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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波又起(三) ...
震惊过后,秦牧立时便有些明白,冷冷地注视着贺连翩。与那盛大一夜不同的是,今夜的贺连翩收敛了风情,进来后,也只瞟了一眼秦牧,便向那老者道:“义父,刚刚收到的信。”
老者放开了秦牧,秦牧挣扎着站起,却双足一软,又跌了下去。老者将信看过,递了回去:“烧了。”
秦牧一面定神运气,试图强行冲破药物控制,一面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背后又有何人指使?既然骗在下至此,不至于连姓名也不敢告知吧?”
那老者盯了他一刻,忽而笑道:“你打小就是这个脾气,一点都不懂得迂回遮掩。也罢,老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沙不回。”
沙不回?秦牧生长于宫中,江湖经历不多,仔细搜罗,也不记得见过这人。
“那这位姑娘呢?”秦牧退而求其次,“贺连翩不会是你的真名吧?连你委身恰春楼,恐怕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沙不回道:“你问她也无用。有我在,她不会和你说话。更何况,上次……你可深深伤了她的心。
秦牧不予置喙。沙不回问:“你前阵子,是不是受了伤?”
“为什么要告诉你?”
沙不回哼了一声,又上前来,捧着秦牧的脑袋,细细查看。看过以后,却道:“别白费力气了。你身上的软筋散要十二个时辰以后才能自解,别无他法。”
秦牧深吸了一口气:“不必浪费口舌,请直言。”
沙不回道:“原本老夫打算今日向你和盘托出,不巧刚刚收到消息,怕是要耽搁一些时日了。不过这事也急不得。老夫先问你,你伤口愈合之后,是否常常感到针扎似的痛楚?”
秦牧闭口不言。沙不回道:“老夫便料到如此,才要尽快见你一面。好在翩儿聪慧,想到这么个法子引你出来。”
此言等于坦承贺连翩是他的耳目,此人老谋深算,不知打着什么算盘。
“你一定奇怪,你有何特殊,值得老夫大费周章?”沙不回踱到秦牧面前,袖手俯视他的脸。“你长大了,却愈发像你那个汉人娘。”
秦牧冷冷扫去一眼:“谁准许你说我娘?”
沙不回一拍脑门:“啊,老夫忘了,你还当你的娘是那位薄命的秦夫人呢。”
他前言不搭后语,秦牧听得云里雾里,不觉怒意翻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秦大人莫急,且听老夫慢慢道来。”
沙不回向贺连翩使了个眼色,后者低垂螓首,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今日无暇向你解释前因后果,老夫只拣最要紧的说。你六岁时,老夫曾依照古老秘术,向你脑中打入四根金针,封住了你六岁前的记忆。而你如今之所以不时头痛,是因重物撞击,使那四根金针移位。金针的位置,攸关性命,老夫才不得不现身。”
他虽不紧不慢,却一丝不乱,前后接榫,并无破绽。然而秦牧几乎不假思索:“凭何信你?四根金针入脑,你说得倒轻松。若当真如是,怎可能不死、不痛,安安稳稳地度过十八年?”
“老夫当年,机缘巧合,获得一册古书残卷,这金针封脑之术,便是从中而来。按书中所云,如若施行得当,金针入脑后,只要不动,便可永世无虞。倘若稍有变动,轻则损伤头脑,重则性命不保。老夫等人辛苦筹谋,冒了天大的风险,绝不能让你死了。”
听了这些无稽之谈,秦牧反倒渐渐镇定。尽管荒诞,但沙不回和他身后之人想要保住他的性命,那便意味着他尚有价值。“胡扯。你们这般在意秦某人的死活,怎会凭借一册出处不详的残卷,便对我施以那极其危险的秘术?若我在你施针时便死了呢?”
沙不回嘴角噙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过去的事,皆是既成事实,暂且搁下不提。只你脑中金针既动,便不可再留。所幸老夫已经进京,虽未料及此,却亦可妥善处置。”
他转过身,道袍似的衣袂挡住秦牧视线。秦牧不禁冷汗涔涔,难不成这老头要在此处拔针?他环视四周,这地方布置简单,像是客栈客房,不知一会痛呼出声,能不能招来旁人?
