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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叹人生之多艰(四) ...

  •   上一次遭皇帝挥拳相向,是在八年前。
      乾元二十六年中秋,太子在家宴上突然发狂,因太皇太后、太后与先皇俱在,禁卫军几乎全部集中于昭阳宫,保护皇亲贵胄,并制住太子。与此同时,有人冒充禁卫军至东宫,将哭啼不止的皇长孙翟赫锦与太子妃强行掳走,下落无踪。事发后,秦牧与禁卫军精兵趁夜疾行,追赶皇长孙与太子妃,却只在夜泊烟回一座无名石桥边发现皇长孙与太子妃的鞋袜。三日后,太子妃被水泡得肿胀的尸身在下游浮起,而小锦,却从此生死不明。
      太医细查东宫饮食,推断太子发狂乃是慢性毒|药所致,而同样的毒|药,皇长孙与太子妃亦有服用。皇长孙年幼,长期遭此药毒害,又被投于河中,生还的可能十分渺茫。
      秦牧最后一次从夜泊烟回巡查回宫,皇帝就等在奉先门前,眼睛亮得吓人,嘴唇似乎都在颤抖。秦牧摇了摇头,走过去想要安慰他,他却不由分说地一拳挥来:“为什么?!”
      秦牧亦不闪避,挨了他一拳又一拳,直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你为什么会找不到小锦?!为什么?!你不是很厉害吗?在御林苑时,谁能比得过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找不到他?!”
      秦牧的嘴角破裂,说话时犹在滴血:“臣……无能,向王爷请罪。”
      “为什么,为什么?!”他因气喘,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小锦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
      他的指节红肿,却恍若未觉。秦牧只觉得天地都在摇晃,眼前恍惚是河岸青苔上那两双锦鞋,一大一小,孤零零的,好像那一对母子。
      ……秦牧一时分神,竟没躲开,结结实实中了一拳。虽是打在他眼角,却触发了针刺剧痛,他用仅存的一丝理智驱使自己,挡住了皇帝的下一拳。
      皇帝一边对他拳打脚踢,发泄怒火,一边乱骂:“沈见,沈见……朕要将沈见大卸八块!……还有你这个没脑的东西!朕要将你打发去直殿监刷马桶!……朕让你跟沈见混在一处!朕让你……心有所属……”
      秦牧不是打不过他,而是内殿狭小,还摆着许多物什,怕伤到他。皇帝却不管那么多,秦牧越挡,他下手便越没轻重。胸前挨了他一拳,小腿挨了他一脚后,秦牧终于有点火起,便不再客气,两人你一拳我一掌地交起手来。
      皇帝这几年真是上了点心,拳脚功夫进步巨大,然而仍不是秦牧的对手,二十招便落了下风。皇帝气急败坏,浓眉一拧,合身扑上。秦牧给他扑得连连倒退,知道背后是坚实的楠木窗框,一咬牙一闭眼,没有再动,却全然忘了自己后脑不能再受撞击。
      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传来,而是整个人被大力转了个圈,他猛地睁开眼,在皇帝即将撞上窗框的一瞬,腾出一只手,垫在了他脑后。
      “砰”地一声闷响,皇帝的后脑勺磕在他的手背,而他堪堪停住,两人便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面对面了。
      打了一场,气还没喘匀,皇帝鬓间有汗,颧骨处发红,抬起眼怒瞪秦牧。秦牧身上到处都痛,却不敢叫唤,被皇帝瞪得什么火都没了,只干咳一声:“……皇上没事吧?”
      皇帝将他用力一推:“走开。”
      秦牧这才松了口气。皇帝走到内殿中央,整了整衣冠,冲在殿外哼哼的常德道:“朕无事,你先退下。”
      皇帝不与他说话,秦牧也不敢开口。片刻之后,终听皇帝道:“你就不会躲一下吗?伤才好了没多久,便蠢巴巴地往上撞?”
