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古从人

79、替夫提亲

　　苏园提着食盒走来。
　　小翠说：“她是杜娟姐姐结婚时买来的小丫头，她读过四年小学，因为她母亲去世，她父亲给她娶个后娘对她不好，她狠心的爹怕老婆，就把她卖到咱的府上。她写一手好字，也会抚琴。你失踪后，她跟杜娟姐姐相依为命，杜娟姐姐继续教她读书写字。她跟杜娟姐姐学了五六年，文化比我还强呢。杜娟姐姐去世后，我看她能写会算，就把她留在我房里，帮我记账算账，她脑子很灵，记性也好。那时我想安国太小，不能娶她。她早已到了结婚的年龄，我想给她找个合适的人家嫁出去，她说：宁可在这府里当一辈子丫头，也不嫁那粗野的汉子。”文华微微一笑。“她虽是佣人，”小翠接着说。“但心气儿很高。我想这回正好是个机会，你就收了她吧？”
　　文华当然知道她，平时见这个姑娘确实不俗，她不卑不亢，性情温和，心思灵敏却不张扬，声音好听做事稳重。在这府上人缘混得很好。文华心里有几分意思，只是觉得她太年轻，我儿子都那么大了怎好意思----------
　　苏园已经走近，文华在柱子后面在仔细地端详她。小翠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文华。
　　苏园大大方方地走近榭水阁，文华的目光还没收回来，他在想着心事---------小翠捅了他一下，文华这才歉意地收回目光。
　　原来小翠早已和苏园商量好了，苏园同意，就怕老爷不肯。小翠说：“老爷那边儿我包下了，只要你同意事情就有几成把握。”
　　文华见苏园举止洒脱，不酸不文，模样儿虽不及小翠，可也算是中上等人。从气质上讲，杜娟和小翠各代表一种女性和特征，而苏园儿毕竟是年轻人，她是四十年代的人，也具有四十年代的女性特征。她身材适中，比杜娟矮一点，比小翠高一点，性格文静开朗，说起话来幽默有趣儿，比二娘又略胜一筹。
　　小翠也很喜欢她，就算将来在老爷面前得了宠，她也不会忘记我这个红娘。

　　其实那姑娘一直在暗暗地喜欢文华。只是她不敢奢想罢了。文华的突然归来使她喜出望外，但也只是高兴而已，并无它想，当小翠向她提出婚事时，她几乎惊呆了，小翠误以为她不愿意，其实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好运会降临到她的头上！她只是默默地喜欢，不敢表露。今天的游园是小翠特意安排的，她已预感到文华不会再待多久就要离去。
　　而苏园更担心的是怕老爷不同意，将来自己还怎么在这府里待----------
　　苏园摆好酒菜，请老爷太太入坐，自己立在一旁侍候。
　　小翠说：“你到暖阁里去取一副碗筷来。”
　　苏园一愣，抬头看看太太，小翠朝她一挤眼儿，姑娘明白了，她不好意思地走了。
　　“怎么样老爷，看中了吗？”
　　文华说：“她太年轻了，我不想浪费她的青春，像二娘和老爷一样，叫她痛苦一辈子何苦呢。”
　　“你甭说别的，我只问你，喜欢不喜欢她？”
　　“这怎么能谈的上喜欢不喜欢呢？我从没跟她认真地说过一句话。”
　　“从外表上看，你反感她还是喜欢她？”
　　“两样都不是。”
　　“这叫什么话，不反感就说明你不讨厌她，即不讨厌就会喜欢她。“
　　“我说太太，你怎变得这么霸道啦？“
　　“噢--------我明白啦，你刚才说你不愿浪费她的青春！说明你已经同意了，只是不好直接说对不对？她虽然比你差二十来岁，你不会叫她痛苦的，你只能给她快乐，你的身体那么棒，性格又比老太爷活泼，认识你的人知道你是四十岁的人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二十七八呢！“
　　“噢？我有那么年轻吗？“他滑稽地逗着太太。
　　“甭跟我贫嘴儿快点说，同意还是不同意？要是不同意赶紧说，不然她回来我可就要宣布了。”
　　“宣布什么？”
　　“装什么傻，宣布你们两位订亲！”
　　“你着什么急嘛，也得容我考虑考虑呀，和二娘商量一下。”
　　“大主意由你拿，二娘才不管你的事呢。”
　　“你今天是怎么啦，什么事都得三思而行。婚姻大事不是买东西，看好了交钱取货。”
　　苏园早已回来，只是没露面儿，她躲在柱子后面偷听老爷的态度，听到这儿她心里凉了半截儿！
　　小翠说：“我只要你一句话，同意还是不同意，给个痛快的。”
　　苏园听了脸通红，心跳得厉害她不知所措。
　　文华说：“我和她没接触过怎好表这个态？”
　　“那好，你们就先接触接触，苏园，过来吧。”
　　文华一愣，回身一看，苏园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文华急得直瞪小翠。