等等,他强迫自己停住。难道真的相信,自己脑中有四根金针吗?
像是呼应他的自问,后脑刺痛起来,他咬紧了牙关。这时,沙不回转了回来,手里多了一碗墨黑的药汁,靠近了,传来一股难闻的腥味。
“喝了它。”
秦牧尽最大努力扭开了脸,觉得胸口有些闷。
“你若不喝这药,真到了取针时,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沙不回厉声说。
秦牧冷笑:“死了正好一了百了,省得听你这老疯子胡言乱语。”
“你难道就不怀疑吗?”沙不回亦笑,声音粗砺难听,“就算你进宫前还小,也不该什么都不记得。可你就是记不起来,甚至连你双亲,你的妹妹,都无半分印象。”
秦牧克制着自己,但他的心抑制不住地一激灵。婉儿出生时,他已经五岁,照理多少会有记忆。可他对婉儿的记忆,是从她扎着小辫子,奶声奶气冲他叫“哥哥”开始的。
“你除了信老夫,别无他法。只有老夫能将一切的来龙去脉说给你知道。”
秦牧的脑中嗡嗡直响,一会是沙不回,一会是婉儿,一会是爹和娘。只听沙不回续道:“……若你死了,就再也保护不了你心心念念的皇上。”
秦牧浑身一震,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揪住了沙不回的衣襟,怒目相向:“你敢动皇上一根汗毛试试!”
沙不回轻而易举地反客为主,硬是把药灌进了他的嘴里,秦牧呛得连连咳嗽。
“很快,你就会明白,这个小皇帝,对你毫无意义。”
秦牧还未懂得他言下之意,眼皮便发沉,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你……混帐……”
沙不回那张斑纹满布的老脸逐渐变窄变暗,最终没入一片黑暗。
再醒来已是翌日午后,竟是在自己床上,软筋散的效力还未散尽,方景洲则人事不省,趴在床边地上,把进来探望秦牧的婉儿吓了个半死。秦牧尚头脑迟缓活动受限,方景洲自不必说,好不容易摇醒了,却迷迷糊糊,对昨夜之事一概不知,更已忘了自己是如何去的夜泊烟回。
整件事于秦牧,像是一场噩梦,只是太过真实,最后那碗药的味道,还残留了几分。
秦牧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清醒,却怎么也理不顺沙不回说的那些话。若真如他所言,那这二十余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就像是白活了一遭。
眼下只有一个人能帮他,便是沈见。
沈见曾没头没脑地问过他是否忘事,他本人又游历江湖多年,或许对什么奇闻秘术有所了解。可连去了大理寺几趟都扑了空,大理寺的人说,沈大人这几天都紧紧跟着襄王,襄王去哪他就去哪。襄王刚刚上任,十分忙碌,连带着沈见也不见踪影。
秦牧震惊于沈见随时随地发|情的本事,料想是指望不上了。但襄王不同于皇帝,皇帝心宽,不拘小节,若换了襄王,也许沈见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弄死了。
无法,秦牧只好进宫去找柳自之。都道柳太医于针灸之术精通,故而侍候御前。柳自之为他治过伤,假如他脑中真有四根金针,不会诊不出来,或许还能参出解决之道。
好巧不巧,进宫当天,正是秀女一审的日子。从奉先门穿过时,正见常庆公公与几个太监、嬷嬷走在前面,秀女列队跟着,一个个含羞带怯地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常庆公公将拂尘一抖,尖声道:“停!”