      秦牧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回道:“臣……已大好了,无妨。”
      皇帝转过身,怒意渐平,正要说话,忽地踢到一物:“这是何物?”
      秦牧将那黑乎乎的一小坨拾了起来,用衣袖拂了拂灰,双手奉上。“皇上,此乃黑玛瑙中的上上之品。臣在北地之时,军中凿打泉眼,凿出此物,当地玉石商人道是极品黑玛瑙,有安神辟邪之效。臣听闻皇上深受梦魇之苦,便带回呈给皇上。谁知行军太急,这黑玛瑙又小,一时竟找不着了。近日府中为筹备婉……康妃娘娘入宫,上下打点,误打误撞寻出了这个。万寿节将至,臣这人皇上也知,对那些奇珍异宝一窍不通,此物虽不算什么,却或许能纾解皇上梦魇。”
      这石头本收在袖中,方才打斗时掉落了。
      皇帝拢了拢袖,细白手指接过黑色石块,端详间,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臣……唯愿圣安。”
      “朕收下了。”皇帝在手中掂了掂,“该是放在枕下吧?”
      “正是。”
      “就是你,才拿这丑玩意儿来糊弄朕,”皇帝没好气,“放在枕下,也不知硌不硌。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秦牧道:“若非臣那日撞见,还不知皇上的梦魇……竟是幽华台之事。”
      “除你之外,只有常德知晓实情,就连母后那儿,朕都瞒着。不提,不提了。”皇帝眼里划过一抹阴鸷。“朕也非存心。”
      “臣明白,臣只是……担心皇上。”
      皇帝冷笑:“你的心可真大,既要担忧朕,还要护着沈见。”
      秦牧:“……”
      思索一刻,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再解释一下:“臣与沈大人那日是有事说,沈大人一向……不大避忌,但臣与他相处,界限分明,绝不会近墨者黑。”
      皇帝立即道:“既然如此,你那心中所属,究竟是谁?”
      “……臣只是随口一说……”
      “方才还有板有眼,眼下又成随口一说?”皇帝跳脚,“你把朕当什么人?把这昭阳宫当什么地方?”
      他烦躁地一摆手:“你前后不一,以后不许说了。什么心有所属,什么不愿娶妻,都不许说。你就好好当着朕的黑羽营统领,为朕镇守宫禁。”
      秦牧忍不住道:“可皇上方才还说,若臣看中了谁……”
      “朕何时说过?”皇帝怒目而向。
      “……”
      也罢。
      他想起一事,问道:“皇上那日来黑羽营,所为何事?”
      皇帝斜睨他一眼:“那日朕去寻若兰,青鸾台的宫女告诉,她去了御林苑跑马。朕忖着你大约在御林苑,有你在,朕也放心,便稍坐了一会才去,谁知她已走了。朕只好去问问你,她说了什么不曾。你看,朕是多么光明磊落,你却和沈见……”
      秦牧赶忙自救:“臣不敢欺瞒皇上,方才说的句句属实,恳请皇上不要再拿那事消遣臣了。”
      皇帝看他急着撇清,俊脸皱成一团,终于笑了:“无趣。”
      秦牧也陪着笑,可左思右想,婉儿的事他尚无法改变,何况若兰。然皇帝仿佛看透了他:“若兰远嫁达坦,你心中不好受?”
      “臣……”
      “哎哟,朕不想再听你打官腔。”皇帝扶额,“你这个人,明明看不过眼,却什么都不说,忍得很痛快么?”
      “皇上,君为臣纲,臣不可以个人好恶——”
      皇帝无奈:“听听,听听。这说好听点,是忍辱负重,说难听点,便是屈从。”
      秦牧咳了一声:“皇上说得太严重了。”
      “倘若要嫁给朕的不是你妹妹,而是你喜欢的人,你又如何呢?难道眼睁睁看着对方投入别的男子的怀抱?”