　　苏园也吓了一跳，原来太太早就看见我了。
　　苏园低着头来到桌前：“老爷太太不要说了，我知道我们这些做丫头的命薄，没人看得上。老爷也不必勉强，我只希望一辈子侍候太太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说完哭着跑出榭水阁。
　　文华朝小翠生气地说：“你这是搞的什么名堂！你是不是早已跟她说好了？你这不是叫我为难吗？”
　　“这有什么难不难的，一句话的事，同意算，不同意拉倒。”小翠笑着说。
　　“你说的好听，一个有血性的女孩子，哪能叫咱们随便捉弄人家！”文华着急地说。
　　“你既然怕捉弄人家，那就痛痛快快儿的答应吧？”
　　“真是胡闹！”文华急得可地上转圈儿。
　　“苏园，苏园，你给我回来！”
　　苏园听到太太的喊声，她不敢不回来，她哭着蹭了回来。
　　小翠说：“老爷不是不喜欢你，只是觉得你太年轻了，怕耽误了你的青春，你说句心里话，嫌不嫌他老？如果你嫌他老，这事就算我没说，你继续服侍我。如果你不嫌他老，愿意嫁给他，老爷不会不同意。老爷以为是我在强迫你，他怕落个恶名，所以才犹豫不决。你认真地表个态怎么样？”
　　文华不知所措地看着小翠。
　　苏园也很为难，这个态怎么表？如果摇头，到头的婚姻就要告吹，点头又不大好意思----------憋了半天说：“如果老爷不嫌苏园无知，我愿侍候老爷一辈子。”说完羞搭搭地扭过身去。
　　小翠走到文华跟前问：“怎么样？不是我强迫她吧？姑娘愿意嫁给你，你也表个态吧？”
　　文华瞪了小翠一眼不说话，小翠看出他内心的矛盾，只是不好意思罢了。小翠用手一推把他推到苏园儿面前，他不好意思再躲开，看看小翠，踌躇一下，然后羞涩地对苏园说：“苏园姑娘，非是我不同意，只是----------只是委屈你啦。”
　　小翠一旁笑着说：“行啦，来入坐吧。”她一手拉着苏园，一手拉着文华一同入坐。
　　小翠认真的说：“今天我当红娘，你们俩都得听我的。”
　　苏园羞怯地低着头，小翠说：“甭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宣布给你们俩订婚！”
　　“小翠你！”文华嫌她过于性急。
　　小翠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锦盒，取出一枚钻戒递给文华，文华趁机攥住小翠的手意在其中----------小翠心里热乎乎地扭过头去。然后把戒指摁在文华的手心里用力拽出自己的手，红着眼圈儿向苏园一努嘴，文华愣愣地看小翠一会儿才转过脸面对苏园说：“苏园姑娘，今天的事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感到有些突然，不过这是太太的一番好意，如果你同意呢我就给你戴上这枚戒指，如不同意我就收回，你可千万别勉强。”
　　小翠一听：“这叫什么话，刚才人家已经明确表了态，这会儿又叫人家表态！哪儿有你这样三番五次和叫人家表态？”说着拉起苏园的手举到文华面前。文华见苏园并没反抗，他激动地哆嗦着给她戴上。
　　小翠说：“从现在起，你就是赵家的人了。来，咱们三个人干一杯！”小翠给苏园斟上酒，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我祝你们二位喜结良缘，白头偕老，幸福终生！”
　　“谢谢太太的厚爱。”苏园激动地说。她把三人的酒杯一一斟满端起来说：“太太的大恩大德苏园永世不忘，祝您幸福长寿！”
　　文华也站起来对小翠说：“谢谢太太对我们的成全，我也敬你一杯。”
　　小翠说：“苏园，你从现在起就什么也别干了，一会儿我回去给你拿几块料子。再找几个会做针线的丫头帮你缝制几件衣服，我晚上再把此事禀明老太太。“
　　“老太太还不知道？”苏园担心地问。
　　“你放心，老太太一心想多抱几个孙子，没有不允之理，说妥后找个先生选个吉日，我想你就甭回你娘家了，你即是卖到这里来的，一切都由我作主。我看也甭坐花轿走那形式，到时候你们俩拜完天地拜祖宗，给老太太磕三个头一入洞房完事，你们看怎么样？”
　　苏园偷看文华一眼，点点头。
　　文华说：“只是委屈你一点儿。”
　　苏园说：“没什么，我一个当丫头的能嫁给像您这样的主子就是万福，苏园没有别的奢求。”
　　“好一个伶俐的丫头。”小翠吃了几口菜说：“你们吃吧，我累了，想回去休息。”说完抬腿走了。
　　文华见小翠走后，又悄悄地问苏园：“苏园你是真的愿意嫁给我？你知道我的年龄吗？其实我都可以做你的父亲呢----------”
　　苏园听了忽地站起来也走了。边走过擦泪。