常庆公公生一张马脸,皮肤松垂,眉头一皱,更显得可怖。
“进了宫,就要听吩咐,让干什么干什么,”他细声细气道,“没让你们进去,就在外头候着,谁要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哪,即刻撵回去,看丢的是谁的脸。”
秀女多是从外地来的,哪里见过这样阵仗,俱是喏喏。常庆这才露出一点自得,先扫了一眼,见着认识的,又堆了满脸的笑,点头哈腰:“哎哟,闵小姐来了?怎么在这站着呢,快快,树荫下歇着。”
这闵小姐便是闵如萱。可怜她身上的蛊毒解了没多久,便要入宫参选。她是名门之后,兼负蒲柳之姿,太监们哪里敢怠慢了她。
秦牧不由想起婉儿。在太后眼中,婉儿已得了极大优待,用不着被人挑三拣四。而她与眼前女子中的佼佼者,很快便会入宫,然后……
他寻了别的路,绕过了这些心怀绮丽梦想的少女。
到太医院时,柳自之正提了药箱出去,说是皇帝头痛,命他即刻过去诊治。秦牧左右也要等他,加上一听皇上有点什么就管不住腿,便一同去了昭阳宫。才至宫门口,里面传出清脆的瓷器碎裂声,接着是常德的哀劝:“万岁爷,别气了,仔细气伤了身子……”
“滚!”
常德灰头土脸地滚出来,见了柳自之,就像见了救星,抓住了便不撒手:“柳太医可来了。”
柳太医正要进去,被秦牧拦下:“皇上大约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才会头疼。大人请稍等片刻,容我进去瞧瞧。”
“秦大人千万别进去,”常德哭丧了一张脸,“万岁爷正是为了秦……秦姑娘的事生气呢。”
“婉儿?”
“大人还不知道?今儿个一早,太后便派常平去大人府上传懿旨……”
常德絮絮说着,秦牧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所以大人还是别进去了。”
“不,不。”秦牧近乎无意识地说,“我还是……还是进去看看。”
“秦大人……唉……万岁,秦大人来了。”
当即便有了回音:“让他进来!”
秦牧进了磬泽殿,还未收拾好神情,一叠声的追问已逼了过来:“你是不是早已知道?太后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你是不是也深以为然?啊?”
皇帝是真的气着,脸色煞白,目光如炬。
秦牧需用极大气力,才能稳住自己。他拱起手:“皇上,臣……”
皇帝将袖一拂:“朕就问你一句,你也问问你自己——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婉儿嫁给朕为妃?”
这一字一字,都嵌入秦牧的心。
皇帝等不到回应,重复道:“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婉儿嫁给朕,为妃?”
……“秦问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劲!你没看她已经脸红了嘛!”
“如果真的喜欢她,这样逗逗她无妨,可王爷并不喜欢她……”
“真喜欢她,本王就不逗了,本王就认认真真跟她讲。”
“……那是王爷的事。将来王爷娶妃——”
“你还说你不懂!”
少年时的对话,依稀在耳畔回响。
而太后的提点之言,无一日不在他心头滚过。
谁都没错,无论太后、皇帝还是婉儿,是他错了。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皇上,臣……”
“好,好!”皇帝怒极反笑,“好,秦问霄,你很好!都来逼朕,你们个个都很好!”
他咬牙:“朕……”
常德在殿外道:“皇上,奴才,奴才有事禀告。”
皇帝不语,只与秦牧对视,满身怒气冰冷森然。
“常庆,常庆传话来,有人,有人不顾宫规,公然调|戏秀女。”
皇帝没有动。“是谁这么大胆?”
“回皇上,是,是……”常德好生犹豫,半晌才道:“秦富秦大人。”
秦牧闭上了眼睛。
“很好,很好,”皇帝的笑意更深,却无半点抵及眼底。“你们秦家,太好了。敢动朕的女人,反了他了!”
皇帝扬声:“来人!”
常德进来,但见秦牧站在皇帝面前,如一尊石雕,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传朕口谕,秦富触犯宫规,打入刑部大牢。”
常德觑了觑皇帝,又觑了觑秦牧,正要说话,皇帝怒道:“还磨蹭什么?!”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皇帝按了按眉心,转过身,说道:“秦牧,你只把朕当皇上,要跟朕大公无私,可以,朕也大公无私。你满意了吗?”
他们相距不过五步远,中间却隔了仿佛万水千山。
这般对峙了不知多久,秦牧开口时,嗓音都哑了:“皇上,柳太医还在外面,臣……告退了。”
“朕头痛得厉害,无心说话,你走吧。”
皇帝的语调漠然,而转入寝殿的背影,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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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章不长,写起来却有点费劲> <不知各位看官感觉如何?请不要大意地留评呀,再次鞠躬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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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波又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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