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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声鹤唳(二) ...

  •   秦牧与齐王交往不多,而因年岁相差,齐王与皇帝亦过往不繁,只在皇帝幼年时,教他吹过埙。齐王文武双全,在诸成年皇子中向来出众,而行事一向低调,颇为先帝器重,命他掌管燕云大营。齐王常年在外征战,手握兵权,威望又高,但他城府极深,从不显山露水,幽华台之变时,他正身在北地,征讨滋扰边境的蛮族。幽华台之变后,齐王以救驾之名回京,趁先帝卧病,几乎把持了朝政大权。后来,先帝薨逝前一夜,密召齐王入宫,与之彻夜长谈。
      无人知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翌日清晨,被先帝遣走的禁卫军在秦牧的率领之下回到昭阳宫,只见齐王脱冠赤足,身披朝霞,目光缥缈,不发一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王翟若夷……打入刑部大牢,永世不得赦……”
      一夜之间,炙手可热的齐王变为阶下囚,而先帝的病,也一日重过一日。秦牧那一日才知,齐王虽不像其他几位皇子那么心急以至丧心病狂,却不声不响地动了许多狠毒手段。
      相较之下,齐王更令人惧怕。
      因而,此时此刻,齐王的坦诚令秦牧震惊。牢房空荡,余音仿佛犹在回响:“……一命抵一命,不过分吧?”
      “我说这些,不为自己。你也不必告诉皇上——我并不值得他的宽恕。”
      话间,尽是看破世事的透彻。
      秦牧也不知,他何以成为今日这个人,说出这样的话。无论回应什么,仿佛都是错,只能硬着头皮道:“臣会当从未听过。”
      夜深人静,牢中昏暗,牢房排布又错综复杂,秦牧只能闻其声,却无法确定他身在何方,久而久之,竟有些恍惚,仿佛置身梦境。
      齐王道:“听过也罢,没听过也罢,有何区别?”
      秦牧一怔,更是无言以对。
      齐王似乎对沉默习以为常,转移话题道:“皇上看重你,你既是受人诬陷,相信很快便能澄清。”
      平心而论,秦牧对事态的发展并无把握。还他清白是早晚的事,只是随之而来的会是什么,还未可知。“此事由皇上定夺,臣无权置喙。”
      齐王道:“若换了从前的我,必定教你暂时隐忍,而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旁人能陷害你,你也能陷害旁人,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不过如今……我倒真没什么可教的。”
      秦牧语塞,齐王又道:“其实这都不算什么。你瞧九弟,过去他就像一只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从不知外面的疾风骤雨,心地自然单纯。可成了皇上,若不能懂得权术,迟早……”
      他说了什么,声音很低,秦牧未曾听清。他不愿拿皇帝与齐王,或与太子相比,可他隐隐又有些担心。太子和齐王如同两个极端,都极难对付。
      长久的静默。埙声悠然而起,掩盖了那滴滴答答不停的水流,回荡在牢房的幽暗与窒闷中。秦牧将头枕在手上,却再也没有了倦意。

      秦牧在刑部大牢关了三日,祁英每日都来,却说不上几句便要走。秦牧听出事情有了眉目,却好像颇为曲折,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第四天中午,来的不是祁英,却是何叙。他命狱卒打开了牢门,声音里一丝情绪也无:“秦大人,卑职接您回去。”
      秦牧瞟了瞟他:“我已洗脱嫌疑了?”
      “那是自然。”何叙道,“这牢里腌臜,大人快请,不然皇上要怪罪卑职了。”
      秦牧想到牢中还有齐王,有再多的疑问都只能忍着。一出了门,不知是否在昏天黑地里待得太久,竟觉阳光有些刺眼,视野里有蜂巢似的黑点晃动。他下意识地按上了后脑,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他咬牙:“……查出是何人所为了么?”
