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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太闲了就要出事(五) ...

  •   “欲行巫蛊之术,首要是豢养蛊虫。蛊虫剧毒,需以毒虫毒︱药喂养。其次是有施蛊之人。施蛊之人需深谙其中关节,且终日与蛊虫为伴,故多为苗疆当地高人。苗疆山高路远,为掩人耳目,施蛊之人不大可能随身携带大量毒虫毒︱药,只有每到一地,临时配制。金陵非比他地,而且此番受害之人多为官富家女,若从药铺、医馆购药,极易露出马脚。施蛊、养蛊之人别无他法,只能在山中采配。”
      赶往奉先门的路上,沈见凉凉的声音始终在耳边回响。
      沈见事不关己,随入太医院也不过是奉了皇命,故而思绪冷静,条理清晰。秦牧对巫蛊一无所知,沈见说得这么头头是道,他即使再讨厌这个人,却不得不暗暗思量。
      金陵地势平坦,只东面数座丘陵,毒虫猛兽倒听说是有,只是从未亲眼见过。其间人烟稀少,大约也没有适宜的居处,假如施蛊之人当真住在山中,极难想象他们如何存活,别说还带着蛊虫毒︱药。
      或者,秦牧想,亦可从受害者身上着手。除了都是有权有势人家的未出阁少女,她们是否还有别的共通之处?
      可是,他迅速推翻道,昭莲又怎么解释?她既非出身权威,又非尚未出阁,也非少女,她缘何率先中了蛊?
      自小,他读读书写写字还行,思考这些环环相扣的复杂问题从不是他的强项,早知刚才便不急着走,应当再与皇帝合计,皇帝的脑子比他够用得多。
      至于沈见,他拒绝纳入考虑范围。
      何叙奉命派给他四十人,他本指望来人灵活缜密,不想当头迎上的,便是胡赛的大胡子和大嗓门:“秦大人,卑职胡赛,在此恭迎。”
      秦牧向他身后望去。胡赛带了二十人,另外二十人缩在后面,面生得很,领头的是个矮小瘦弱的少年,甚至不敢直视秦牧。
      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下去。秦牧拍了拍胡赛的肩膀:“辛苦你们,跟我出宫一趟。”
      “卑职分内之事,大人无需客气。”胡赛身材魁梧,站起来比秦牧还高半个头。“卑职久未与大人共事,今日得此机会,荣幸之至。”
      秦牧听他语气,极是衷心,心中安慰的同时,亦不免担忧。胡赛是个直肠子,有一说一,自秦牧回宫起,每每相见,总有恨恨不得志之意。秦牧虽对何叙有疑,却不愿禁卫军将领真与何叙离心,毕竟禁卫军守卫皇上,皇帝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他转移话题道:“后面的这些将士,我仿佛没有见过。”
      胡赛面露为难之色,道:“大人请别见怪。元日之后,因孝期已过,宫里来往的人员增多,何大人为确保陛下安全无虞,这才选拔了数十新人。那是小景,今年十八岁,入禁卫军刚满两个月。”
      瘦弱少年撞上秦牧的目光,急忙躲闪。
      秦牧叹了口气。“人尽其用,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你们分成两队,你带一队,去东郊搜寻苗人踪迹。东郊多山,但人少,你们细致一点,不至于错过。不过,一定要动静轻一些,以免打草惊蛇。”
      “苗人?”胡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苗人长什么样?”
      “……”秦牧答不上来,只好说:“但凡发现形迹可疑之人,都扣下。”
      “卑职遵命!”
      秦牧走到那名唤小景的少年跟前:“你叫小景?”
      小景缩了缩肩膀。“回大人的话,卑职名叫方,方景洲。”
      “景洲,你跟着我,听我的命令行事。我不让你动,就不要乱动。明白了吗?”
      “回,回大人的话,明,明白了。”
      事已至此,退又退不回去,秦牧唯有充分调动起这支人马的潜能。胡赛帮他牵了一匹马来,他握紧缰绳,肃声道:“即刻出发。”
      正欲翻身上马,忽见前面砖石道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尚不能肯定,那人已欢欣道:“秦大哥!”
      祁梦君,乃祁云幼妹,从小与婉儿她们玩在一处,多年不见,她的脸上还留着幼年的印迹,没有大的变化,只左眼下的一颗泪痣比原先更深。
      有婉儿、若兰等在旁,祁梦君的容貌自然不算出众,但她知书达理,人又通透水灵,因为生在将门,为人处世慷慨大方,无事秦牧也爱和她说话。
      “许久不见秦大哥,”梦君盈盈一拜。“秦大哥这是要出去?”