      秦牧只听见了“你喜欢的人”和“投入别的男子的怀抱”,脱口而出:“不行。”
      “对,不行,当然不行。”皇帝投来决绝的目光,“不行!”
      秦牧察觉弦外之音。“皇上的意思……兰公主……”
      皇帝冷冷一哂:“若朕不嫁若兰,格木难免心生怨怼。达坦本就是棵墙头草,夹在我朝与西晏中间,西晏再施以恩惠,难保不反水。可那格木生来克妻,若兰如花似玉,朕如何能下此狠心?”
      秦牧是知他心性的人,因而默然。
      “朝中大臣以熊相为首,多持赞成之见。如公主和亲便能保北境无虞,不费一兵一卒,谁不乐见其成?朕与母后说起,母后不挑明,只旁敲侧击教朕切勿优柔寡断。若兰是朕的亲妹妹,母后的亲生女,难道天家薄情,是耳濡目染代代相传的么?!”
      他的双手再度攥紧,脸色发白。秦牧道:“皇上息怒。太后并无恶意,只是关心朝局,更心疼皇上。臣以为,太后心中不可能不犹豫,可是大局面前……个人无关紧要。”
      这话他其实也说得分外违心,可毕竟他是太后亲自敲打过的,明白争辩无用。
      良久,皇帝冷静下来,对秦牧道:“你留下用晚膳,再与朕一道去慈安宫。你去听听太后说的是什么话。朕若非念在国舅的面子上……”
      皇帝终于还是不满——他十六岁登基,太后辅助也属平常,可如今四年过去,他已经不愿那只手总是伸到他鼻子下面来了。
      皇帝显然不想面见太后,晚膳磨磨蹭蹭吃了快一个时辰,离开昭阳宫时,天都黑透了。宫道上渐渐没什么人,皇帝乘辇,支着头假寐,秦牧则不时抬头,望一望如钩的明月。正在这时,听到一阵风声,秦牧分明见一道人影从头顶闪过,却不是朝着他们来的。
      有刺客?
      秦牧瞬间便提气追上。奔出一段,居然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他略略一停:“皇上请回。”
      “别停,别停,”皇帝脸不红气不喘,“不要让刺客跑了。”
      秦牧:“……”
      那刺客身手矫健,转眼便将他们甩下一截,沿着屋檐,无声无息地落进了东宫。
      原来不是刺杀皇帝,而是刺杀太子?!
      秦牧惊疑不定,又不敢出声,与皇帝伏在东宫正殿的屋顶上。皇帝却不闲着,左摸摸右探探,拿胳膊肘顶了顶秦牧,轻声道:“将这块瓦片撬开。”
      东宫因有个发疯的太子,长期无人修葺,琉瓦松动实在平常。秦牧用佩剑撬动琉瓦,皇帝调侃道:“唉,你我为何回回都要来爬屋顶?”
      “皇上轻声。”但秦牧也有些按捺不住,“臣从未请皇上同来。”
      “能不能麻利一点?太子有危险。”
      好巧不巧,琉瓦下方正是正殿中央的厅堂,殿内烛火曳动,平静祥和。那“刺客”身着夜行衣,站在厅中,焦灼地来回踱步。未几,内殿出来一人,披着浅黄龙纹大衫,发丝黑白斑驳,正是太子。
      太子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却十分稳定:“没有被人发觉吧?”
      “请太子放心。”那“刺客”边说边拉下了面罩,“臣近来已将禁卫换岗的时辰提前,就连皇上也不会怀疑。”
      秦牧大惊之下,脑中一片空白。
      这声音,这面容……除何叙外,还能有谁?!
      他不由得看向皇帝,皇帝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只听太子道:“那群苗人着实一帮废物,守备营与大理寺都应付不来。还有你,你不是向本宫拍胸脯,派给秦牧的都是无能之人么?”
      “太子恕罪。”
      “哼,恕罪?”太子冷笑连连。“只怕你再这么没用,本宫也保不了你!”
