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古从人

34、娶妻

　　选好吉日，文华和舅舅一同来到岳父家里，互相寒喧之后书归正传。
　　杜家是书香门第，几个大舅子都在外面做事，但经济上并不太富裕，文华怕两家的财力悬殊，送不起过多的嫁妆，怕亲友们说三道四，于是把自己在外面的积蓄拿出一部分给未婚妻置办嫁妆，把老夫妻俩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既然不知说什么好也就什么也别说了，一切听从文华的安排，到时候体体面面的过门完事。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等待佳期，这个日子可非同一般，这是赵家第一次娶儿媳妇，必得大办，头等花轿，好几拨儿吹鼓手，搭大棚挂幛子，光嫁妆就送了满满一屋子，几间新房全摆满了，看的人们直啧舌头。
　　正日迎亲这天，文华穿起新郎官儿的长袍儿，戴上红花礼帽，骑在马上神采奕奕，满街筒子的人争相观看。
　　“不知谁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找这么一个又有钱又漂亮又有本事的丈夫---------”
　　一些老太太们眼儿热地议论着，赞叹，欣赏。好像全镇上的人都在办喜事儿，所有的面孔都洋溢着喜悦和羡慕的表情。

　　从选吉日起就开始置办酒席。布置新房，筹备桌椅----------足足忙了半个多月才算就绪。喜事办得非常隆重，家里的事由姨娘指挥，小翠辅之。丫头婆子李妈，还有从外面请来好几十位男女知客，几个能说会道的表哥表嫂们也都前来帮忙，姑奶奶们坐阵。
　　外面由张生牵头，再请来各个商行的经理先生们，加上表兄弟应酬照应，舅舅坐阵。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走有多半条街。几拨儿吹鼓手们互相比赛地吹着他们拿手的好听的曲子。村民们都跑出来大饱眼福儿。
　　赵家大院搭满了大棚还不够，大棚都搭到街上来了。十几个厨师一天忙到晚，光端盘子的就好几十位。究竟坐了多少席面谁也说不清楚。有钱人可不就在这节骨眼儿上花，花得再多也无可非议，人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财主们，办得差了会叫人笑话。在乡下办喜事，不要说至亲好友，就是七姑八大姨，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二舅母都得来凑个份子。赵家是本镇的老住户，多少年的街坊邻居。你沾我点亲我沾你点亲，沾来沾去差不多把全镇上的人都给沾来了。青壮年的男人们吃酒划拳行令，女人和孩子们瞪着眼去抢吃的，上了年纪的人多半都爱发表一番感慨和议论----------
　　文华把新人接进门开始拜天地。乡下结婚拜堂可不像舞台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就完事儿啦。乡下拜堂非常讲究，凡是长字辈儿的，都得受新人跪拜。这个头可不是白磕，要给新人喜钱儿。赵家亲戚又多，一磕就是两三个钟头。新娘戴着头饰，穿着婚礼服跪拜起来很不方便，于是叫新娘跪着不必站起。不磕头时屁股可坐在小腿上，等新郎下跪时再直起身子磕头。给长辈们磕完头，还要和同辈们互拜，这时间就长了。都拜完之后才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坐红账、吃合卺酒，这才算完成整个儿的仪式。
　　办满月时文华嫌铺张，为什么娶妻子还要大办呢？说来话长；在乡下娶媳妇那是最大的喜事，尤其是财主，办差了会叫人家笑话。为了不叫父亲姨娘失望，他只好顺从。
　　迎亲的前两天，文华和小翠谈了很久：“翠，这几天你为我很辛苦，谢谢你。”
　　“瞧你说的，咱们家办这么大的喜事辛苦点是应该的，谁叫你是我丈夫呢，让我也开开眼界，几个姑奶奶出嫁时都没这么热闹过。”
　　“是呀，中国是重男轻女的国家，这么做也是必然的。”
　　“你的心情怎么样，也不舒服吗？”
　　“不，我想开了，老爷几十年的心愿今天就要实现，他们都很高兴，就让他们高兴一回吧。挣钱不花丢了白搭，万一共产党得了天下，我们花穷了还落个好成份呢，不至扫地出门吧？“
　　“你怎么老提共产党？谁都没见过共产党什么样儿，就算共产党来了，还不知什么年上呢。“
