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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闲了就要出事(六) ...

  •   好在他到底是“有滞碍”多年,很快冷静下来,拱手道:“臣来向皇上复命,不想柳太医在。皇上保重龙体,余下的有臣担待。”
      “朕就指望你了。”皇帝半是调笑,“便是你,才肯对朕说这样的话。”
      秦牧硬是将目光从他开合的唇上挪开,将今日诸事回禀。皇帝听罢,眉头一拧:“大理寺那边亦回话说,徐卢氏所知甚少。朕想想也是,她不过市井小商,为人所用罢了。朕明日便下旨,命大理寺按着徐卢氏的描述,给那两人肖像。”
      秦牧沉吟道:“臣以为,不可大肆追捕,毕竟还没有法子破了那巫蛊。若打草惊蛇,令那些苗人破釜沉舟,便不好了。”
      “朕让京中守尉与大理寺调配人手,乔装打扮,探听这二人下落,是否妥当些?”
      “臣请同去。”
      “你别着急,”皇帝理一理袖。“朕又不会放你清闲。这毒胭脂传入金陵后,从徐卢氏处售出七箱有余。据徐卢氏交代,每箱二十盒,如此算来,便是一百五十多盒。就算每人买了五盒,最少也有三十多名女子受害,这个数目,远远超过已经掌握的,且不论,这还是相对理想的情形。官家小姐买胭脂,比方若兰,自然不会留下真实名姓,这徐卢氏深谙此道,便只记下每日卖出几盒,而不记卖给了谁。”
      秦牧恍然。“皇上是指……”
      “而买到胭脂之后,何时用、给谁用,亦不可知。你瞧,若兰立时用了,祁梦君却还未用。朕越想越心惊,而此事又不可张扬,思前想后,还是你去办最为妥当。”
      皇帝是要他造访金陵城中的年轻女子,一一排查,事无巨细。他不是怕累怕烦,只有一条:“臣……素来不大会与女子打交道,恐……恐令皇上失望。”
      “那些女子又不会吃了你,你这般愁眉苦脸是做什么?”皇帝揶揄道。“其实也不必如此麻烦。这胭脂本卖得极贵,是寻常胭脂价钱的数倍,有点头脸的人家才有闲钱。而在金陵有头有脸的,非官即商,生计皆仰仗朝廷,自是朕说什么便是什么。朕已拟了旨,明日你只消通传下去,奉旨收缴毒胭脂。”
      皇帝将案上一卷明黄布帛递过去。秦牧双手接过,见旨上只道徐记胭脂铺偷漏枉法,理当查抄,望众卿自觉上缴所购之物云云。
      “朕岂能不知此说牵强,可若公开巫蛊之事,太后那里也罢了,宫外人心却最难测,亦难抚。”
      先帝在位早年,京中有人食毒菇身亡,大理寺查明不法商人在金陵城郊私采蘑菇,兜转卖往城中酒楼食肆。中毒人数与日俱增,先帝为安民心,不等全部查清便将真相公之于众。不料适得其反,激起民怒,当晚便有数名采买商人家中房屋遭焚,酒楼、食肆多人闹事,死伤不断,眼看一发不可收拾。京中守备营、大理寺俱是焦头烂额,了无头绪,勉强将百姓安抚,再回头查案,却发现线索痕迹全在民众暴动时毁坏。
      这一笔烂账轰动一时,大理寺为此颜面扫地,沉寂了很久。秦牧听父亲评价此事,要想说服别人,首先要自圆其说。宣称是不法商贩,却说不出是谁;宣称毒蘑菇卖到了酒楼食肆,却说不出是哪一家。百姓只知家里死了人,本就民怨滔天,等来的所谓解释却是模棱两可的官腔,哪还有不乱的道理。
      但归根结底,这蛊还是要尽快解开,不然只是拖延,迟早陷入相同的境地。
      皇帝道:“太医院不眠不休,你送去胭脂后,先前来报,已有眉目。沈见这人,还真有点本事。”
      秦牧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皇上,此人不可信。”
      “朕知道。”皇帝叹了口气,“只是如今有些才干,又愿意为朕办实事的人着实不多。朕今日召见熊相,他不依不饶,百般暗示是祁云在苗疆监管不力,放跑了奸邪苗人,要朕问罪于祁云。”
      秦牧皱眉,事情已经发生,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而非纠缠于事情为何会发生。转念一想,熊广龄在朝上能那么针对他,此时便能依样针对祁云和祁家,但他不会说旁人不是,只不发一言。
      皇帝的眼神在秦牧微微凝住的脸上停了停,很快不着痕迹地转开。“夜深了,明日再说罢。”
      秦牧怔了怔,拱手道:“是,臣告退。”
      才迈出两步,他犹豫一下,终是回了头。“皇上保重龙体。”
      “这话你说过了,别再啰嗦啦,”皇帝翻了翻眼睛,“朕心里有数。”
      他扬声道:“常德,进来伺候朕沐浴。”
      常德应声而入,秦牧再一次回首,正好看见皇帝旁若无人地脱下外衫,不觉眼前发黑,几乎是落荒而逃。

      秦牧陪婉儿用完早膳,梦君便来了。梦君昨日被秦牧撂下,正有话问他,可是这一对兄妹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气氛诡异。秦牧有事要办,便嘱咐梦君陪陪婉儿,旁的事情,他得空会与她解释。
      梦君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逡巡,半信半疑:“真不是你惹婉儿生气?”