      “奉旨出宫,事情紧急,就不能与你多叙了。”秦牧见她身后跟着婢女,捧着一只堆满了绸缎布匹的竹笸箩,“看你也有事要办。”
      梦君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近来新得了几幅绣样,我自己琢磨了半晌,总绣不出,想请针功局的嬷嬷帮着看看,指教指教。原本是邀婉儿同来,她传话说不舒服,只好作罢。”
      自得知选秀之事,婉儿便郁郁寡欢。秦牧下不了决心,与她相对只平添尴尬,便刻意躲避,以至疏于关照。
      他心下便有点不快,只道:“我先去了,改日到府上拜访。”
      梦君没有觉察,笑道:“记得把婉儿拐来。前几日我与兰公主出游,还说起她。”
      秦牧身形一顿:“你何时与兰公主出游,沿路有无不妥?”
      “秦大哥……为何有此问?”梦君疑惑,不过还是细细思忖道:“公主离宫、回宫的时辰皆有严格约束,不过在惯去的茶楼喝了杯茶,吃了几块点心,又在市集买了点小玩意。啊,是了,那日我们去了一家胭脂铺,近来那里的胭脂特别风行,京中女子都买来用。”
      秦牧听她说到“胭脂铺”,颇为含糊,脸色也忸怩,顿觉不妙,追问道:“你说的胭脂铺位于何处?铺名是什么?”
      “这……我若说了,秦大哥可要保密,不然,皇上与太后定要怪罪的。”梦君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是……夜泊烟回的徐记胭脂店。秦大哥千万不能对旁人说,公主的名节要紧。若非那胭脂传言极美,我们绝不会到那种地方去。”
      “你们买了胭脂吗?”
      “公主极为喜欢,说在宫中都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胭脂,自然买了。不光是公主,人人见了都爱极,我也买了两盒。老板娘忙得足不沾地,这两日约莫都脱销了呢。”
      夜泊烟回,恰春楼的昭莲,世家女子,卖得异常红火的胭脂,蛊毒——
      秦牧心中霎时拨云见日,如醍醐灌顶。胭脂!就是胭脂!那些中蛊女子的共通之处,便是她们所用的胭脂!
      秦牧急迫道:“梦君,你也用了那胭脂吗?”
      梦君彻底糊涂了:“还未。秦大哥今天怎么了?问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
      “听着,”秦牧翻身上马,“我来不及与你细说,你只记住,务必不可施用那两盒胭脂,碰都不要碰!”
      “秦大哥——”

      秦牧行动如风,一面吩咐胡赛等人去东郊搜寻,一面带着方景洲一行直奔夜泊烟回。
      白日的夜泊烟回,少了夜色掩映中的欢情与荼蘼。妓|院欢场紧掩门扉,酒楼食肆也只半开了门,伙计懒洋洋倚在门边,有气无力地招呼几声。秦牧问明徐记胭脂店的所在,到了那处,果真热闹得多,年轻女子添置胭脂水粉,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不休。
      秦牧带着人进店,个个都是带刀侍卫,将女客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往外跑去。店里只一个老板娘,闻声从楼上跑下来,一叠声叫伙计。待看清了来人的阵仗,身后提着棍棒的伙计立时不值一提,哭丧着脸跪倒在地:“官爷——民妇好好做着生意,官爷这是……”
      “听说你这儿有一种胭脂,近日卖得很好,全城闻名,”秦牧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沉声道。“全部拿出来,一丁点都不准藏。”
      老板娘一壁抽抽搭搭,一壁拿余光偷偷觑着秦牧,似乎不满地嘟囔:“官爷若是喜欢那胭脂,拿银子买就是了……”
      秦牧听得一挑眉,还未说什么,一直畏畏缩缩的方景洲却抢了先,一脚踢向老板娘,凶神恶煞道:“废话什么,还不快去!”
      “哎呀,民妇这就去,官爷消消气……消消气官爷!”
      秦牧命两名禁卫与老板娘同去。方景洲看向秦牧,眼中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发觉秦牧并未如预想般赞赏,便又蔫了下去。
      看着面前十八岁的少年,秦牧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只不过,这少年心智不够成熟,意志不够坚定,入了禁卫军,不好好磨炼,却不知从哪儿学来幼稚可笑的坏习气。
      眼见方景洲踌躇,好像比之前更加怕他,秦牧暗地摇了摇头。
      两名禁卫与老板娘下楼来,一人怀抱一只红漆木箱。秦牧翻开锁片,见三只箱子只有一只是满的,问道:“全都在这儿了么?”