　　“你说的对，也许十年，二十年？那时我们都老啦，何必过早地担忧呢。翠，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什么想法也没有，我只想休息。”
　　“真的吗？”他小声儿地问。
　　“当然，我这几天累得要命，刚出满月不久，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对，那你早点休息吧。”
　　“你呢？”
　　“我陪你一起休息。”
　　“翠，你想过没有，我一娶了她，你就要守空房啦？”
　　小翠直愣着眼不知说什么。
　　“至少我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的，不能叫你独自享受啦。”
　　小翠难过地点点头：“我知道。”
　　“翠，不管怎么说，你比她强，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生活了一年，而她，一过门儿只能享受一半丈夫，你说是不是？”
　　小翠轻轻点点头，扎进文华怀里说：“我不是自私，我实在太爱你，说心里话，我恨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你的身边，看着你说，看着你笑。可是我们一分开就是几个月，一年在一起待不了两个月，以后，这两个月还要分出一半给你的太太我心好焦啊-----------”她抽泣起来。
　　“好乖乖不要伤心，我走了以后，你们俩要和和睦睦服侍老爷和姨娘，将来我的事业成功了，那时我都把你们接在我的身边。咱们三个人共同享受人间的快乐。你说是吗？”
　　“但愿如此，不知少奶奶是何脾气。”
　　“我也不清楚，我只跟她见过两次面，没谈几句话。你放心，她出身于书香门第，知书达礼，不至像泼妇那样对待你吧？不管她是怎样一个人，我走之前，我都要把话说清楚，叫她和你以姐妹相处，不要以正室自居以大压小，你也不要以先入为主，总之要和睦，不要叫老人们生气，为你们操心。”
　　“唉？你不是说把她接到上海去住吗？怎么把她放在家里？”小翠忽然想起说。
　　“那是原来的打算，现在看来不大可能，说不定哪会儿我也滚回来呢。”
　　“瞧你说的，事情有那么严重吗？”
　　“不管怎么说，你们在家给我祈祷平安就是了。”
　　“既是那样你就别去上海了吧。”
　　“不行，我打过两次辞职报告，我打一次辞职报告老板就给我提职提薪，好像我打辞职报告就是为了提职一样，闹得我都不敢再写辞职报告了。”
　　“他是不是真想把女儿嫁给你？”
　　“他是有这个意思，你知道他女儿今年多大？”
　　“不知道。”
　　“这过了年才十五岁，那么点的小女孩儿怎么能做我的太太？不把我的儿子给耽误啦？等她能和我结婚的时候我的胡子都老长喽。我现在有了妻妾就更不可能了，美国人是一夫一妻制。”
　　小翠听了这才放心，她甜甜地笑了。
　　文华紧紧地把她搂进怀里疼爱地说：“今后你的担子不轻，既要管好商行，还要带好我的儿子，我不知怎样谢你才好---------”
　　“我不求别的，只要您知道我的辛苦就足够了。”
　　两个人亲亲蜜蜜地度过了婚前最后的一个夜晚-------------

　　喜宴结束了，大部分宾客都已离去，文华悄悄来到姨娘先前住过的屋子，准备小憩片刻，躲躲清静。
　　文华从早晨四点起床，六点接亲，九点拜堂，向亲朋宾客们祝酒致礼达十几个小时，加上夜里根本就没怎么合眼，所以他现在觉得很累，晚饭时人们到处都找不到他，很奇怪。问小翠，小翠也说不知道，直到姨娘有事回屋换衣服，才发现文华躺在她的床上睡着了。姨娘心疼地拿起一床被子给他盖上，然后悄悄儿地退了出来。
　　新娘那里大人小孩儿总是不断，就是不见新郎，新娘纳闷儿：新郎官哪去了呢？怎么一下午都没见----------也不好问。
　　自从揭了盖头，喝了合卺酒，就再也没见新郎，她想：一定到他小妾那里开心去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文华办什么事想的都很周到，他原想去小翠屋里休息，那是他从小长大睡惯了的地儿，睡起来习惯自然，他又一想，万一自己睡着了，会引起新娘的多心，给她们姐俩造成误会就不合适了，所以他来到姨娘先前住过的屋里。
　　姨娘心细，看出新娘子的心思。她从自己房里出来直奔洞房，在新娘耳边轻轻嘀咕了几句，新娘子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耐心地等待着。