      秦牧苦笑:“说来话长。”
      况且他也说不清。
      皇帝口谕,昨日调用的四十人这几日都归秦牧调遣,秦牧依然安排胡赛一行二十人去东郊盯着,有动静随时来报。远远便见方景洲与他的少年兵,秦牧正要招呼,那瘦小的身影便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
      “慢点,小景。”秦牧皱着眉,抓住了他。
      方景洲下意识地缩了缩,平复了一下气息,才怯怯地伸出手:“秦,秦大人,卑,卑职从家,家中过来的路,路上,看见墙上贴,贴着这个。”
      秦牧接过,是一张告示,看了一眼,大惊。
      他复又抓住了方景洲,力气比方才大得多,痛得那少年又要往后缩。“小景,这是在哪里贴着的?”
      “满,满大街,都,都是啊,”方景洲显然受到了惊吓,“一,一大早,好多人,围,围着。”
      秦牧当机立断:“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面见陛下。”
      他赶到御书房,不等常德通报完毕,便推门进去。房中一人回头,居然是沈见,在和皇帝单独说话。
      秦牧猛地一顿,盯了沈见半晌。
      还是皇帝先开口:“你怎么来了?——朕正听沈见说解蛊的事。”
      沈见随意一拱手:“秦大人要不要听?”
      秦牧无法作答,所幸他有急事,便直接无视了沈见,道:“皇上,是臣唐突了。不过臣有要事禀报。这告示是臣的禁卫军部下揭下的,现已张贴各处,不知何人所为。”
      皇帝一看,那告示说:闻金陵巫蛊作祟,良家女子多人已深受其害,言行无状,甘泉寺拟于本月廿子时于观音塔下作法驱邪,并于此前收容中蛊之人。
      “甘泉寺?”皇帝喃喃道。“甘泉寺如何知晓此事?‘本月廿子时作法,故本月十五闭寺谢香’,甘泉寺迎香至今,从未闭寺谢香。”
      秦牧迟疑一下:“依臣之见……”
      “这还用想么!”沈见插︱了进来,“那些施蛊的苗人定是藏匿在甘泉寺,借作法行善之名,行巫蛊狡诈之事。妙啊,如此一来,不但毒草毒药唾手可得,亦可掩人耳目,妙啊。”
      他说一声“妙啊”,脸上便多一分激赏。此人怪谲,真真超乎想象。
      “皇上,”秦牧想起一事,“臣初一拜访甘泉寺时,慈生大师告病,臣的大伯父与家中长辈等候多时,也未出来相见。会不会早在那时,慈生大师便被苗人挟持了?”
      皇帝正欲说话,又听外面有人求见,声音极大:“陛下,臣禁卫军胡赛,听说秦大人在此,特来拜见。”
      秦牧一听便知不好,皇帝微一颔首,他便开了门让胡赛进来。胡赛因疾奔而面色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虬结的胡须都在颤抖。
      “参见皇上,见过秦大人,见过……呃。皇上,臣奉秦大人之命留守东郊,今日一早,竟见五六顶轿子先后进了甘泉寺,却不像是一户人家。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甘泉寺乃佛门重地,臣不敢妄动。”
      沈见抢着抚掌道:“是了是了,果然,果然。”
      皇帝沉了脸色,将告示重重压在案上。“大胆苗人,垂死挣扎,竟敢进京捣乱。来人哪!”
      常德提了一柄雪白拂尘,踮起脚尖,肥胖身躯腾挪灵活,转瞬已在御前。
      “常德,传金陵守尉权公明、大理寺卿容先则速来见驾。”
      沈见一拱手:“陛下,草民请本月廿随同入寺。”
      皇帝情绪很差,口气便不善:“你去干什么?你不是说,研究了蛊虫与胭脂,刚刚有些头绪么?”