      何叙面无表情:“是太子的侍妾,瑞雪。她从前是太后身边的宫女,无意听太后说起,皇上碰不得牛乳。”
      瑞雪?秦牧脑中浮现出一张容颜姣好却为情所困的脸孔,还有那两次毅然决然的下跪,难道,这便是她最终的选择吗?
      他半信半疑:“太子的侍妾?她谋害皇上,意图何在?”
      “秦大人有所不知。”何叙道,“太子近来,疯病发作愈发频繁,病症日益严重,瑞雪数次跪求皇上,皇上却敷衍了事,对太子毫不关心。偶尔被求得烦了,便去瞧一眼太子,还极尽轻视,如施舍一般——当然,这些皆是瑞雪之见。瑞雪日渐恼恨皇上,这才昏了头脑,出此下策。”
      他说话的时候,秦牧自始至终盯着他的脸,却未见丝毫感情波动。秦牧与瑞雪几番交谈,心知肚明,而何叙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给一个无辜女子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拉她来作挡箭牌,实在可怕至极,而又无耻至极。
      皇帝曾言,太子令他寒心,那么此刻瑞雪的心中,该是怎样的一片冰天雪地?秦牧与太子相交不深,却并未将他往坏处想,更因他深受齐王之害,而对他颇为同情。不料,在他疯癫可怜的外表之下,竟然如此无情无义,心狠手辣。
      秦牧心中恼恨,却又不能让何叙察觉,压抑得十分辛苦,脸色极是难看。所幸,何叙说完后,便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秦牧经证实清白,重获自由,皇上要见他,何叙便领着秦牧往昭阳宫去。离昭阳宫愈近,秦牧便愈是紧张,夹杂着对皇帝身体的担忧与莫名隐秘的渴望,脚步便一下一下发沉,好似灌了铅。
      “咦?”何叙忽然停住。“祁将军还在?”
      秦牧一听,松了口气,正迎上宫门前等待已久的祁云。
      祁云言简意赅:“本将军闻知秦大人无事,特来此与他交接。这几日本将军临时掌管黑羽营,那帮臭小子不听话得很,在御林苑撒泼打诨,秦大人可要好好罚。”
      秦牧见他眼下一片乌青,知他为了护卫皇上,夜以继日,拱手道:“多谢祁将军,将军辛苦。”
      祁云向何叙道:“何统领,适才本将军面见皇上,皇上要与秦大人好生叙话,以安抚秦大人被冤之情,特让本将军转达你,可带着禁卫军往内宫外走走,午膳后再回来。”
      何叙拱手道:“臣遵旨。”
      待到何叙走远,祁云才压低声音,急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几天,着急上火如热锅之蚁,今日常德公公来报,说是什么太子的侍妾所为,讲了一通,我却更是云里雾里。”
      秦牧欲言又止,斟酌半晌,方道:“我也有些奇怪。”
      “太子的侍妾,一介弱女子,怎么干得出这样的事?再说,为何偏偏挑在此时?”祁云的脑筋转得极快,满脸不信。“我看这何叙十分古怪,问他什么都避重就轻。”
      秦牧问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瑞……那名侍妾?”
      “还能如何。谋害皇上,乃是死罪,不株连九族,已是格外开恩。”
      秦牧一怔:“死罪?”
      祁云反问:“不应该么?且不论她蓄意为之,便是她将你牵连,损害了你与皇上之间的信任,这样的女子也留不得。”
      “可她……”曾救过他,而且究竟是不是她,还有待查证。“不论这些。她毕竟伺候太子,太子发疯,她定生不如死,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将她在牢里关上一辈子,或是贬为庶民、流放,不都是……”
      一声叹息将他的话打断,祁云道:“她既有胆量谋害皇上,便有胆量做出其他大逆不道的事。问霄,我知你正直,对她有许多不忍,可狠一狠心,真有那么难么?”
      秦牧不禁道:“皇上……便狠得下心?”