　　小翠一回头见苏园跟在后面，还哭着，文华站在那里发愣，她不知文华又说了些什么叫姑娘伤心。于是回过身拉着苏园就往回走，来到榭水阁前说：“你先站在这儿等我。”
　　她走到文华跟前问：“我说老爷，你又说些什么话叫她伤心？”
　　“我没说什么，我只说我的年龄可以做她的父亲。”
　　“我的老爷，您几次三番的表白诚意，姑娘想听的不是这些，你老这么说，她还以为你在嫌弃她！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连个姑娘都不会对付！还不快去劝劝她。”小翠说完拉着文华来到苏园跟前向文华一挤眼儿她又走了。
　　文华站在苏园跟前，轻轻搬过她的身子，拿下她捂着脸的双手说：“苏园，我刚才说的话是好意，并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娶你这样年轻美貌的姑娘我求之不得，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你。太太事先没跟我提过这事，我感到很突然，所以一时脑子里转不过弯儿来。其实我很喜欢你---------”他爱怜地摸着她那充满青春活力的香肩，淡淡的幽香诱发着幻想---------
　　苏园听文华这么一说，一股强大的暖流，这股暖流是什么滋味儿她说不清楚，是喜悦还是凄苦？是兴奋还是辛酸？
　　她一下子扑进文华的怀里哭得更为伤心。
　　文华轻轻地搂着她，在这宁静的环境中，一丝丝的甜蜜，一丝丝的隐痛---------他回头看看走远了的爱妻，看看怀中的娇女，他说不清此时是高兴还是惆怅？他喃喃地说：“我可怜的孩子----------”
　　小翠回头见他们抱在一起，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蹒跚地向前走去。
　　苏园在文华怀里不停地哭泣着，文华不知所措，轻轻推开她的身子问：“苏园，我不知你现在在想些什么，你有什么心里话要跟我说吗？这里没别人，太太走远了。”他给她揩着满脸的泪痕---------百般地恩爱着----------
　　苏园对老爷的举动深感激动，她破涕为笑，羞涩地说：“老爷请原谅，谢谢您收留了我，我从小失去母爱，父亲对我从没温暖过。刚才我在您的怀里，您那如父如兄的慈爱，温暖着我这颗孤独多年的心！我不嫌您年纪大，我能侍候像您这样贤明的老爷我求之不得！我不是图您的荣华富贵，我只图您那颗善良的心。我觉得作为一个女人，能被夫君疼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我年幼无知，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老爷明示，我愿侍候老爷一辈子。”说完她跪下给老爷叩头。
　　文华忙把她拉起说：“别这样苏园，你即真心向我，我就愧领了，我会疼你的-----------”
　　文华揽着她的腰肢慢慢穿入竹林，走过小桥儿，到了花园，来到农舍、池塘。绕过假山，踏上九曲仙桥---------一会儿观鱼，一会儿赏景。他们走着，谈着--------

　　吃过晚饭，小翠来到老太太的房里，说会儿闲话儿然后转入正题：把她给文华提亲的事细说一遍。老太太开始一愣，不解地看着她，听了她的辩词后说：“这才是做妻子的贤德，我也正为这事发愁呢，这下好了，你想到我前头去了，那丫头可愿意？”
　　“愿意，不要说大二十岁，就是大三十岁她也求之不得呢？”
　　老太太说：“愿意就好，千万不能勉强，既是这样，事不宜迟，挑个日子就给他们圆房，喜房在哪屋里？“
　　“我看就在您这对面屋里，叫小花姑娘搬到园子里跟梅芳一块儿热闹去，您看行吗？“
　　“好，这屋里宽敞，家具齐全，又是新收拾的，再布置一下满像新房。“
　　“那就这么订啦？”
　　“怎么这当新郎的还不来见我？”
　　“还说呐，您没看他那傻样儿呢，他老跟姑娘说：你不愿意就直接说，我绝不勉强你-------------戒指都戴在姑娘手上了，他还跟人家说这话，闹得姑娘错领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瞧不起人家，姑娘哭着跑了，他还站在那里发愣！”
　　“哟，这么好的戏怎没叫我看见，我真想不出那么个聪明的人，怎会在姑娘面前冒傻气儿。”老太太说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把苏园拉回来，我问老爷都跟她说什么啦，您猜他怎么说？他说：我没说什么，我说我的年龄可做她的父亲---------。”小翠噘着嘴唇粗声粗气地学着文华，把老太太逗得眼泪都笑出来了说：“没想到这个威风凛凛的老爷，怎么犯起呆鸟儿来啦，可见他对女人太不了解。”
