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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波未平(二) ...

  •   秦牧受伤之后,因祸得福的第一件事,便是婉儿与他关系和缓。
      秦牧在燕云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在鬼门关游走一圈,捡回一条命。他特意吩咐下去,将那件事死死瞒住,只报被霍奇都刺中一剑,小事一桩。
      他本以为给流星锤砸中,二三日也就好了,却不知为何,每日剧痛,生不如死。他搬去凌岳阁,柳自之每天给他行针用药,然而收效甚微。婉儿得悉,自请入宫照顾秦牧,秦牧大为感动的同时,心底却一层一层翻出愧疚来。
      “哥哥真是的,”修养如婉儿,此刻却也泄气瞪眼。“良药苦口,哥哥怕苦,也不能不喝药啊。”
      秦牧什么都不怕,唯独怕苦。小时候,皇帝头一回泡苦茶,他漱了足有十多遍口,却仍满腔苦涩,翻来覆去睡不着。皇帝发现,只要一让他吃苦的,他便能把什么都忘记,只记得苦,于是但凡秦牧不高兴,就哄骗他吃苦菜饮苦茶,待他回过味来,气早已全消了。
      秦牧闻到气味便几欲呕吐。前几天他昏昏沉沉,柳太医又看着,都不知是怎么喝下去的。而今,他清醒过来,那乌漆漆的一碗药无异于往他的伤口上撒盐。便蹙眉道:“我是外伤,不用喝这些。”
      婉儿瞧着秦牧头上包裹的白布,脑后隐隐渗出了血,咬了咬唇。“哥哥,这药有凝血之效,还是要喝。哥哥实在怕苦,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婉儿陪哥哥说话。”
      秦牧头疼,更不愿委屈自己,挤出一丝笑:“先放在那儿,一会就喝。”
      “哥哥——”
      “秦问霄,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妹妹求你喝药?”
      秦婉儿一听这声音,忙收了一脸的忧愁,福了一福道:“参见皇上。”
      秦牧有点讪讪,拱手道:“臣失礼,请皇上恕罪。”
      “免礼免礼。”皇帝看了他一眼,笑出声来。“柳太医今日给你包的好看了些。”
      “让皇上见笑了。”
      皇帝哼了一声。“朕也不缺笑你这一回。快喝药,这是圣旨。”
      秦牧只好捏住鼻子,一饮而尽,一张俊脸皱成一团。皇帝这才拍了拍手,常德端着一只红木八角食盘进来,盘中堆满了果脯蜜饯。
      婉儿接过,挑了几块给秦牧:“哥哥,有你最爱吃的乌梅圆子。”
      秦牧记起幼年吃乌梅圆子,为免皇帝偷拿,他把乌梅圆子藏在枕头底下,招来好多蚂蚁,两人花了一整夜,鸡飞狗跳地赶蚂蚁。皇帝显然也想起这一桩,歪着头笑。
      柳太医开的药极苦,秦牧连吃了许多乌梅圆子。皇帝道:“你伤后这些天,方景洲求见好几次,想来看你。朕忖着你伤了头脑,大约不想多说话,便一直没有允准。”
      方景洲这孩子虽胆小,嘴皮子也不利索,却是可造之材。就冲他临危不乱,按照秦牧的指示稳稳射出那一箭,便值得称赞。秦牧道:“臣已好多了,与他叙几句话,无妨。”
      他被击中,从而人事不知,之后的情形,皇帝断断续续与他说了。守备营与大理寺准备充分,将那些犯上作乱的苗人尽数抓获,主谋一男一女二人都留了活口,皇帝已亲自过问。沈见混入苗人之中,解救了中蛊少女,并在守备营协助之下,将那些少女与家人平安送返家中。
      总之,此番朝廷大获全胜,士兵虽有死伤,却不辱使命。昨日,兵部尚书闵培进宫请罪,请陛下治其疏忽治家、失察妄为之罪。
      “朕刚刚见了祁梦君,她竟也来请罪。一个个都来请罪,就这么急着被朕处置么?”
      太医院已然验明,苗女卖去徐记胭脂铺的胭脂,正是毒蛊的来源。秦牧道:“兰公主怎么样了?太医院研制解药,可有进展?”
      “朕听孙太医说,沈见抢了蛊虫回来,他们连夜参详,如今已有应对之策,不过尚需确证。”
      有这么好的消息,即便是沈见二字也不能令秦牧不满。“此蛊得解,实在是功德一件,臣恭喜皇上。”
      “你呀,”皇帝白了他一眼,“就省点心,多顾一顾自己的伤势吧。看你整天包着脑袋,还拿什么勾|引小宫女去?”
      婉儿一听,蹙眉:“哥哥,你怎能如此,如此……嗯,如此?”
