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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叹人生之多艰(五) ...

  •   秦牧不再多言,却将手指缓缓松开。
      “!!!”
      千钧一发之际,那道人影却隐入了廊檐下,随后,殿门被轻轻敲响。
      “太子殿下。”那声音轻轻细细的,“妾身刚沏了茶,请您饮过歇下吧。”
      殿内一下没了动静,早该出现的何叙也没有现身。秦牧与皇帝交换了眼色,极有默契地一个拉一个爬,终于都稳稳回到了屋顶上。
      太子佯装狂躁,嚷道:“谁叫你来了?给本宫滚开,有多远滚多远!”
      “妾身,妾身——”
      “滚!”
      短短几句话间,秦牧与皇帝已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翻了下去,贴在正殿墙根,屏住了呼吸。
      那来人平白挨了太子一顿骂,好生委屈,抽抽噎噎地走远了。秦牧见她身量纤纤,甚是柔弱,走路时似有些不稳,当是那日殿前遭太子责打的侍妾。她那般护着太子,又分明瞧见了他们,为何要替他们遮掩?
      他按下疑惑,直等到何叙穿着夜行衣的黑影轻巧跃上屋顶,沿原路出了东宫,才敢将皇帝拉远了点说话。他本有很多话想说,谁知一开口,却只有极不善的一句:“你要不要命了?!”
      更令他意外的是,皇帝几乎与他异口同声。
      他们躲在暗处,顶上又有屋檐,殊无光线。可是那一刻,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捕捉到对方眼底的一抹说不清道不明,顿时一齐惊住了。震惊过后便是无言的尴尬,可眼光却交织着挪不开,尤其是皇帝,竟没有躲开的意思。
      还是秦牧先错开眼,皇帝咳了一声:“方才那女子……”
      秦牧没有看他:“臣认得她,仿佛是太子的侍妾。”
      皇帝颔首道:“不错。她名唤瑞雪,本是母后宫中的宫女,嘉和元年,母后将她赐予了太子为妾。”
      秦牧恍然:“原来如此。”可他心里不禁生疑,若瑞雪真是太后的人,那日为何要苦苦相求,不顾被打,也要护着太子?
      “母后看人,眼光一向很准,朕不担心瑞雪会出卖我们。只不过……”皇帝顿了顿。“瑞雪似乎知晓一些什么。”
      秦牧心下明了。“臣这便悄悄去打探。”
      “有劳你了。你一向知分寸,朕不再啰嗦。从瑞雪那里问到什么,都来回朕,朕在昭阳宫等你。”
      “是。”
      皇帝转过身,忽又停住。“黑羽营刚刚成立不久,尚需你统领把持,故而行事要懂得趋利避害,不要还如从前一般大义凛然。”
      “……是。皇上回宫,路上小心。”
      在秦牧心中,从来只有他保护皇帝,这是职责所在,已是习以为常。如若不能保全皇帝,纵使他活了下来,亦毫无意义。
      他凝望着皇帝的背影,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瑞雪不过是太子的侍妾,身份低微,独居于东宫偏殿之中。秦牧见殿内仍亮着烛火,门外却无一个宫女太监,便知她亦在等着他。
      他试着推了推门,果然,门虚掩着。
      瑞雪人如其名,肤白胜雪,虽非绝艳,却甚是楚楚可怜。此时,她瘦小的身躯孤零零地占据了一张红木座椅,眼睛望着面前的烛台,并不看秦牧。
      秦牧拱手道:“瑞雪姑娘。”
      “秦大人客气了。”瑞雪这才淡淡递来一眼,叹了一口气。“秦大人请坐。”
      今夜的瑞雪,与那日台阶上形状惨烈的女子,大不相同。
      “妾身与大人非初次见面,大人又是深夜来访,便不闹那些虚文了。请大人恕妾身无热茶相奉。”
      秦牧瞥见案上搁着一只食盘,食盘上是一盏未动过的茶,无一丝氤氲热气。
      他心中一动,缓缓道:“在下,多谢瑞雪姑娘相救之恩。”
      “妾身深信大人的为人,知晓大人不会无缘无故挂在屋檐之上。太子身染恶疾,若有所察觉,定要闹个不休。妾身不过举手之劳,亦是为了自己后半夜能安稳度过,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这小女子看着不起眼,一席话却滴水不漏。秦牧又瞥了一眼那盏茶,道:“这么晚了,瑞雪姑娘还端着茶往太子那去,太子竟不领情,真是辛苦瑞雪姑娘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太子常常睡不好,此乃安神茶,是太医开的方子,每晚都要饮的。”
      “哦?”秦牧挑起眉。“当真如此?可这茶已凉透了——姑娘为何不趁热送进去,而要等到凉了才去叩门?”