      祁云伸出一左一右两根食指。“你与她,在皇上心中孰轻孰重,不用我来告诉你。你无端受到波及,皇上本就恨极了她,加之她无法无天,死八回都不够。”
      秦牧沉声道:“我去见皇上。”
      “嗳——”祁云叫住了他,“别说傻话。今日一早兰公主才走,皇上的脾气差得不得了,你千万别去火上浇油。”
      “兰公主已经走了?”秦牧惊道。
      “因为没见上你一面,还哭了一场,”祁云拍拍他的肩,“不过人都走了,追也追不回来,只能看造化了。”
      秦牧原本义正词严,欲将瑞雪之事再与皇帝争取,闻知若兰已随达坦使节离去,却一下兴味索然。他凭何认为自己能救瑞雪一命?他连若兰都留不住,连皇帝都保护不好,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进去之后,多劝慰皇上几句,将你这倔驴性子收一收。”祁云复又叹了一口气。“他现今是皇上,不用你来教他该怎么做。”
      秦牧很想对“倔驴性子”提出异议,然而祁云摆出一副“我还不了解你难道你不是这样吗”的脸,倒令他哭笑不得。
      “秦大人,你可来了。”常德公公愁容满面,在磬泽殿外踱着小碎步,一见秦牧,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秦牧不由得朝内望去:“怎么了?”
      “自打兰公主走后,万岁爷便独个儿闷在殿里,奴才听到响动,也不敢进去打扰。”常德压低了声音,一张脸皱成一团,“先前儿奴才向万岁爷禀报瑞雪姑娘的事儿,万岁爷只让何大人尽快去接大人您回来,接着发落了瑞雪,便又一头扎回去了。这万岁的龙体才好了些,孙太医嘱咐,一日三副甘草黄芪汤,可没人看着,奴才真不敢擅自离开去煎药。”
      秦牧便道:“我进去瞧瞧,应当无大事。有劳公公煎药,煎好了,可得热热地端上来。”
      常德忙将拂尘一提:“是,奴才遵命。”
      秦牧本以为皇帝不豫,大约在寝殿里躺着,不想一推开门,便见他在案后端坐,着紫色团龙常服,头上的冠帽大小正合适,不似那一日刚回来,那顶冠都要遮住他眉眼。
      婉儿封妃后,秦牧已下定决心疏远皇帝,除本职工作外,尽可能减少与皇帝私下见面的机会。那一日皇帝误服牛乳,他关心则乱,完全将此心遗忘,在牢中几日,更时时为他挂心。都说“绝知此事要躬行”,这一刻终于相见,他方知将决心付诸“躬行”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下,微微仰起脸看着皇帝,一时不愿挪开眼。
      皇帝的嗓音有些沙哑:“回来了?”
      秦牧低下头,拱手道:“是,臣回来了。臣冤情得雪,铭感圣恩。”
      “朕就不明白,”皇帝将手中一物搁下,抬起头,面色很不好看。“明明是你救了朕,在场那么多人有目共睹,你竟为何连辩都不辩一句?”
      秦牧深吸一口气:“皇上,臣心中有数,此事与何叙脱不了干系,若不顺水推舟,略吃些苦头,怕是会让他生疑。”
      “你这苦头吃得快活吗?”皇帝冷哼一声,“那天牢是人待的地方吗?再者,太子蓄谋已久,哪有那么容易露出狐狸尾巴?不将你当作靶子,便将瑞雪推出来。”
      秦牧一震:“臣……未曾顾及那么多。”
      “不过,瑞雪迟迟不曾做出正确选择,便表明有朝一日,她会站在太子一边。迟早是个死,早点解脱了,或许也非全是坏事。”皇帝的语气里有一抹阴戾。
      秦牧张了张口,有些话如鲠在喉,却不得不咽了下去。“皇上想何时……处置瑞雪?”