      她支吾了半天,脸都红了,却还是只吐出一个“如此”,引得皇帝大笑,她的脸便更红了。皇帝笑够了,才想起正事,慢悠悠地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丢给秦牧:“朕午膳后收到急报,祁云呈上来的,道苗疆叛乱已平,战事已了,禀请回朝述职。朕已回复,准了。”
      秦牧展开一看,果然如此。与祁云一别数载,天南地北,能够平安重逢,实属大幸。
      皇帝对婉儿道:“这下好了,你连风哥哥也要回来了,咱们可算是凑齐了。”
      婉儿害羞垂头,轻声道:“皇上留下用晚膳吧,婉儿去……去看看今晚都准备了什么菜。”
      皇帝目送她的身影穿过庭院。两棵松树苍绿,映衬她绯红锦裙,确是赏心悦目。方道:“得妻如婉儿,夫复何求?”
      秦牧心中一紧,怎么也笑不出来了。皇帝却转过身,笑盈盈道:“朕可要说你了。你不娶妻也就罢了,身为兄长,怎么也要为婉儿物色一个好人家。”
      秦牧勉强收拾起僵硬的神色:“皇上说的是。”
      “朕都帮你看了,”皇帝兴致颇高,“权公明的独子与婉儿年纪相仿,尚未娶妻,传说脾性亦是极好的,不妨考虑考虑。”
      秦牧一怔:“什么?”
      皇帝扶额。“完了完了,你这脑子真给砸坏了。权家与秦家门当户对,婉儿嫁入权家,不愁荣华富贵。”
      “皇上,臣不是——”
      “难道你担心权家看不上婉儿?”皇帝自说自话,不亦乐乎。“婉儿美丽温柔,还有一双巧手,权公明得了这样一位儿媳,是积了八辈子的德呢。”
      “皇上有心了。”
      皇帝在床榻边坐下,定定瞧了秦牧一会儿,又伸手去摸他头上缠着的白布,看他吃痛皱眉,不由哧地一笑:“那一晚是谁同朕说不要逞能的?怎么,以为自己练就了铁头功?”
      “臣……臣只是担心,下回再遇到这样的事,护不住皇上。臣没有三头六臂,臣……”秦牧说不下去。“恳请皇上,别再以身犯险了。”
      这一次侥幸逃出,下一次呢?他若再那般不济,晕了过去,谁又能代替他保护皇帝?
      皇帝将手收入袖中。“你待朕之心如此,熊广龄却大半夜将朕堵在宫中,只是猜忌你,向朕指控你背叛朕。连你受伤,亦让他编排成苦肉计。”
      秦牧那日听见,本不欲说起,不想皇帝主动提及。他深知皇帝心性,这一刻却有点不知所措。
      “问霄,”皇帝郑重其事,“朕相信你。”
      秦牧下意识地抬起头,正撞上皇帝乌黑如墨的眼眸。
      终于知道恐惧从何而来——拥有和信任是如此习以为常,他其实已经脆弱到承受不了失去和质疑。过去几年的分别,就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河流,他以为是沉寂,实际却是蓄势而待。一旦注入活水,便极易泛滥成灾。
      他很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皇帝还坐在眼前,触手可及,身上淡淡的药味与龙涎香的气息交缠,使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自己到底哪里不对劲。
      皇帝见秦牧神情诡异,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霄?”
      秦牧万分艰难地开口:“臣……没事。皇上待臣亲厚,臣无以为报。”
      皇帝揶揄:“还要你报什么?整整八年,这报应得还嫌不够?”
      “皇上……”
      皇帝拈了一枚金灿灿的杏脯来吃,待吮完了指尖的糖粒,方慢条斯理道:“熊相之言,其中蓄意针对,大可不理。但有一点,朕却不能不信。朕深夜出宫,虽自负欺上瞒下,但要走漏风声,亦非绝无可能。”
      秦牧当然领悟,这几日他卧床休养,也已有了一番思量。“从古至今,宫中吃里扒外之人比比皆是,天家隐秘,自是最有利可图。此人与苗人私通,谋害皇上,罪大恶极。”
      “那苗女的嘴像个珠蚌,就算真撬开了,也是满嘴的血。”皇帝又去拈一块山楂糕,“朕已交给大理寺,严刑审问,吐出一点是一点。但是眼下,苗人不肯吐口,又无旁的证据,朕说不好,只能防患于未然。”
      “此人在皇上身边,臣日夜不安。但凡皇上所想,臣愿尽力而为。”
      皇帝捏那山楂糕在手中,却不急着吃进嘴里。
      “朕有意于禁卫军之外,再设平级护卫。与禁卫军不同,他们在暗,胜在出其不意。禁卫军正大光明保护朕时,这支护卫更像是朕的影子,替朕暗中观察,扫清幕后黑手。”
      皇帝所言不虚。倘如宫中确有奸细,那么禁卫军蜂拥而上正面迎敌之时,必定有人在暗中观望,伺机补刀。而这支新的护卫所要做的,便是先发制人,杜绝奸细出手的可能。
      皇帝续道:“朕有意让你,出任这支护卫的统领。”
      虽料及此,当皇帝真正说出口,秦牧还是不由自主地动容。熊广龄处处不容,与他明争暗斗,抓住一切机会挑拨离间,皇帝却仍对他深信不疑,这与其说是情谊,不如说是彼此最初也是最后的默契。
