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古从人

33、办满月

　　春节刚过，婴儿的满月就到了，按文华的意思不要大张旗鼓地办满月，可是老爷子高兴，得个头生儿孙子，在他来说这是头等的大喜事儿，非办不可。
　　亲朋好友都发了请柬，小翠自然也很高兴，只有文华心里不是很高兴，又不好过分驳老爷子的兴致。
　　满月这天，吃喜酒，送贺礼来来往往的人们热闹了一天。
　　小翠略施脂粉，穿着文华从上海给她买来绛紫色的丝绒旗袍儿，黑地儿金线掐花的小马甲，戴着宝石耳环钻戒，珍珠项链儿，显得格外娇媚动人，在众宾客面前大大风光一回。一个婴儿的满月竟坐了几十桌酒席。
　　文华接受所有来宾们的祝贺：恭喜大少爷喜得贵子，人丁兴旺等等老俗套子的贺词。文华的表情远不及春节前刚回家时那顿晚宴上神采奕奕。他表面应酬着，但并不热情，他此时的心情很复杂，他想的很多，尤其想到未婚妻杜娟，如果叫她知道了她会有什么想法-----------老爷子竟顾高兴，不考虑后果。
　　文华心事重重地应酬着，不觉中有些醉意，客人们觉得有点扫兴，尤其小翠更加难过；结婚时根本不叫结婚，就跟抢亲一样，用四人小轿悄悄抬来；拜了堂就算完事，谁叫自己家穷呢，只得认了，总算公婆丈夫对自己不错，心里还是挺甜蜜的-----------一年来管理商行有功，又生了个老爷盼望已久的孙子，她心想借这个机会自己也跟着风光一下----------当人们向她恭维时，她有些飘飘然，文华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安。
　　文华偷空儿想在姨娘屋里躺会儿，谁知那几个不知深浅的表妹们又来向他找碴儿：“哟，大表哥，你好惬意呀？那么多人等着你应酬，你倒好，自己到这儿躲心静儿来啦？”
　　“是呀，娶个漂亮的小妾，又得个大儿子，我看不用娶妻子了吧---------”
　　你一言我一语，闹得文华急不是恼不是。
　　“求求你们叫我清静会儿好吗？我的头痛得厉害！”
　　“是啦，得儿子累的，外头忙事业，家里忙小妾，哪儿还顾得上亲朋？咱们走吧，别叫人家讨厌。”几个姑娘挤眉弄眼儿地发着酸劲儿走了。文华在背后恨恨地小声骂了一句“讨厌！”把门关上，躺在姨娘原来的屋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说也奇怪，只要文华在场，人们的情绪和气氛就不一样，显得格外热闹和兴奋！他一走人们的兴奋劲立刻下降，冷清、没话好说-----------
　　文华喝多啦，不能不叫他休息，小翠很扫兴，回到自己屋里呆呆地发愣。
　　“一个小妾生孩子就这么大操大办，将来他妻子生儿子怎么办？”一位老亲喝多了点，不满意地发着议论。这话被小翠和老爷听在耳里，老爷恍然大悟：“难怪文华不高兴，他怎不直接说呢？”他把脾气发在姨娘身上，姨娘说：“我提醒过老爷，这样做不合适，您竟顾高兴什么也听不进去，这会儿才明白，可是已经晚了。文华为什么再三阻拦就是这个意思，他以为您会想到这些事儿，为了您的高兴，他不好死气白赖地驳您。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责怪谁。他娶了妻子，如果头胎也是男孩儿，就加大规模办就是啦。”
　　“说的好听，亲戚干吗？你老办满月人家花的起这些份子？”
　　“事情已经这样了，那怎么着呢-------------”
　　正说话间，舅爷儿进来啦：“你们在说什么，可不可以叫我听听？”舅爷儿逗趣儿地说。
　　“你姐夫正在责怪自己考虑不周，把满月办得过大，将来娶了儿媳生孙子怎么办----------”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你们也不想想，文华的媳妇已经下了小定，人家那头催着办事。人家姑娘老大不小的啦，老这么拖着算怎么回事？你不赶快娶儿媳妇，却给孙子大办起满月来，叫亲家知道了叫我怎么向人家解释？”
　　“舅爷儿您别急，老爷一时忘了情儿，他说将来儿媳生孙子再加大规模办就是啦。”
　　“那娶媳妇的事什么时候办？”
　　“这好办，一会儿跟文华商量商量，选个吉日先订下来。”老爷说。
　　“文华呢？”
　　“他喝多啦，正在睡觉，这样吧，明天就找先生订日子，订准了日子叫他去告诉你通知对方做准备。”姨娘说。
　　“行啊，我就等着听信儿了，不过得要抓紧。”