　　文华一觉醒来已是七点多钟，天早已黑了，他不知自己在哪里，屋子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不好，我怎么睡着了！一看身上盖着被子，他想起这是姨娘的房间，他感激地微微一笑，急忙下床，叫来佣人洗漱一下，然后来到上房。
　　“你睡醒啦？”老爷问。
　　“啊。人们都走啦？看我真耽误事，我本想躺下休息一会儿就起来，没想竟睡着了。”
　　“你太累啦，休息一会儿也好，别人都吃过了，小翠她们正忙着清点餐具，你回新房去吧，这里没你的事儿，文奇正在外面支应着。”
　　“没事，我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说完抽身就走，来到西厢房，见姨娘小翠和佣人们一起正在清点餐具，分配明天的事情。文华不好意思地说：“姨娘，小翠，你们累一天了，快回屋休息去吧，这些明天再弄来得及------”
　　“你甭管啦，快回新房去吧，新娘子一定等急了。”姨娘玩笑地说。
　　“喂，快走吧，一会儿新娘子该多心啦！”小翠小声儿地说。
　　文华会心地朝她一眨眼儿，伸手悄悄地捏了她一把，转身向姨娘说：“您快休息会儿吧，把您累坏了我于心不忍呢。”他亲昵地推着姨娘叫姨娘离开现场，这样小翠也可以休息了。小翠姨娘都明白他的用意，于是嘱咐佣人们说：“把餐具点清收好，明天接着用。吩咐完姨娘走了。小翠也跟着出来，文华躲在拐角处见没人他突然抱住小翠亲了一下然后迅速离去，小翠看着他那矫健的背影心里热乎乎地漾出一股酸味儿！

　　文华来到新房，见新娘子仍然坐在原位没动，他一愣，心想：她就这样坐一下午？
　　新房里有新雇来服侍杜娟的两个小佣人，和他姐妹们的几个孩子在屋里玩耍。女佣苏园见文华回来忙说：“少爷回来啦？我给您打洗脸水去。“说罢转身走开。
　　另一个女佣人把那几个小孩子领到别处去玩儿。文华脱掉外衣，悄悄来到新娘面前，用俏眼儿相看，新娘抬起头用不高兴的目光向他扫了一眼又低下头不理他。
　　“喂，怎么啦？生气啦？“他亲切而挑逗地说。”你怎么像个木头人，一直就这样坐着没动？“他想用手去拽他，这时苏园轻咳一声端着脸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婆子丫头端着食盒鱼贯而入。摆好餐桌放好碗筷，拿起酒瓶斟了两杯酒，然后立在一旁侍候。
　　文华洗完脸对佣人们说：“你们去吧，这里没事了。“
　　佣人们都走了，新娘子仍是不动，文华站起把门关好，走到新娘面前伸手去拽她，这位小姐身高马大，可不像小翠轻飘飘的一只手就能把她提起来。他得用点劲才能把新娘子拽起来。帮她脱掉外面长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碰了一下那突出的部位，敏感的神经立刻显在新人的脸上，她羞怯地瞪了他一眼，他狡黠地向她眨了一下眼睛，解去绣裙，里边穿的是短小紧身红色绣花中衣，葱芯绿绣边长裤，满帮绣花软底儿缎鞋。修长的身材窈窕淑美。摘去首饰，捧起她的粉脸俏声儿地说：“生我的气啦？别这样娟儿，今天是咱俩的好日子，你应该高兴亲爱的，嗯？洞房花烛夜，人生只有一次嘛。”
　　“不，你跟你的小妾不是已经入过一次洞房了吗？”
　　“那不一样，对她只是办了一下收房手续；用一乘四人抬的小轿，悄悄抬进家门，连个吹鼓手都没有，拜了天地就进卧房。亲戚中只请了几家客人，坐了几桌席，认识一下行个礼完事儿，怎能和你相比？你是我的正房太太！你看咱们光磕头不下百个，磕的我晕头转向，幸亏天气比较凉爽，不然我非晕了不可。”说完他想亲她，新娘子把脸扭向一边--------
　　“娟，是我不好，我这厢有礼了，-----------”他学京戏里面的小生动作向她作了一个辑。
　　新娘想笑又不愿笑地斜了他一眼，文华见她还不高兴，于是施展出他男性的魅力，紧挨她坐下，抱住她的双肩说：“娟，对不起使你受了冷清，我不该去偷懒儿睡觉，说真的，我确实有点支持不住啦，我本想休息一会儿就起来谁知一躺下就睡着了，不过这样也好，晚上我就有精神了---------”那富于说服力的表情，终于感动了新娘。
　　姑娘本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可是经不住他那消魂似的体贴，一肚子气也就没了，开始忸怩地微笑起来。
　　两人对坐饮酒，文华端着酒杯愣愣地盯着她看。
　　“你看什么，不认识？”
　　“你真美！”他直愣着眼睛看着她说。
　　“是吗？我比你的小妾可差远啦！”