      “问霄,”皇帝叹道,“朕在当下朝中,身不由己。能够倾全力相信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朕是怕,怕一直这么下去,朕真的会沦为孤家寡人。”
      话音刚落,便听门外常德道:“万岁爷,户部李大人来了,正在御书房候着呢。”
      皇帝把山楂糕丢进嘴里,含混道:“你与婉儿说一声,朕忙着娶老婆去,不能陪她晚膳了。权家的事,你好好想想,朕等你回话。”
      “……”
      秦牧只觉得头更痛了。

      太医院按着沈见拟的方子,将几味药的分量微调,一日三次,煎与兰公主服了。此药安神益气,公主服下后,脸色好看了一些。不过蛊尚未解,坐着躺着皆是一副神智不清的模样,双眼失神,痴痴傻傻。
      沈见此时上奏,解蛊之法已成。
      苗人施的这种蛊毒,专以女子为对象,蛊虫阴气极盛,却非假话。又以少女未染阳气,是为蛊虫最佳寄养之躯。妙龄少女爱美,抹上混有蛊毒的胭脂,五日左右便会中蛊毒发。沈见曾随父亲见过施蛊,也曾见人医治蛊毒,颇通其中门道,提议将人参、鹿茸、当归、阿胶、熟地等大补之药混服,健旺体内阳火,以毒攻毒;另辅以热水浸身,逼出蛊虫。
      于行事保守的太医院,沈见的法子未免太过大胆。太医主张缓治,清热解毒,沈见主张急逼,以阳毒化阴毒。然而,解蛊刻不容缓,不得不依着沈见的方法试一试。
      “陛下不信草民。否则,为何不让草民直接诊治兰公主,而要拿这个昭莲来做试验?”
      沈见奉旨办事,为显出师有名,换了一件庄重锦袍,端端正正系好了。只那颜色夸张,是湖水似的浅碧,骑着马招摇过市,活像一只孔雀。
      他继续唠叨:“还有,草民不过是去治病,几个随从就够了,何苦要秦大人负伤相陪?你说是不是,啊,秦大人?”
      秦牧伤处还裹着药,戴一顶薄纱冠,闻言不欲理会,无奈沈见将一张脸凑了过来,他不耐烦地推开:“好好骑马,别摔下去。”
      他当然不想跟沈见待在一处,皇帝对他的伤又出乎意料地关心,连御用的柳自之都拨给了他,若非看在受伤的份上,恨不能将他禁了足。可是,让沈见一个人面对一个女子,实在不是好主意。皇帝勉强同意,但安排了一个小太医,不长的一段路,随从侍候。
      “沈公子风流倜傥,对方虽非清白女子,到底是女流之辈,若一个不留神,热汤沐浴时被沈公子采走,岂非得不偿失。”
      沈见面露惊诧:“秦大人多虑了。”
      多虑?“我的记性不差,沈公子却似乎健忘,这么快,便又想将家传玉佩‘不慎遗失’了?”
      “秦大人,”沈见摇了摇头,“草民对女子无意,草民……爱好男风。”
      秦牧噎住了,继而哑然于沈见的坦然。他本以为那晚勾搭皇帝只是沈见一时兴起,不想这人真有……断袖之癖。
      沈见却犹嫌自己讲得不够清楚:“简而言之,草民喜欢男子,不愿与女子肌肤相亲,却愿与男子……”
      秦牧瞪他一眼:“闭嘴。”
      “喜欢男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恰春楼里那么多小倌,有的比花姑娘还抢手呢。”
      秦牧没力气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便转移话题道:“沈公子看起来家境殷实,且博学多才,又这么……自由自在,为何甘愿受国舅引荐,入朝为官?”
      沈见一听便笑:“问得好。原本草民也没细想,家父承国舅之情,草民还情罢了。如今却有了正当理由,草民喜欢陛下,自然要留在金陵。”
      “……”
      秦牧的脸都绿了。
      沈见奇道:“秦大人应该深有体会啊。”
      秦牧勒紧马缰,强抑怒火:“陛下乃九五至尊,天之骄子……”
      “我朝那一条法令规定,百姓不能喜欢九五之尊、天之骄子?”沈见歪理一堆,“难道秦大人不喜欢陛下?怎么可能。秦大人看陛下的眼神,就像母鸡看着小鸡一般……”
      “住嘴,头疼。”
      “秦大人头又疼了?就说秦大人不宜出行,何况骑马。草民粗通医术,帮大人把把脉吧。”
      说着真的伸出手来,秦牧下意识地避开,沈见失去平衡,乱叫着就要跌下马。秦牧气急,扶了一把,沈见却借机按住了他的脉门。
      “松手!”还不如让他摔下去算了。
      沈见看着自己的手指,却蹙了蹙眉:“咦?伤得这么重?”
      秦牧忍不住要翻白眼,废话,自己挨一记飞锤试试。
      沈见却难以置信似的,竟又伸手过来,这回直接摸上了秦牧的后脑。剧痛袭来,秦牧眼前一黑,怒道:“你干什么?!”
      “秦大人你……”沈见欲言又止,迟疑一下才说:“是否常常忘事,或者……记不清某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之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一波未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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