      太子指了指自己凌乱的鬓发:“为了大业,本宫都成了什么样子?!呵呵,本宫都疯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太子形状,原来竟是装疯,可这两句话,又好像真的疯了。
      何叙道:“臣辜负了太子厚望,臣该死。”
      太子摆摆手:“苗人的事揭过,好歹你还潜入大理寺,将那两人的嘴堵死了。本宫听闻,秀女终审已毕,万寿节后择吉日入宫,可有此事?”
      “回太子,确有此事。”
      太子口中发出“嗬嗬”之声。“本宫那小九弟,这便要坐稳皇位,开枝散叶了?”
      “太子——”
      “别叫本宫太子!”太子厉声道,“本宫早该是皇上!”
      太子踱了几圈,衣袂翻飞,虎虎生风。“逢期,你想想办法,待秀女进宫后,令她们无法侍寝。”
      秦牧愣住,身边皇帝的咬牙切齿清晰入耳。细想之下便明白,若皇帝生出皇子,这“疯”太子还能坐太子之位几时?
      何叙迟疑道:“这……”
      “很难么?”
      “倒也不难。皇上为梦魇之症所困,近一年发作得十分频繁。虽然常德公公挡驾,臣夜间当值时,却听到寝殿里皇上的呼叫声,几个月前,臣还带人进去过。皇上梦魇发作,的确可怖。”
      “唔,”太子颔首。“皇上要瞒,本宫可不能依他。想法子将此事传开。”
      皇帝一听,立刻就要发作,秦牧赶紧按一按他的手。
      太子又道:“为皇上诊治的太医是谁?”
      “回太子,是柳自之。”
      “是他。”太子冷声道,“当初‘金针妙手’郭存的徒弟。”
      “金针妙手”郭存原是太医院院判,精通针灸,却因未能医治好太子的疯病,被先帝贬谪出京。
      太子与何叙又说了许多,譬如拉拢柳自之,收买常德云云。太子思维清晰,虽偶尔口出恶言,却绝非人前那言行无状的疯子。为了这个本属于他却旁落的皇位,他当真是用心良苦。
      “逢期,你先回去罢,以免令人生疑。”
      此言一出,何叙便拉起了面罩,拱手告退。秦牧担心他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一上屋顶便与他们撞见,便拉一拉皇帝,指了指下面。
      皇帝却反应慢了些,因他万没想到太子装疯,还对他心生恶念,枉他数年厚待太子,一时便有些怔了。秦牧一拉,他下意识地甩开,两人错了快慢,那房顶琉瓦滑不溜脚,一不留神便向下坠去。
      “!!!”
      紧要关头,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秦牧死死咬住了牙关,尽力拖住了皇帝,自己却半个身子都悬在了飞檐外。
      皇帝回过神来,双手握紧秦牧的一只手,欲将他拉上来。可惜飞檐无处着力,秦牧便比手势让他放手,这样的高度,平安落地应不是问题。
      可问题出在他无意往下望去的一眼——只一眼,他便分明瞧见,正殿外站着一人,看不清面孔,但看顾的地方,正是他们这里。
      秦牧当即悚然,这人不知是否何叙同伙,而且已然警觉。皇帝亦发觉不对,低声道:“快上来!”
      皇帝双手拉着他,使出浑身解数,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手背上。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转瞬便不再犹豫,轻声道:“皇上放手吧。”
      皇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不!”
      “皇上放手!”
      何叙随时都有可能现身,与其让他发现他们两人,不如留出时间,让皇帝先行离开。
      “快放手!”
      “不!”
      皇帝真的没有放开秦牧,并且抓得愈紧,一寸寸僵持着。
      两难之中,秦牧全副心思都系在皇帝的安危上,已顾不得自己,急急低吼:“翟若夏!”
      皇帝毫不客气地回吼道:“让他来!朕不信他能把朕怎么样!你若是敢跳下去,朕就跟你一起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叹人生之多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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