      “陛下有所不知。”沈见又是一拱手,慢悠悠地说。“每一种蛊,其源头都是施蛊人豢养的蛊虫。若能得到蛊虫,弄清施蛊人是以何种毒物喂养,研制解药便指日可待了。”
      “可你……手无缚鸡之力。”
      沈见正色道:“非也。草民打不过陛下,乃是陛下神武过人。对付苗人的小把戏,草民自问绰绰有余。”
      他没事人一般,说起那日之事,云淡风轻,脸皮厚得令人发指。皇帝一时尴尬,连连给秦牧使眼色,秦牧耐下性子道:“沈公子见识过人,我等已领教了。但此事不同寻常,尚不知那些苗人……”
      “草民去过苗疆,亲眼见过苗人施展巫蛊,也就那么回事。”沈见一语带过,将秦牧的话堵了回去。“草民恳请陛下允准,必不辜负圣恩。”
      皇帝给他缠得心烦,摆摆手:“准了。”
      沈见喜笑颜开:“多谢陛下。”
      秦牧气得要吐血,全没发觉,自己的反应好像比皇帝还大。
      无论如何,他讨厌沈见,极其,极其,极其讨厌。
      偏偏这沈见极不省心,缠着秦牧问东问西。秦牧在甘泉寺作法当晚亦要随去,打算带上方景洲等新兵。那些少年身量小,藏身容易,秦牧亦有心打磨,但他们经验匮乏,胆子还无故奇小,本就令他头痛,再加上一个聒噪非常讨厌非常的沈见,秦牧简直无比火大。
      “这样不对,不对,”沈见凉凉说道。“秦大人,你究竟看清楚那张告示没?‘观音塔下’,一座塔的前后,哪里去找你所谓的藏身之处?总不能让禁卫都藏在一里外的小树林里吧?”
      秦牧将临时绘就的草图展开,拿佩剑一指:“这里,观音塔的正南方,距观音塔五十丈不到,是甘泉寺的藏经楼。藏经楼建筑成‘回’字,四边皆可藏人。子时天黑,个头矮小的人亦可伏身于屋顶。”
      “唔唔唔。那守备营与大理寺的人藏在哪里?”
      “……你应该去问守尉权大人与大理寺卿容大人。”
      沈见夸张地摆摆手:“草民可不敢。都道‘遥想金陵四大家,权秦熊祁别无他’,权家乃四大家之首,草民在秦大人这儿就差点灰溜溜打道回府,怎敢劳动权大人。”
      秦牧被他信口胡诌的打油诗折服,佩剑换了个方向:“你逞逞口舌之能尚可,真要动起手来,谁也没工夫专心护你。喏,现在回太医院还来得及。”
      沈见一瞪眼:“陛下一言九鼎,已准许草民前往,草民也要说到做到。秦大人瞧不起草民,此番就等着对草民刮目相看吧。”
      秦牧:“……”
      廿日戌时,奉先门前,方景洲率领的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换上了夜行衣,瘦长的身躯裹在肃穆的黑色之中,看似有模有样,可靠近了,脸上的青涩与惧意仍然暴露了他们的真实水准。秦牧想笑,却又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他第一次穿上夜行衣,是为了……
      一下子收敛了笑意,他拍了拍方景洲的头:“怎么样?我说的都记住了吗?”
      方景洲耸一耸肩,小小声道:“记,记住了。”
      秦牧发觉这小领头的讲话不大利索,认识至今,也就斥骂胭脂铺老板娘那句说得最顺溜。
      “把我教给你的手势做给我看。”
      方景洲犹犹豫豫地比划着,虽然做得慢,但是无误,做完了,他胆怯地瞅了瞅秦牧。
      “怕什么?”秦牧冷着脸,替他整了整翻进去的衣领。“身为禁卫,迟早都要迈出这一步。倘若怕错怕死,领了这月的俸禄,趁早打道回府。”
      方景洲有点急:“卑职,卑职不,不是为了,俸,俸禄才——”
      “那就拿出点少年意气来。”
      秦牧抬起头,对其余少年道:“听清楚了吗?拿出点志气,拿出点本事来!”
      方景洲眼中的怯意消了几分,挺直了脊背:“是——是!”
      月黑风高,甘泉寺本就幽深,他们从小路暗巷潜入,一边走,一边感到后颈发凉。守备营和大理寺的人潜伏在稍远的地方,不过已各自派了人手,乔装改扮,混入前来参加法事的民众之中。
      秦牧在藏经楼顶伏好,方能歇一口气,仔细观察观音楼前的情形。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到五十丈的空地上,已站了一百来个人,有的提着灯笼,有的举着火把,交头接耳,神色焦虑。观音塔前筑有七道石阶,最高一阶延伸出宽约一丈的平台,其上放置了两个香炉,香炉之间,还有一张长案,用厚布遮挡,只见得凹凸不平的轮廓。
      “小景,”秦牧压低声音,并不回头。“一会儿那些苗人出来,稍安勿躁。”
      方景洲似乎“嗯”了一声。
      “羽箭带了吧?你平日箭射得不错,但夜晚无光,这里人多,一定要看准了。”
      这回方景洲连“嗯”都省了,秦牧觉得奇怪,重复道:“小景?”
      “啊,啊?”回话从右边而非预想中的左边传来,“大人叫,叫我?”
      秦牧猛地转向左后方,刚巧那人拉下了夜行衣的面罩,黑夜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秦牧顿时毛骨悚然,脑中炸开一般:“皇……”
      翟若夏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别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太闲了就要出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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