      皇帝一摆手:“明日再说,今日朕没心情,不爱理她。”
      说罢,又拿起那长条形的物件,反复观瞻。案上原先摆了奏折的地方,眼下压了一只沉甸甸的木箱,上层的盖子掀开了。
      秦牧沉默着,猜想那物什当与若兰有关。果然,皇帝看了半晌,喟叹道:“兰儿已经远嫁达坦,朕却未来得及将这诗牌归还于她。说来都是朕不好,过去的时光那样漫长,竟连这点小事都没做到。”
      “诗牌?”秦牧觉得这字眼耳熟,依稀想起往事。“可是乾元三十年,兰公主生辰,先皇赠予的?”
      “你还记得?”皇帝摩挲着手中的木牌,“兰儿打小不爱琴棋书画,常常受母后斥责。有一回,兴许是母后说得重了些,兰儿哭着跑去父皇那儿,求父皇教她读诗。父皇亦是一时兴起,便命人用上好的檀木,削成薄片,教兰儿在正面写上诗的半句,反面画上意象,平日里学诗,便念着这半句想另外半句,后面的画就是提示。父皇写了不少,兰儿自己又添了许多,最后连大水桶都塞不下她这些诗牌。”
      秦牧忍俊不禁:“兰公主兴致勃勃,臣亦有所体会。当年她曾邀请皇上与臣同去青鸾台,与梦君、婉儿等几个友伴赛诗,看谁接得快,接得多。”
      皇帝笑道:“朕可没忘。那日偏偏你禁卫军中有甚要事,才抽了一张诗牌,还没念上诗,便匆匆走了。兰儿不高兴,跟朕耍性子,朕抽了一张,她非要与朕抢,一来二去,竟将诗牌当中折断了。”
      他扬起那木牌,示意秦牧上前:“你瞧,便是这一张。朕怕她真生气,回来就想法子粘好了,却……”
      皇帝向来是有了更好玩的事便将前事抛在脑后,忘记归还实属正常,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本已气色不济,还为了此事郁郁,秦牧于心不忍。便顾左右而言他:“皇上当日抽中的是哪一张?”
      “朕抽中的是卢照邻《长安古意》中的一句,‘愿作鸳鸯不羡仙’。问霄,你抽的是哪一句?”
      皇帝不过随口一问,却发觉秦牧脸色大变,以为他被问住,不由得开怀道:“你不记得了是不是?朕就说你这脑子也不是学诗的脑子……”
      秦牧只觉脑中嗡嗡,什么也没听清,连皇帝恶意贬低他,也浑然未觉。
      光阴仿佛在那一瞬倒流,依稀亦是夏天,窗外蝉声咿呀,不绝于耳。青鸾台地势较高,殿内还供了冰,宫女打着扇,却仍是热。若兰的声音清脆:“青儿,去看看皇兄到了没有——蓬儿!本公主命你端的冰镇绿豆汤,怎的还不上来?”
      说着转过头:“轮到谁了?”
      梦君数了数,道:“该是秦大哥。”
      “秦问霄,”若兰将木桶转了一圈,小太监快手抬到秦牧面前。“快些。”
      秦牧本不长于诗词,便是幼年在御学堂,师傅教了一些,此外便所知甚少。他一壁伸手去拿最靠近自己的一张,一壁在心中默念,佛祖保佑,他抽中的是“床前明月光”或者“好雨知时节”。
      刚抽出来,三女便一齐凑上前来看。婉儿轻声念道:“哥哥抽中的是,‘得成比目何辞死’。”
      梦君掩嘴笑道:“得亏公主这些诗牌里没有成句的,不然……嘻嘻……”
      若兰却莫名红了脸,不发一言,命小太监将木桶抬过去。
      正在此时,皇帝来了,而秦牧却接到禁卫军统领传话,便放下诗牌走了。
      ……那张“愿作鸳鸯不羡仙”的诗牌,正在皇帝手里,牌的中间偏上,在“鸳”和“鸯”之间,尚有一道细细的断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风声鹤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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