      瑞雪一怔:“这……这茶方才还是热的。”
      秦牧却上前一步,揭开了茶碗盖:“是么?”
      茶碗中空空如也。
      瑞雪霎时变色,涨红了脸,再不发一言。
      “瑞雪姑娘明知太子不会让你进去,更不会饮这盏药茶,”秦牧沉声道,“因他本就是装疯,并没有病,而你早已心知肚明。”
      瑞雪的纤纤十指掐紧了案几:“妾身……妾身听不懂大人的话。”
      “我不与你绕圈子,只因想听你说实话。”秦牧注视着她,“你究竟是太子的人,还是太后的人?若你是太子的人,为何假借送茶之名,深夜出没于太子寝宫外?若你是太后的人,为何央求我隐瞒太子发疯?”
      瑞雪怔了片刻,终于摇了摇头,咬牙道:“妾身不是谁的人。太后命妾身服侍太子,妾身恪尽侍夫之责。”
      秦牧将她仔细打量,见她虽面有戚戚,却并无犹疑,便有些明了。不论她曾经有多么不情愿,既然侍奉太子,便绝无二心。此前拦着秦牧,约莫是怕皇帝知道了,加派太医,万一诊出太子并没发疯,太子定有灭顶之灾。她既然看得出太子装疯,自然对太子的不臣之心有所觉察。可她心里有太子,必不愿太子一番徒劳,最后性命不保。
      说到底,她对太子一片痴心,太子却弃如敝屣。如今太子心怀叵测,留下她恐有后患,可她本质不坏,仗义援手,令秦牧无言。
      沉默间,瑞雪忽然跪倒在地,眼光哀哀,与上次并无二致。这一次,秦牧却未伸手扶住她。
      “秦大人——”
      “眼下你只有两条路。”秦牧打断道。“一是你随我面见圣上,将你所知全盘托出,或可保全自己。二是你装作一概不知,等到那一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
      他已尽量委婉,瑞雪这样的女子绝非蠢笨,如若选择第二条,那便是陷得太深。他微微俯下身,端详着那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只见睫毛翕动,眼底似有泪光。

      “此事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皇帝果然在昭阳宫一直等到秦牧来,不过已沐浴过,披了玄色燕服外袍,发间尚有蒙蒙的水汽。秦牧不敢看他,低着头禀报,讲到瑞雪下跪一节,皇帝眼神似刀。
      “朕听得清清楚楚,太子伙同苗人与何叙,企图作乱,谋害于朕,妄想入主奉先殿。太子所为,乃是谋逆,凡是相关人等,都难逃一死。瑞雪若主动招认,向朕坦白她所知道的一切,朕可从轻发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秦牧听他话间,十分决绝,无半点转圜,不由得暗暗喟叹。“皇上先消消气,龙体要紧。”
      皇帝冷笑一声:“消气?朕何须与此等忘恩负义、狼子野心之徒生气?”
      “……皇上再不舒服,面子上也要若无其事,毕竟何叙日日在皇上跟前,若是觉察……”
      皇帝斜睨他,他叹一口气,跪了下来。
      皇帝道:“这是为了哪般?”