　　原来，文华他们拜完堂之后，小翠穿戴起来，来到新郎新娘面前向他夫妇大礼参拜，口称：小妾来给姐姐见礼。夫妻二人各受小翠一礼。杜娟看了看小翠，觉得她确实很漂亮；脸蛋端庄秀丽，体态丰腴而不臃肿，她姣憨淑媚，甜脆稚嫩的声音使人听起来非常舒服惬意。她轻移莲步盈盈下拜真有飘飘欲仙的感觉。新娘心里不由产生一股妒意-----------半日不见文华的影子疑心大起，后来听姨娘说他在姨娘屋睡觉，心里才稍稍平静下来。但小翠的影子仍深深地印在她脑子里----他身边有这样一位美人儿，他还能喜欢我吗？她似乎有些后悔，但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看自己的命运吧----------

　　“不，你们两人各有所长，可以说你们两人代表着两种不同的女性特点--------”
　　杜认真地听着，长长的手指，玉腕儿上戴着翠镯支撑着下颏儿，她轻装淡抹，举止洒脱，没有乡俗之感，显得高雅大方，如果穿上时装，在上海的交际场合不亚于那些所谓的贵夫人！
　　文华心想：等局势好转，我必把她带到上海做我的时髦太太！他不动声色地想着，看着。
　　新娘子见他在认真地欣赏自己，心里有几分安慰，她说：“没想到咱们的婚礼办得这样隆重，排场。”
　　“这是家父几十年的心愿，在咱乡下，长子娶亲是最大的喜事，也是最显示财力的表现。咱家是本镇的首富财主，能不体面？”
　　新娘子抿嘴一笑。
　　“你笑什么？”
　　“我嫁你可不是为了这个。”
　　“这我知道，有钱人家的姑娘都想嫁我，可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呢？”
　　他轻蔑地一笑说：“俗气！”
　　“这么说我得到你的厚爱啦？”
　　“是这样，娟，我选妻子的条件是很苛刻的，要不我怎这么晚才娶妻子，小妾也是去年才娶的。”
　　“你说说，我哪点儿值得你厚爱？”
　　“你有文化，最主要的在你身上体现出新型女性的一种气质；不封建，不俗气。”
　　“真的？可我自己并没意识到这点。”她高兴地笑了。
　　两人像朋友一样边吃边聊，谈各自的生活情趣儿和爱好，他们谈得很投机，不知不觉中两个时辰过去了，他们都有点醉意，文华端着酒杯说：“我们俩简直不是夫妻！”
　　杜娟听了一惊，顿时清醒了些，她问：“不是夫妻是什么？”
　　“是朋友，是知己，当然也是夫妻！来再干---------一杯。人逢知己千杯少，你是我第二个知己的人-------------”
　　前几天由于过度的劳累，小翠的身体有点支持不住，每天一上床就呼呼地睡去。今天不行了，喜事办完一切就绪，再没有她劳累的事，除了喂奶看婴儿几乎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她想起了丈夫，他现在是属于他妻子了，他们两人现在干什么呢--------他们有感情吗？她的脾气怎样？丈夫会不会喜新厌旧？要知这样还不如娶那个外国女人呢-------------
　　小翠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她和丈夫过去的种种爱意---------他对我，一会儿温情一会威吓，他在别人面前从不暴露他的喜怒哀乐，而在我面前却暴露无遗，难道这就是对我的信任？他是我心目中的神，我敬他爱他，可我没有做妻子的权力，我只是个附属品！她哀叹着自己----------
　　一晃儿结婚半月有余，假期早已超过，不能再拖，文华带着依恋的心情辞别老人，妻妾和儿子。文华从不在别人面前向妻妾们表露自己的感情，不管内心多么激动，面部表情只是温柔寡言冷静，以显示他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他踏上返沪的征途。
　　从老家回到上海，他的心情一直都很不平静，尤其工作之余，他就想起儿子和那新婚的妻子，她是少有的知识型的女性，不矫揉造作，谈吐直率，用词文雅恰当，知识广泛。两人谈起话来总觉时间太短，老爷说他叫媳妇给缠住了，小翠怀疑他喜新厌旧，心情沉重。
　　自从文华娶了妻子，他第一次感到和知音人在一起是多么幸福愉快！他和杜娟不仅兴趣相投，胸怀坦诚，谈起话来轻松自然，幽默而有趣儿。幸福的婚姻使他忘记了人和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忘记了事业上的拼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