      老板娘扑通一声跪下:“民妇不敢欺瞒官爷,都在这儿了。那人只卖了民妇十箱,说来也奇怪,这胭脂与民妇卖过的就是不一样,味儿好闻,色儿亮,听说擦在脸上舒服得不得了,民妇原先想卖不完自个儿留一盒,如今却不够卖。”
      秦牧取出一盒胭脂,闻着清香却不甜腻,看着粉末极细,嫣红饱满,像是盛开的蔷薇。他不懂这些,但料定这胭脂有异,便命悉数带回。问那老板娘买自何人之手,老板娘只知是一眉心有红痣的女子兜售,拉车的是一黄脸男子,不到一月前来的,其余便一无所知。
      秦牧写了短笺,遣一禁卫回宫交予皇上,其余人等清点胭脂数目,又将铺子里旁的胭脂水粉每样取了一盒,一并带回。不久,侍卫带回皇帝口谕,老板娘直接押送大理寺,大理寺卿容先则已知会过,将要亲自秘审。
      老板娘呼天抢地,一会哭诉不休,一会大骂秦牧等人贪官污吏,官场腐败云云,直进了大理寺,才得清静。
      秦牧虽有心低调,但夜泊烟回耳目众多,抓捕徐记胭脂铺老板娘的事须臾便传了开来。好在巫蛊之言被封禁在宫中,人心纵惶惶,还不至分崩离析。
      然而纸包不住火,而且整件事愈发诡异,让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胡赛一行直到傍晚时分方回到宫中,半日折腾一无所获。胡赛又气又急,向秦牧道:“东郊那鬼地方屁都没有,别说人了,连鸟都没见到几只。山上荒芜,不见屋舍,方圆十余里,只一座甘泉寺。”
      秦牧诧异道:“甘泉寺?”
      他倒忘了,东郊山上有一座甘泉寺。
      “甘泉寺里全是秃,咳,和尚,再说佛门之地,诸多禁忌,怎容得下什么苗人?”
      此言不虚,秦牧只得道:“你也别着急,至少摸清了东郊山林的地形布置,以后再去,便有数了。”
      他着人将胭脂等证送往太医院,得到孙院判的口头感谢,与一张鬼画符似的字条,上书:“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无饮,无食,无男,无女,灭人欲也。胭脂,不看。”
      秦牧冷笑一声,置之不理。
      如此忙到华灯初上,陆陆续续得到消息,想着皇帝那边应已知悉,但尚有许多细节未曾禀明,便漏夜入宫。太后为兰公主烦忧,竟也病倒,皇帝在慈安宫用过晚膳,才回到昭阳宫。
      何叙安排禁卫军换岗,遇见秦牧,低声道:“秦大人。”
      “何大人尽忠职守,令人佩服。”
      “不敢不敢,都是秦大人教得好。”
      “客气了。印象中我没教你什么,就被调往燕云。”
      “若非秦大人,卑职也当不了这御前禁卫军统领。”
      “何大人过谦了。”
      “卑职并非故意霸占秦大人的统领之位,乃是卑职之泰山……期望深厚,卑职不忍拂其意。”
      秦牧哑口。他离京之时,何叙不但沉默寡言,出口言辞亦大多直硬,何时也变得如此圆滑。
      “我依然是那句话,禁卫军统领之位由何人来坐,我都不介意,只要此人忠诚,尽职尽责护卫陛下。”
      语毕,不再分神,向门内朗声道:“臣秦牧,求见皇上。”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听得响动,常德打开门,恭声道:“天色已晚,秦大人请先回吧。”
      “臣有要事禀告皇上,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皇上歇息了,不便见客,秦大人有何事,明日……”
      忽听内室有人道:“常德,是谁?是秦牧么?”
      “回万岁,是秦大人。万岁——”
      “让他进来。”
      常德不再坚持,侧身道:“秦大人请。”
      秦牧进了昭阳宫,只见西侧磬泽殿里出来一个人,提着药箱,却是柳自之。
      两人客套行礼,柳自之行色匆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常德进了磬泽殿,不一会儿退出来,拱手道:“陛下请秦大人进去。”
      磬泽殿乃皇帝寝宫,皇帝登基以来,秦牧这是头一回来此,一踏进门便惴惴不安。刚在外间站定,皇帝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久等久等,朕需先应付了柳太医。”
      秦牧抬起眼:“皇上龙体要……”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在他眼前,皇帝只着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墨色金线衮边大衫,头发随便系了一系,几绺乌黑的发散在鬓边。他脚上趿着白袜玄履,神情也懒懒散散,额上尚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皇帝对秦牧的异样浑然不觉,补充道:“柳太医来,又要扎针,又要吃药,短则一个时辰,长则两三个时辰,累得很。你坐,朕也正好有事同你商议。”
      他向御案后走去。秦牧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双眼只盯着他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脖颈,接着是小腿和脚踝,只觉这具本该十分熟悉的身体像是第一次见,散发出完全陌生却致命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在他心上,一种从来不曾体验过的,异常的热,集聚于下腹,流窜到四肢百骸,烟火一样爆开,炸得他晕头转向。
      “……问霄?”
      如同一块大石投入水面,秦牧猛地一震,直直对上皇帝的眼睛。皇帝莫名其妙:“怎么了?”
      怎么了?秦牧迷迷糊糊地想,怎么了?
      皇帝在他心中,自始至终都是个孩子,可他却忘了,总有一日,这个孩子会长大。而有些东西,就不可避免地蠢蠢欲动。只是秦牧没有想到,蠢蠢欲动的会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太闲了就要出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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