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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波未平(三) ...

  •   秦牧愣了愣,沈见的手便又向他后脑伸了过去。
      “喂,别得寸进尺。”
      秦牧牵了牵辔,离沈见三尺远。
      沈见长吁短叹:“哎哎哎,你让我再摸摸。”
      “……不好意思,我没有断袖之癖。”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沈见没好气,“不摸就不摸,疼死你算了。”
      秦牧不睬他。他从不是健忘的人,要说记不清某段时间发生的事,也就只有七八岁之前。但小孩子记不住事也常有,算不得什么,没必要告诉沈见。
      只是沈见方才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秦牧心里到底存了一丝疑影。入宫之前在府里度过的岁月,于他竟是一片空白,平时不在意,现在思索,真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脑后伤处刺痛阵阵,引得他低声咒骂。
      到了恰春楼,秦牧传了圣旨,老鸨贵婆抖抖索索,跪迎两人入内。沈见一点不客气,颐指气使,将睡眼惺忪衣鬓散乱的妓︱女当作丫鬟,一会要热茶一会要点心,真不知是来治病,还是来做客。
      等药煎好了,热水也准备妥当,他将袖子一卷,把秦牧推出门去。“草民治病不喜有外人在,秦大人出去喝口水。”
      秦牧皱眉:“你……”
      “好走不送。”
      秦牧摸了摸鼻子,回身下楼,却撞上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贵婆。“何事?”
      “老身,老身就是来瞧瞧,两位官爷还缺什么不缺?”
      贵婆笑得褶子横生,秦牧耐着性子道:“缺什么会打发人来说。眼下大夫在为昭莲诊治,无事不要打扰。”
      “是,是,老身遵命。只是……只是皇上怎么会想起给昭姑娘治病?”
      “这话不是你该问的。”
      贵婆瘪着嘴,一步三回头地下楼去了。
      秦牧本不欲离沈见太远,以免他无人看管,行事出格。谁知刚下了楼,一众花姑娘便拿绢扇掩着脸,大着胆子贴了上来。
      “公子,吃水晶荷叶糕不吃?”
      水葱般的手指捧着一碟精致糕点,然比糕点更精致的却是眉眼间的风情。
      秦牧只微一皱眉,便有人抢在他前面道:“哎哟我说翠姐姐,没见公子不高兴么?什么水晶荷叶糕呀,公子这样身份,早吃得腻了。珠儿请公子喝头道的碧螺春,从太湖边上采来还不到三日——”
      “少来胡说八道,”又一股香风袭来,“你这孬茶光采下来就费了死劲,老得叶子都卷了,还当宝似的拿出来献呢。”
      说话的女子一手托着刚绾好的乌发,一手挽一条薄纱,浮凸有致的身子水蛇样缠上来,秦牧退后三步,拱手道:“承各位姑娘好意,不过今日在下来此是为公事。”
      “公事私事一起办了多好,小女子伺候公子……”
      “让让,粉都急得脱了,瞧你这张脸。”
      “哎你什么意思啊你……”
      秦牧趁乱脱身,直到离了恰春楼,方觉气息顺畅。皇帝派来的小太医提着药箱,殷勤上前:“秦大人,该换药了。”
      他们轻装简行,只一驾马车驮运药材与其他所需之物,秦牧便道:“上车换罢。”
      “是,大人请。”
      秦牧无意抬头,忽然见到恰春楼上一扇窗户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倚在窗前,放飞了一只白羽鸽,鸽翼扑棱棱一声响。
      那张脸纵不施粉黛亦是极美,此刻带了点忧愁,正是贺连翩。
      贺连翩卖︱身于恰春楼,往来书信皆由恰春楼经手,何需飞鸽传书?难道是他想多了,这位贺美人不过养鸽子玩儿?
