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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波又起(四) ...

  •   接下来的几日,秦家上下冰火两重天。
      太后懿旨曰:咨有淑女秦氏,名门之秀,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宜侍奉君侧,着即封为康妃,六月初八吉日入宫,行册封礼。
      六月初十是皇帝生辰,明里暗里,都是喜上加喜之意。而选秀中选的女子,则要等到万寿节后才入宫,摆明了对婉儿偏爱。一时间,秦府一片喜气,内廷司的常建公公亦亲自来照应康妃入宫事宜,带来许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道是太后赏的。
      “娘娘入宫后,就住在毓秀宫,离昭阳宫近,地方又大。小的带人好生布置,娘娘请放心。”
      常建几句话,说得婉儿满脸通红,嗫嚅着道:“好……好,都好。”
      秦牧抱着剑,倚在门外,面无表情。本想闭关练剑,谁也不理,却又怕婉儿多想。常建出门时,秦牧示意管家包些银钱,常建假意推托几下,才收入袖中。
      管家回身,见秦牧似无意进去,试探道:“少爷?”
      “何事?”
      “小姐受封以来,一直想和少爷说——”
      “她的意思,我明白,”秦牧打断道。“小姐入宫前,常建公公,还有太后身边的宫女太监,少不了要往府上来,你多作准备,方便打点。别的……倒也没有什么,都由太后操办。”
      “不消少爷说,奴才已让账房备下了。”
      秦牧潦草地点点头。“好。我……进宫一趟,黑羽营刚刚成立,头绪繁多。婉儿这有什么事,你便使人去御林苑找我。”
      二人正要分手,府上小厮匆匆奔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裹在外面的布上有异样花纹,秦牧一眼便认出,这与沙不回那老王八衣衫上的一模一样。
      他将布包抢过,一面打开,一面听小厮道:“方才有个小乞丐,拿着这东西说交给少爷。小的本要赶他走,又担心真是什么要紧东西,便把小乞丐扣下,布包拿来给少爷。”
      管家伸头一看,皱眉:“这都是什么?一包一包的。药?”
      秦牧的眉头皱得更紧。布包中有数个芦苇纸包,打开都是一样的药材,最底下是一张信笺,叮嘱他务必每隔三日服用此药。
      秦牧一闻味道,立刻知道这便是那日被沙不回强灌的药,喝完人事不知。沙不回说,若不喝这药,到了拔针那一日,他就必死无疑。
      他当然不能喝这药。更重要的是,就算他脑中真有四根金针,也不能让沙不回帮他拔出来。就凭一点软筋散,几句耸人听闻的话,便要他全盘买账,当他是傻子吗?
      与皇帝那样不欢而散,他不便再去找柳自之。而今,沙不回步步紧逼,似要让他无路可退。他必须想办法,先发制人。
      “去问问小乞丐,是谁给的他这包东西?”
      小厮跑去问了,少顷回来,说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姐姐。
      必是贺连翩无疑了。秦牧向管家道:“恰春楼新来一个姓贺的花魁,风头无两,然此人来路不明,你去帮我查查,不要打草惊蛇。”
      管家奉命出去,差点撞上一人,赶忙行礼:“大老爷。”
      秦牧一听,将布包收到身后,上前几步。“见过大伯父。”
      若说秦牧与婉儿这边闹得火热,秦槐那边便正好相反,堪称愁云惨淡。秦富下了狱后,秦槐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却刚好赶上婉儿受封康妃,秦牧与婉儿自顾不暇,便拖了这几日,才见到秦牧。秦牧一心想躲他,无奈还是被他堵了个正着。
      “伯父的好侄儿——”
      一双因激动过度而陡生巨力的手扶住了秦牧,秦牧皱了皱眉,未能挣脱。他只好道:“大伯父有何事?侄儿必当尽力。”
      “伯父还能有什么事呢?可不是你为了你那个败家堂兄。因着他的事,你大伯母都病倒了,你堂嫂还动了胎气……”
      简而言之,秦富这根顶梁柱一倒下,秦槐一家便丧气如风中茅草。秦槐犹在哭诉:“问霄,你也知道你这个堂兄不好,伯父还罚他上家学反省,谁知刚解了他的禁,他便闹出这等丑事来……”
      秦牧如何不知,大伯母溺爱秦富,纵使秦槐狠心将他禁足在家,大伯母背地里却暗度陈仓,秦富其实并没受什么苦。何况这一次,已不是“丑事”这么简单,他调|戏的不是寻常女子,而是极有可能成为皇帝妃子的秀女。
      “问霄,你一向与陛下亲近,新封了黑羽营统领,婉儿又封了康妃,我们秦家振兴,指日可待。这时候你若稍稍求一求陛下,说几句好话,至少你堂兄能在牢里少关几天。刑部那里……你是知道的,身强力壮的也得去了半条命才能出来……”
      “你一向与陛下亲近”,八个字触到秦牧痛处。想一想,皇帝当着他的面发落了秦富,正因生他的气。他如今求情,不但毫无用处,恐怕还会火上浇油。