      秦牧自责道:“臣识人不清,竟将皇上的安危与宫禁防卫交予何叙之手,臣请皇上降罪。”
      “行了,起来吧,”皇帝摆一摆宽大的衣袖。“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当年又走得仓促,再者,何叙这几年并无过错,只是隐藏太深,连朕都给他蒙过了。”
      秦牧并不起身,一因此事确实与他有关,二因皇帝愈是谅解,他愈是不能原谅自己。难道他不是急于赶赴燕云建功立业,以至顾不上这头了么?当初选择何叙,更因为他的自负,以为人人都与他一般,于武学上天赋异禀,年轻有为,倒真有几分瞧不上那些经验丰富却谨小慎微的老将。
      谁曾想,在何叙波澜不惊的外表下,竟包藏异心。
      “你再跪着,朕便叫人抬你出去,眼不见为净。”
      “臣有罪——”
      “有罪就想法子戴罪立功,跪在朕面前有何用?纵是跪穿了朕这磬泽殿的太湖石砖,也拦阻不了太子与何叙的下一步动作。”
      皇帝的语调却过于镇定,近乎冷酷,与他平日心性很不相符,秦牧一壁跪着,一壁却暗自担心。
      “还不起来?”皇帝“哧”地一声笑,从御案后缓步下来,衣摆带起微风,是很好闻的气息。
      秦牧怕皇帝伸手扶他,他再把持不住,只好起身。
      “朕知你在想什么。”
      皇帝却没有再近一步,唇边含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你给了瑞雪两个选择,实则是行缓兵之计,不愿太过绝情。朕都知道。可是,问霄,你却不知,朕虽厚待太子,仍保留他太子头衔、让他居于东宫,对狱中的齐王也素不严苛,其实却无时无刻不在害怕着这一天的到来。朕待他们好,是想说服自己,那些担忧与惧怕,只不过是杞人忧天。”
      皇帝伸出手,轻轻抚摩过鎏金栏杆上的龙头。
      “朕从前想不到。只有真正坐到了这个位子上,才会懂得失去的恐惧。”
      秦牧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徒劳地说:“皇上——”
      皇帝抬起手:“从一开始,朕便不应该心存侥幸。朕的六位皇兄,名不正言不顺,却都觊觎皇位,甚至不惜逼宫父皇,自相残杀。更遑论,翟若殷当了数十年的太子,无端遭了齐王狠手,失了妻儿,到了竟什么也没落到。换了朕,设身处地想一想,亦是要孤注一掷的。”
      秦牧道:“太子殿下原来装疯,皇上如何料得到,况且皇上已对他仁至义尽,并不亏欠他什么。”
      “可归根结底,他是朕的兄长。”皇帝说罢,长叹了一口气。
      “皇上……还有襄王。”
      “是啊,朕……还有八哥。”皇帝扶在鎏金龙头上的手猛地攥紧,“不知八哥听说此事,会有何反应?”