      近来似乎总遇怪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秦牧头上无衔,不便长留宫中,伤口初愈便请安回府。皇帝虽准了,仍命柳自之每隔三日去秦府照看。
      柳自之不上门时,秦牧便着手新设侍卫一事。方景洲箭法出众,如若能将这支侍卫的箭术练好,于实现奇袭必定大有裨益。只不过,秦牧心中对人选尚存疑虑。全用少年兵有利亦有弊,又不便再从何叙处调拨人手,更惹得他不痛快。
      “大,大人,”方景洲听秦牧问起,想了想说道,“卑,卑职曾听何,何大人说,守备,备营年后亦招了不少新,新人,都是地,地方层层选,选拔上来的。但守,守备营每月都要加,加塞官,官员的关,关系户,人手冗,冗余,想推给何,何大人。何大人也没,没办法,一,一直拖着。”
      秦牧道:“你认识其中的人吗?”
      “认,认识几个,都,都不想再闲,闲下去了。”
      “也好。你尽快问问,也帮我过过眼,有人品好、功夫好的,可以推举给我。”
      收编侍卫绝非易事。秦牧任禁卫军统领时,手下的禁卫中这个与张大人相熟,那个与李大人认识,摆明了不想受苦,调用起来十分麻烦。假如是经由地方层层选拔,必然是有些能力与志向的人,关系牵连也不在京中,反而易用。
      方景洲受宠若惊,肩膀缩了缩。“是,是,卑职必,必尽力而,而为。”
      秦牧带方景洲去的地方,是皇宫东安门外的御林苑。秦牧与皇帝幼时,都在御林苑内练习骑射。乾元三十年,幽华台之变后,先帝一度封锁了御林苑,只准皇家子弟在距皇宫五里外的射弈场习练。皇帝登基后,为平日习练方便,重开御林苑,并予以修葺。
      二人沿砖道前行。两旁朱墙鎏瓦,宫禁森严,沿途遇上的宫女太监只敢打个千儿,便飞快噤声而过。秦牧轻声道:“那里便是东宫,平日途经此处,也不要作声。”
      话音刚落,便听一道凄厉惨叫划破寂静,紧接着便是东西碎裂的声音,惊叫声、哭声也随之而来。秦牧一惊,也顾不得身份,调转方向过去,方景洲紧随其后。
      东宫的大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里头一地狼藉。秦牧犹豫一下,终是轻轻推开了门。
      “滚,都给本宫滚!滚!”
      正殿前站着一人,双鬓斑白,头发胡乱缠在头顶,披一件杏黄色龙纹大衫,右手提一只白玉酒壶,目眦欲裂。
      宫女太监在石阶下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殿中出来一人,衣衫散乱,是一女子,抓住那杏黄色袖口:“太子殿下,妾身求您——”
      “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女子娇嫩的脸颊上,立刻红肿一片。那女子瘫坐在地,默然垂泪。
      太子视若无睹,向天举起酒壶,喃喃道:“爱妃……爱妃……你往哪里去了?为何留下本宫孤身一人?还有小锦……小锦……本宫的小锦……”
      他突然狂笑,疯癫一般,浇了自己一头一脸的酒。
      秦牧看着这难堪的场面,听到身后方景洲喃喃自语:“小锦?”
      “不是你。”秦牧低声道。“太子说的是已故皇长孙,是锦绣的锦。”
      而太子,正巧在此刻望了过来。
      “小锦……本宫的小锦……”
      方景洲“啊”的一声,直往秦牧背后躲。秦牧赶紧让他出去,免得殃及池鱼。
      “小锦……小锦……”
      秦牧挡在了太子身前:“参见太子殿下。”
      “小锦……”太子抬起迷蒙的醉眼,乍然暴怒。“你,滚开!”
      但秦牧并非旁人,给他一推,竟岿然不动。太子扬手便要甩他耳光,亦被秦牧及时抓住手腕,使巧劲一拧,一时动弹不得。
      秦牧看了看地上的碎片,皱眉道:“药还有吗?”