      但秦槐对他从来都是端着架子,哪有如此低声下气过。他斟酌着说:“大伯父,这……怕是不好办。堂兄出事那天,我也在宫中,问过详情,堂兄确实……不该。而且事情确凿,并无异议,是常庆公公亲眼所见。”
      他一边说,一边请秦槐去前厅坐,又让看茶。秦槐这才恢复一点大伯父的庄重,揉一揉额角,苦着脸道:“话是这么说。你堂兄一向有这么个毛病,在男女之事上……咳。那日好巧不巧,常庆公公带着人在里边,吩咐那些秀女在外面等着,你堂兄一看,不明就里,才昏了头。”
      “侄儿自然理解。可是陛下不会信这些,陛下只看到结果。”
      “所以大伯父才来寻你。”秦槐将手移到膝盖。“你父亲在上一辈是顶有出息的,如今,也就你能跟陛下说得上话。你就当心疼心疼大伯父这腿,来来去去的,迟早要坏了。”
      秦牧暗自叹息。“大伯父,侄儿去了,也无甚作用。”
      “你还没去,如何知道无用?你自小陪在陛下身边,虽然只是陪读,但你说话,陛下总能听进几句的。大伯父也不想麻烦你,只是你堂兄太不争气。”
      皇帝将秦富投进刑部大牢,固然严厉,但秦富胆大妄为,触犯宫规,如此裁断,并不过分。静下心来想想,秦富过于纨绔,确也该吃点苦头。
      秦牧便道:“待侄儿进宫,会将前因后果照实禀明。陛下如何决断,侄儿无权左右,只能尽力——”
      “哐啷”一声,秦槐将刚端上来的茶水打翻,茶碗碎了一地。他气得满脸通红:“你百般推脱,就是不愿为你堂兄出力。你不要仗着自己是什么黑羽营的统领,就处处耀武扬威,连你大伯父也不放在眼里!”
      秦牧无语,早知如此,何必绕那么多圈子。他便正了脸色:“大伯父此言差矣。侄儿绝非不愿出力,而是堂兄犯了大错,侄儿这里帮不上什么忙。”
      秦槐怒道:“冠冕堂皇!你既不肯帮忙,老夫就去找你妹妹,看看这位未来的康妃娘娘,是否也如你这般没心没肺!”
      他刚迈出两步,秦牧便拦在他身前。“大伯父,得罪了。婉儿为了下月册封之事,已殚精竭虑,恳请您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增添负担。”
      “负担!亲堂兄与亲大伯父,在你们这对兄妹眼里,便成了负担!”
      秦牧道:“能够帮上的事,侄儿断断不会推脱。但此事不同,光天化日,人证俱在,倘若说情,不就成了徇私枉法?”
      秦槐冷笑连连:“这一点小事,让你编排成徇私枉法!谁还没徇过私?谁还没枉过法?就你秦大统领清高,宁可胳膊肘往外拐!哼,你父亲若见到今日,不知会不会后悔,花了那么多金银,就从西晏赎回你这么个白眼狼?!”
      乍然静默。良久,秦牧才醒悟过来,难以置信地望向秦槐,正将秦槐一脸的惊愕与后悔收入眼底。
      “大伯父,你说的,从西晏花钱赎回……是什么时候的事?”
      “何事?”秦槐清了清嗓子。
      “大伯父——”
      “哎呀你不帮就不帮,这么啰嗦干什么?”秦槐一拍桌案。“老夫无暇与你在这里耗着,眼下救富儿要紧。你别忘了,你是秦家的人,秦家生你养你,可不欠你什么!”

      “……哼,你父亲若见到今日,不知会不会后悔,花了那么多金银,就从西晏赎回你这么个白眼狼?!”
      心中默念着这句话,愈想愈心惊。
      尽管是秦槐气急,冲口而出,却反而意味着这句话的真实。过去的廿年间,无人向他提起过西晏,而今日秦槐的表现,说明秦家对此事讳莫如深。
      父亲……曾用金银……将他从西晏……赎回?
      这是怎样可怕的事情,简直是匪夷所思。
      秦牧在房中坐了一下午,半边麻木却不自知。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联想,沙不回,金针,失忆,西晏……
      还有他。
      他的生活单纯得近乎枯燥,因为常年在皇宫中,故而严于律己,不论起床、用膳、练武、读书还是就寝,都定时定点。与皇帝同去御学堂,总是皇帝半梦半醒,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两人沐浴着晨光熹微,深一脚浅一脚地过去;而每日就寝前,皇帝不知要偷摸吃多少蜜饯干果,他抢都抢不过,半夜就听皇帝撑得直哼哼,硬分开眼皮去帮他揉肚子。他建议皇帝还是留一个半个宫女太监夜间伺候,皇帝拿一双桃花眼瞪他,不是有你么?父皇有没有让你照顾我?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
      ……又分神了。
      秦牧叹了口气,西晏,西晏……他尽可能沉下心来,极力回想。
      自建国以来,西晏与汉人王朝纷争不断,已有数百年。西晏地处西部,戈壁大漠,风沙猎猎。西晏国主野心勃勃,在先后吞并了几个小国后,乾元年间,曾出兵侵略达坦,在汉人与达坦的合击之下败退。然而,由于与外国通商的必经之路堪堪擦着西晏而过,常有商队遭遇伏击。
      这个千里之外的凶险小国,与他有何干系?父亲去世之时他已成年,弥留之际他陪在榻边,却自始至终,没有听父亲说起过“西晏”二字。
      难道他当真……忘记了什么事情?