      襄王之痛,实在并不比皇帝少。幽华台之夜,他未曾亲临,只因皇二子、皇四子等人拉拢他逼宫不成,居然将他围困于府中,襄王大怒之下孤身突围,身受重伤,致使襄王妃受惊,难产而死。直至今日,襄王的独子翟赫宁仍因先天不足而体质孱弱,襄王府中一大一小皆是成日泡在药罐里,据说,走到襄王府百米开外,便闻得见浓郁的药味,苦涩无比。
      秦牧迟疑片刻,轻声道:“皇上若是伤心……”
      皇帝若是伤心,他便如何?他能如何?他们都不复年少,何况,有的话,或许能对翟若夏说,却不能对皇帝说。
      “朕不是伤心,”皇帝的声音同样轻,“朕是寒心。”
      那一刻,秦牧只想张开手拥抱他,让他永远,永远都不必再感到心寒。
      然而,他不能。
      好在皇帝提步,返了御案后,说起何叙。
      秦牧最大的担心是:“何叙与太子殿下勾结,是否意味着熊相亦……”
      “不会。”对此,皇帝倒是笃定。“朕的意思,不是熊广龄那老东西不敢,而是他不会挑太子。诚然,熊广龄曾任太子太师,也曾极力扶持太子,然以失败告终,太子更疯癫数年。熊广龄自视甚高,他对太子已然失去信心,断不会再将赌注押在太子身上。”
      “何叙既非受熊相示意,那缘何如此?臣不解。”
      “朕猜想,大约与他入赘熊家有关。”皇帝沉吟道。
      “皇上是指——”
      “朕现今只不过推测,无凭无据。你暗中查一查,何叙于身世背景上有否刻意隐瞒。没有切实证据,多做多说均无益,只能暗里多花点心思,明里若无其事。”
      秦牧还想说什么,皇帝却摆一摆手,眉宇间涌出一抹厌倦。
      “皇上好生歇息,保重龙体,臣告退了。”
      他等着皇帝回应,后者却良久未置一词。
      “皇上?”
      皇帝仿佛叹息:“问霄——朕今夜恐怕难以安寝。你留在这儿,就睡在外间,和小时候一样,朕也许……能安心一点。”
      秦牧一震,不由得抬起头,皇帝却在此时别开了目光。
      “臣……”
      皇帝幽幽道:“朕当真命苦。有人处心积虑要朕娶老婆,还有人处心积虑不让朕娶老婆。”
      秦牧莞尔。
      皇帝佯怒:“好哇,你敢笑话朕。看来真不能让你娶了老婆,到时你还不得更加肆无忌惮?”
      秦牧:“……”

      翌日,秦牧离开昭阳宫时,皇帝已去上朝。因太湖石性寒,秦牧的头疼了大半夜,乍见日光,有些头重脚轻。偏偏有人不合时宜,一惊一乍:“啊呀,秦大人。原来你在这,让下官好找。”
      秦牧刚匀出些闲暇,正打开写着贺连翩来历的密函,一听这声音,急忙将密函又收了回去。“沈大人好早。”
      沈见笑得意味深长:“秦大人更早。下官去了秦大人府上,得知大人一夜未归,料想便在宫中,谁知……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秦牧的脑中还有些混,一时没有理解:“喜从何来?”
      沈见但笑不语。秦牧心道此人绝无好事,不欲理论,问道:“沈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我治,我治!”提及此,沈见更是喜笑颜开。
      秦牧反倒奇了:“短短几日,沈大人便想明白了?”
      “不是我想明白,是我爹想明白了。”沈见洋洋得意。“我传信于我爹,很快便得回复,他人离金陵不远,十多日便能赶到,而且他于金针封脑之术已有解法,只需我再核实一下。”
      秦牧眼前一亮,浑身轻松不少,仿佛连脑后的疼痛都可忽略不计:“此话当真?”
      “嘻嘻,有我爹在,我就只能靠边站。”他却好像很高兴。
      “有劳沈大人,一大早便来告知这个好消息。”
      沈见却拽住他:“你别想跑——陪我出去一趟。”
      秦牧心道真是高估了他。“作甚?”
      “我爹在信上说,那金针封脑之术的解法,乃是在一本西域经书上读来。我寻思,金陵城中经书最为齐全之处,必是甘泉寺的藏经楼。那慈生大师又对我感恩戴德,自然行个方便。唯独我现今头上顶着乌纱,跑去甘泉寺,总要向襄王告个假。”沈见好整以暇,“可襄王不知为何,总不见我。所以,才拉上你,去王府堵他。”
      秦牧:“……”
      瞎子都能瞧出他的歪心眼,襄王愿意见他,才是见了鬼了。
      沈见犹在喋喋不休:“唉,说到这,我还得感谢你。我正愁寻不出借口去见襄王呢,这岂非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秦牧并无意与他一同发|情,但此事毕竟是为了他,只得由沈见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叹人生之多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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