      “有,有……”殿前跪着的女子慌忙起身,连滚带爬地进去端了一碗药。
      “快喂太子喝下。”
      秦牧制住太子,那女子才大着胆子,在太子的恶言咒骂与剧烈挣扎中,撬开他的牙关,将药灌了进去。
      未几,太子挣扎的力道小了,秦牧趁势拿过他手中的酒壶,交给那女子:“收好了,最好别让太子殿下看见。”
      待到太子身子虚软,眼皮也沉了下去,秦牧才唤过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让他们搀扶太子进殿。他脸上手上都沾了酒,正要出去浣洗,那女子已取了干净布巾来:“大人请擦一擦。”
      秦牧瞥了那女子一眼:“多谢……太子妃。”
      那女子凄恻一笑。“妾身并非太子妃。”
      秦牧一面擦着,那女子一面偷偷觑着他,半晌才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大人。只是,大人能否……能否……不要将此事告知陛下?”
      秦牧停了一停。“这样的事,大约也不是第一次了吧?太子殿下控制不住,就要禀告陛下,陛下再命太医院更换方子。太子殿下屡屡发作,伤及旁人,传出去也不好听。”
      “是,这些妾身都懂。可殿下他……他这些年过得很难,喝了那么多药……妾身看着于心不忍。殿下毕竟是太子殿下,是陛下的亲哥哥,这些事让陛下知道了,殿下颜面何在。”
      眼前的这个女子,方才还被太子当着一群下人的面打骂,此时却不计前嫌,一心只为了太子,秦牧喟叹。
      那女子见秦牧迟疑不语,双膝一弯便要跪下。秦牧扶住了她:“使不得。既然执意如此,你们好自为之,我……言尽于此。”
      出了宫门,便见方景洲缩在墙下一角阴影里,一下一下扯着背负羽箭顶端的羽毛。一看到秦牧,他霍地站起身,眼神里依旧是熟悉的胆怯与小心。
      “被……吓到了?”秦牧不欲议论太子,只一语略过。
      方景洲怔了一会,才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遭逢大变,原是早年间的事,你只当没看见,也不许多嘴。”
      “卑职遵,遵命。”
      秦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东宫的屋檐,金黄琉璃瓦耀眼夺目,一如往昔。然而光阴似箭,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沈见的以毒攻毒之法一举成功。尽管前几日阳毒旺盛,中蛊之人多面红耳赤,身子燥热,夜不能寐,但阳毒渐与蛊虫之阴毒相融,清除阴毒,面色恢复,神智慢慢清醒。皇帝立即命太医院将此法推广。与此同时,慈生大师为苗人邪术所制,在沈见与太医悉心照料之下,亦康复如初。
      经此一事,皇帝对沈见的态度大有改观。皇帝言,此人虽的确很贱,但才华不可小觑,且足智多谋,从不畏缩,堪当大任。
      “如此,朕也只能不拘小节,将过去那件事按下不提了。”
      秦牧亦知沈见并非恶人,但他行为孟|浪,不宜与皇帝过近。
      “朕想过了,待国舅回京,再与他商议。”皇帝负手,手中握一把折扇。“朕也懒得天天瞧见他。”
      兰公主身体大为好转,皇帝便让秦牧一同去探视。这些天皇帝为蛊毒与苗疆之事忙碌,秦牧在家养伤,进宫也是为了整编新卫,两人许久没有单独说话。秦牧思及太子之事,话到嘴边却犹豫起来,一是因彼时权衡,答应过太子宫中那侍妾模样的女子,二是太子与小锦之事向来为皇帝所忌,不好贸然提起。
      倒是皇帝看他纠结,挑|逗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可是哪位美人妹妹入了你的眼?”
      “皇上说笑了。”
      “朕是真烦。户部来报,三千秀女端午节后进京,到时声势浩大,必是闹得不得了。”皇帝抱怨,“最后,还要朕亲自去挑。”
      “皇上……不是喜欢看美人吗?”