      “少爷。”
      管家的叩门声惊醒了他。“少爷,晚膳准备好了。”
      “……伺候小姐先用,我……出去一趟。”
      皇帝赐予沈见的宅邸布置一新,沈见大张旗鼓地炸了许多鞭炮,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住了进去。秦牧到时,听说沈见未归,便在厅里等他。厅中摆了五张座椅,主座上铺了一层光亮滑润的竹席,奇的是这竹席不同寻常织法,而是一块一块麻将似的,整齐排列,以草绳系起,触手十分冰凉。
      “哎哎哎哎哎——”
      夸张的尖叫过后,一团暗红色冲了进来:“别碰!这可是从琉球带回来的宝贝。”
      他一屁股坐下,舒服得眯起了眼,这才注意到秦牧:“呀,秦大人,稀客啊。”
      沈见穿的是初次见面时的那件暗赤色云纹锦袍,衣带倒是规规矩矩地束好了,只是神色依旧散漫潇洒,怀里抱着个很精致的白瓷小坛,坛身空无一物。
      秦牧想起皇帝最早用来盛烤鸡的净瓷宝坛,有点哑口:“你这……坛子哪里来的?瓷色纯净,按理是贡品。”
      沈见翻了个白眼:“贡品又怎的?我爹走南闯北,什么好玩的没见过?哼。你别打岔,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有事?”
      这人近来越发随便,说话也没规没矩,不过自有襄王管束,秦牧懒得理会。他索性将手伸了出来:“今日前来,是想找你诊脉。”
      沈见乐了:“哟,想明白了?”
      “就算是吧。快点,诊完了,我还有事问你。”
      “你要我诊我就诊,拿我当什么了?”沈见当然没那么好打发,“诊病收诊金,天经地义。”
      “……要什么,你说吧。只是想清楚了,不要狮子大开口,我没有那么多身家。”
      沈见的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现今我有这么大一间宅子住,有人伺候,钱也够花,不跟你论这些。这样,作为回报,你将襄王与王妃之事细细说与我听,不准遗漏。”
      “一句话便能说完:襄王妃是先帝赐婚,三年前因难产而死。”
      “从头说,”沈见瞪他,“她是哪家的闺女,先帝缘何赐婚,与襄王婚后如何,怎样怀上身孕……”
      秦牧咋舌:“怎样怀上身孕,你如何不晓?”
      “你还要不要诊脉了?”
      秦牧沉默,算是答应。沈见这便满意地笑笑,拽过他的手腕,搭在脉上。
      良久,沈见才松了手。秦牧心中紧张,谨慎道:“如何?”
      “上回你受伤未愈,我探得你脉象迟涩,该是淤血所致,但迟涩之外又间或刺突,像是有什么异物不时干扰,一下想岔了。刚才我仔细切了脉,淤血已消,然刺突仍在,而且更为明显。”
      脑海中回响着沙不回“金针移位”之说,秦牧有些艰难地开口:“依你所见,这……”
      沈见接话道:“我与我爹曾遇见过一个病患,幼年时,父母遭仇家寻仇,双双惨死在他的面前,使他受了巨大刺激,不再说话。他的祖母是异族人,就想办法让孙子忘记惨痛经历,传言是用针照着后脑穴位戳刺……但此法过于艰深,实施成功的可能性极低,久而久之便失传了。针扎在脑中,保护不当便会滑动,触碰经脉,凶险万分。”
      他没注意秦牧的脸色,自顾自续道:“此法虽然有用,但动辄危及性命,除非技艺高超,且无比自信,否则断不敢用。传说如此,我跟我爹都不大相信,说到底,是往脑袋里扎针哎,这还能活?针稍微动一动,便要头痛晕厥,指不定哪一次就没命了,你说是不是?”
      他抬起头,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秦牧不答,沈见的表情便愈发惊悚:“不会吧?不会吧?你别跟我说,你脑袋里也……”
      “你都不信,我怎么会信?”秦牧忽然冒出一句,“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沈见眉毛一竖:“那怎么行?襄王妃的事……”
      “待我得空,便与你细说。”秦牧从怀中抽出一块布,放在沈见面前。“这布上面的图纹,你可见过?”
      “方才没说还有这事,我要加价。”
      秦牧撤回了手:“不看算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留沈见坐在从琉球弄来的金贵竹席上干瞪眼:“喂!秦牧!你发什么神经?你要是敢赖账,我就在陛下面前说你坏话。”
      骂了半天,没劲了,他将视线移到自己指尖。秦牧脉间的刺突之感,实在是……他这么见多识广,都甚感诡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一波又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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