手艺,可,可好啦。大,大人,你,你瞧,那,那张,像,像不像沈,沈大人?”
      秦牧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就愣住了。别说,挂在细绳上的众多人|皮面具中,真有一张很像沈见,越看越像。
      他隐隐觉得不对,直到踏出院门,才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小景,你方才说,那位面具师傅名唤什么?”
      小景无辜道:“卑,卑职,不,不知道,他,他的名,只,只知道,他,他姓,姓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山雨欲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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