      皇上奇怪地睨他一眼。“朕是喜欢,但朕喜欢随心所欲,想何时看就何时看,想看谁就看谁,讲求个缘分。朕不喜欢别人硬塞给朕一堆,逼着朕在不高兴看的时候看。”
      “……”
      “笨,”皇帝忽地抽出折扇,本想在秦牧头上敲一下,最终敲了敲他的肩。“朕若娶了十个八个老婆,可不得忙死了?到那时,你就没那么容易见着朕了。”
      秦牧怔住。
      前面迎上来一个太监,打个千儿:“万岁,太后娘娘听说兰公主醒了,不胜欢欣,命奴才来请万岁,去太后那儿说说话呢。”
      皇帝对秦牧道:“你先去若兰那里罢。太后病着,朕还没向她解释若兰中蛊的来龙去脉。倘若不去,太后又说头痛脑热,朕便罪过了。”
      说着,仪仗便往慈安宫去了。秦牧凝视着他的背影良久,才轻轻吁了一口气,向青鸾台去。
      还未进殿,便闻叽叽喳喳满室热闹,原来婉儿与梦君也在。众人见了礼,若兰让侍女看座。
      “我与婉儿相偕来看公主,不想秦大哥也来,早知在府里便将你堵住了。”梦君为兰公主之事自责了许久,眼见着公主好转,方跟着活泼起来。
      若兰大病初愈,面黄肌瘦,微赧道:“我这样子,本不宜见人。见笑了。”
      婉儿柔声道:“公主吃了大苦,哥哥亦是知道的。”
      梦君道:“此番真多亏了秦大哥。若非秦大哥断定是那胭脂惹的祸,没准我也一并遭罪了。”
      秦牧忙道:“不用谢我。那些苗人奸恶,却不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总有一日会被揭穿的。”
      侍女抬来座椅,他不坐,仍抱臂站着,且并不离得很近。
      若兰只是可惜,这些日子天气晴朗,她却不能骑马,只能卧床。梦君笑道:“待我二哥回来,尽管使唤他。”
      “我不。他这个人只会逞匹夫之勇,一点不懂得谦让。”
      若兰对当年与祁云赛马,不慎跌落一事耿耿于怀,想到这便悄悄去看秦牧,秦牧佯装未觉。梦君叹了一口气,道:“虽说爹爹与二哥平安归来,乃是大喜之事,我却始终担心。他们还朝之后,熊相又要说三道四。”
      “梦君,”秦牧轻声道。“不要妄议政事,隔墙有耳。”
      “我议的不是政事,乃是家仇。”梦君托腮。“熊相深恨祁家,看到祁家好,他心里就不痛快。”
      不等秦牧拦阻,婉儿已好奇道:“为何?”
      “还能为何?”若兰接腔,“都是为了他的大女儿。当年熊相的长女心仪祁云,熊相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原本两家已有婚约,却传出祁云战死沙场的消息。那痴心女子悲痛欲绝,竟当夜便一条白绫上吊死了。后来才知那消息误传,祁云好端端地回京,熊相却平白失了心爱长女,从此便与祁家结下梁子。”
      梦君续道:“为这件事,二哥心里也很痛苦,至今尚未娶妻。可我们祁家世世代代为国征战,不可囿于儿女情长。祁家三子,大哥已为国捐躯,二哥常年在外,爹爹年迈,三哥年轻,却也时不时为朝廷所遣,往边疆受那风沙去。”
      “我好了去母后那里,给母后吹吹风,让她劝劝皇兄,别让熊相再当这宰相了。”若兰脱口而出。
      秦牧无法作壁上观。虽然其中关窍他也似懂非懂,但这绝非内宫女流可以胡乱猜说的。况且,与她们不同,皇帝在他心中所占的分量太重,熊广龄之所以官拜宰相,也是因为他在先皇驾崩之时,一力扶持皇帝登基的缘故。
      他便说:“官场复杂,你们当少涉为妙。这些话,私下里讲讲也罢了,皇上听见,徒增烦恼。”
      “哥哥说的是呢。”婉儿适时添了一句。
      气氛便有些尴尬,一时无人说话。秦牧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正想问问若兰身体感觉如何,忽听若兰道:“秦牧,你很关心皇兄,是不是?还为皇兄受了重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一波未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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