　　娘儿俩正在高兴地说笑着，文华进来了，老太太立刻绷起脸不言语了，小翠笑眯眯地走开了，佣人们还在偷偷儿窃笑--------
　　文华不知怎么回事，但心里已猜个八成儿，他坐在二娘跟前说：“二娘怎么啦？刚才还是个笑口儿菩萨，怎么见了我就变成门神爷啦？”
　　“哼，你就会在我面前耍贫嘴！”老太太用力忍住笑说。
　　“怎么会呢我的老菩萨，我从来都不敢跟您耍贫嘴呀？”
　　“哼！”老太太装着生气的样子瞪了文华一眼。
　　“老菩萨，我怎么得罪您了您到是说话呀？”
　　“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我怎么啦？我的感觉很好呀？”
　　“你们两口子背着我干的什么勾当！你这半天儿到哪儿去了？”
　　“孩儿不敢，孩儿向老太太请罪。”文华滑稽地向老太太一抱拳，逗得几个小佣人偷偷儿地笑他。
　　“你何罪之有啊？”
　　“哦这----------”他故意说走了嘴，然后做个鬼脸。
　　“你呀，甭跟我这儿耍赖，这么大的事儿还瞒着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活菩萨，您什么事不同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文华煞有介事地说：“是不是我太太来向您告了密，这可不行，我得回去教训教训她，这还了得，竟敢干预起丈夫的事来，岂有此理！”他说的那么一本正经，逗得老太太再也绷不住扑嗤笑了。“行啦，别跟我这儿演戏啦！你打算怎么办？“
　　文华一笑说：“我是新郎官，一切听老太太和太太的安排。”
　　“你到推个干净！”
　　“您说怎么办？太太做圈套儿，老太太批准，我就去那钻圈儿的不是很好吗？”
　　“你瞧他这张油嘴儿，越老越油滑，刚才在姑娘面前你这套本事哪儿去了？”
　　文华正儿八经地向四周看看，然后趴在老太太耳朵上说：“老太太，您是不是中央情报局的？”
　　老太太见他那神秘的样子，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事呢，一听是这么一句，扬手装着要打他，文华一躲，这时几个小佣人笑着躲出去了。他见屋里没人了，他才真的正经起来。他单腿跪在老太太面前，抓住二娘那白胖细腻的手说：“二娘原谅我，当初我是那样反对你和父亲的结合，没想到几十年后，我又重走父亲的老路，说实话，我于心不安哪。”老太太把他扶起说：“你不必内疚，那时你还小，不明白大人的事。”“我确实不愿这么做，可小翠她一心要我接纳姑娘，事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跟那姑娘说好了，弄得我进退两难，我想了好久，心里很不踏实，闹得我在姑娘面前出洋相。小翠的心意我明白，我在美国三年深有体会，到了晚上屋子里空荡荡的，没个说话的人，也不敢请客人来，因为家里没有女主人，诸多不便。我原打算把小翠接走，可是她考虑的比我远，她的理由很充分；为了我们的祖坟，和我们这片庄园宅院，她愿为我承受分离之苦，这点我非常感激她，所以我不得不听从她的安排。”
　　“哎，难得她有这一片孝心，你将来可千万不能亏待了她！”
　　“是，二娘。”
　　“唉？你那个艾丽丝呢？你找过她吗？”
　　“找过，她等了我五年，见没有希望，在她父亲的劝说下，最后嫁给她本国的一个富商，她生下了我一个孩子。”
　　“你们相认了吗？”
　　“没有，我是以文奇的身分和她们见面的，我当时化了装。”
　　“噢----------是这样，这么说，你们的婚姻就算解除啦？”
　　“是这样。”
　　“那孩子长的像谁呀？”二娘好奇地问。
　　“模样儿像我，头发和皮肤像他妈。”
　　“哎，挺好的事儿，就这样吹啦----------”
　　“吹了不是更好吗？”文华笑着说。
　　二娘不无惆怅地说：“你尽管大胆的接纳苏园儿，她是个好姑娘，这几年还幸亏她帮助你太太管理商行账目，谁叫你儿子小呢，只好叫她给你当姨太太啦。她嫁给你并不吃亏，你把她带到美国，在那里她就是一手遮天的太太，你还可以带她一起飞往世界各国开开眼界，不比我们这整天守着宅院的好？你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她宁可跟你当小，也不愿嫁给一个二十郎当岁儿的农民。她有文化，心气儿高着呢。”
　　“二娘说的是。”此时他的神态又变成非常温顺的孝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