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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九篇(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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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宛拖着黑着脸的宫九到达拍卖会的时候,天才刚刚黑下来。
“来这么早做什么?不用进晚膳?”宫九的嘴角还勾着迷人的微笑,可叶宛却下意识地觉得他此时心情实在是称不上好。
“怕来晚了没位子嘛,而且这里也可以吃晚饭啊。”叶宛讨好地想要去拉他,又想起来这个人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伸出去的手便转道牵住了他垂下的广袖,牵住之后还撒娇般地小幅度晃了晃。
宫九的嘴角往上扬了几分,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已经有些许人落座的大厅,这举办拍卖会的地方是杭州有名的勾栏院,此时华灯初上,院中灯火阑珊,遥遥有丝竹之声,九公子心情复杂地想要拿出折扇演一回潇洒,才想起方才被捏碎扇骨的扇子已经被他半路抛尸了。
心情更不好了。
“没有位子了。QwQ”叶宛被告知位子早在半月前就被订光了后,两只手扒拉在柜台上,回过头来泪目地看向宫九,“怎么办?”
“不怎么办。”宫九拂了拂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将听了他的话有些沮丧地撅着嘴的叶宛拉到身边来,轻轻拿指节叩了叩她的脑袋,道:“想不想吃醉仙楼的西湖醋鱼?”
既然花魁买不成,就带她去吃点好的,见见世面罢。殊不知自己脑回路已经走向养孩子方向的宫九这样想着。
叶宛有些挣扎地拧着手指,醉仙楼一听就好好吃,可是如果就这样放弃自己的计划,真的好可惜。
宫九见她脸上写满了纠结和失望,她的情绪从来不知遮掩,想到什么都明明白白地表露在脸上和眼睛里,叫他心里竟生出一些陌生的情绪来,促使他想要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不要皱眉头,她要什么都可以,要什么他都给。可到底是心如磐石的九公子,这念头一升起来便被他狠狠压制住,神色微动。
“哈哈哈哈哈,土包子!”
一阵嚣张的笑声响起,叶宛茫然地转头过去,正看到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油头白面的公子哥儿领着五六个同伴指着她大笑。
至于为什么是指着她,而不是指着他们……叶宛表示九公子气场太强,正常人应该不会那么瞎吧。
可惜眼前这个大约不是什么正常人。
只见绛紫色锦袍公子哥“哗”的一声打开折扇,矜持地扬着下巴与身后的同伴笑道:“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如今可是不多见了,既不知这拍卖会等闲人可订不到位子,还狂妄地说现下就要去醉仙楼吃醋鱼呢。这杭州城谁不知道醉仙楼的位子比勾栏院的位子难订多了?真真是不知所谓!”
叶宛起先还有些被冒犯后的生气,可等到听完,又觉得这个人说的没什么不对,她确实是初来乍到不懂这些规矩。
可她宽宏大量不准备与人冲突,对方却只当他们是没有根基的游子,说完一通还打算继续逞逞口舌。
“瞧他们二人皆着白衣,莫不是家里刚有了丧事?热孝之中还来寻欢作乐当真是……”锦袍公子哥身后的一人正调笑着,声音却陡然一停,然后就听见在场的众人皆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呼,接着满场都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和遥远的丝竹。
叶宛离他这样近,都没有看清他到底是如何出的手,只见他不过是手一扬一挥,那方才还高谈阔论拿她取笑的两人便如断线风筝一样齐齐飞了出去,撞在大厅中央搭起的高台上发出重重的碰撞声,不知生死。
叶宛呆呆地张着嘴巴,木然地抬头去看宫九,与他黑沉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果断出手的宫九认真地看着身边人的反应,细细分辩着她的神色,然后露出一个饱含恶意的笑容来:“怎么?怕了?”
叶宛呆呆地点点头,也不顾那人骤然阴沉的脸,眼神发直地道:“有一点。可是……可是好厉害啊。”
宫九怔住了,前一刻他的心仿佛还如坠冰窟,此刻却仿佛泡在温暖的春水里,细腻轻柔的水轻轻滑过他心间无数的沟壑,软化了曾经坚不可摧的盔甲,叫他想要伸手按住心头,然后弯下腰去,亲昵地抵住她的额头,更近更认真地去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此干净,清澈地倒映着他的模样。
暴戾的、狡狯的、无情的、冷血的,世界上最冰凉的一切堆积在一起,可这就是他。
宛如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对视其实也不过片刻而已,瑟瑟发抖的老鸨被瑟瑟发抖的围观人群推了出来,想要调和。
宫九一眼也没有看她,只低头问道:“真的那么想买花魁?”
叶宛呆呆地点头:“嗯。”
半个时辰之后。
“还要些什么?”宫九将怀里叠成小小一块的白色方帕递给叶宛,示意她擦一擦嘴角的油。
“菜已经够多啦,吃不完了。”叶宛抱着一个小碗,碗里是满满的龙井虾仁,用一个小勺子一口几个香甜地吃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九公子似乎更加温柔体贴了诶!
心情大好的叶宛又往嘴里塞了一个水晶素饺,顺手也给宫九夹了一个。一边吃一边往窗外望,大厅已经重新收拾过了,受惊的客人们被掌柜和老鸨好言好语地哄着入了座,刚才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两个人也没了踪影,美貌的婢女们殷勤地陪坐着,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和谐。
是的,他们正坐在整个勾栏院视野最好的房间里,满满一桌都是醉仙楼的菜,半刻钟前才由醉仙楼的掌柜亲自送来,热气腾腾。而一旁还有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万分殷勤地坐着,若不是宫九对他十分冷淡,只怕要亲自上前赔笑斟酒。
虽然有些好奇为什么别人那儿都是美貌的姑娘陪酒,他们这儿却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但叶宛没有多问,继续扒拉着小碗里的虾仁,不时地伸手去够别的菜。
宫九不耐烦地应付了一旁的杭州知府几句,便不再理他,只撑着下巴看着小兔子吧唧着嘴巴啃着他投喂的食物,时不时地还会发出惊讶的赞叹,这样有趣的模样让他心情好得有些不可思议。若不是要用这人订下的包房,他也懒得分出去半分注意力。
杭州知府擦擦额头的汗,如坐针毡。几天前接到世子将来杭州的消息时他就立马订下了这里,本来今日已有人送信言道世子临时有事不会与他见面,可就在刚才世子又遣人来接,这来来回回、一惊一乍的,真是太折腾人了。
可能见上一面到底是好事,杭州知府作为太平王府曾经的门客,如今能在这样富庶的地方担任知府,也是多亏了太平王府的栽培,能在任期与太平王府下一代掌权人私下见面,对他来说实在是好处大过弊端。
叶宛正吃得开心,肚子被填了八分饱,意犹未尽地捧着一碗银鱼蛋花汤吸溜吸溜地喝着,就见大厅的灯火闪了闪,然后突然暗了下来。
接着是一串曼陀铃的声音,随后跟着落玉般的琵琶声,终于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