　　文华一觉醒来，宾客们都已走光，他恍惚地来到老爷的上房，见老爷姨娘也都困乏地歪在床上休息。姨娘见文华进来赶紧坐起来问：“你好点了吗？”
　　“头还有点晕，不过好多啦，爸，姨娘您们辛苦啦，我不知怎的竟喝多啦，要说这点酒不至于----------”
　　“那是因为你心里有事的原故！”老爷不高兴地嘟哝了一句。
　　文华苦笑了一下，没言语。
　　“今儿个你舅舅来啦，见你在睡觉没叫你。”
　　“我舅舅来啦，他怎么说？”
　　“他说杜家催咱们赶快定日子，早点完婚。”
　　“哦，你们怎么说？”
　　“我说得跟你商量，找个先生选日子，然后通知他们。”姨太太说。
　　文华沉思着，老爷说：“办满月的事你不明着跟我说，存在肚子时喝闷酒，我老啦，有些事想不到你得提醒我，你光阻拦我，我还以为你是客气。”老爷疼爱地看文华一眼歉疚地说。
　　文华微微一笑说：“没什么，正月大家都没事，一块儿热闹热闹也好。”文华解心宽儿地说。
　　“你订亲的事儿跟小翠说了吗？”老爷问。
　　“没有，我今儿晚上跟她说。”
　　“小翠这孩子一是她来得早，又挺能干，心气不免有些傲，你平时得劝着她点，别等你妻子过门到时两人不和可就麻烦了。”姨娘担心地说。
　　“没事，我已跟小翠打过招呼，不管少奶奶什么样儿不准她怠慢，有事两人商量，不准欺生。您放心，如果她出了格儿我会管她的。不过，我在家待的时间短，有些事您还得经常的开导她点，她从小儿没了父母，是个缺少教养的孩子，这点儿还求您帮忙唠。”
　　“这不用说，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只是她俩的事你要做到心中有数，才能使她俩和睦。”
　　“姨娘说的是。”文华笑着说。
　　“天气不早，你回屋去吧。”姨娘催道。
　　“是，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小翠卸了装，坐在婴儿床前发愣，见文华进来，她笑哂哂地迎上来说：“你醒啦，好点没有？”
　　“好多啦，只是还有点头晕，想睡觉。”
　　“那你先睡吧。”她去给文华铺床。
　　佣人打来洗脸水，文华洗漱换衣服。
　　“你也早点睡吧，一天也够累的了。”文华说。
　　“天气还早，你先睡，我等会儿再睡。”
　　“噢，刚六点钟？我还以为快十点了呢。”他看看挂钟说：“那好，我也等会儿再睡。”
　　“你饿不饿？叫她们给你弄点酒菜来？”
　　“不用，最好弄点清淡的粥喝口就行啦，你们吃过了吗？”
　　“我们早吃过了，你睡得那么香也没叫你。”两口子在婴儿床前逗着玩儿。
　　“你怎么好像有点不高兴？”文华问。
　　“没有哇，”她装作高兴的样子。
　　“你甭骗我，我的两只眼睛什么都看的出来，说，为什么？”
　　“我只是像你说的有点累。”
　　“不对，如果你累了早躺到床上去了，你的习惯我还不知道？”
　　“真是什么也骗不过你。”
　　“怎么样？你在想什么，请说吧。”
　　“我---------”
　　“怎么，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我听到有人在说闲话。”
　　“什么闲话？”
　　“有人说小妾生孩子不应该这么大办满月。”她低下头小声儿地嘟哝着。
　　“别人怎么说碍我们什么事，不管是谁生的，他是我头生儿子，这有什么可非议的？我们不是办了吗？”文华无所谓地说着。
　　“办是办了，可我也看得出来，你心里也是不愿意！”
　　“你凭什么这样说？”
　　“你的表情！”
　　“我的表情怎么啦？”
　　“客人们向你敬酒贺喜，你并没发自内心的高兴，只是在那里敷衍。”
　　“你好厉害呀，这你都看得出来？”
　　“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年前你喝那么多酒都没醉，今儿个向你敬酒的人虽多，可你都是沾沾嘴唇儿就放下，按你的酒量根本就不会醉。你怕人笑话你，小妾生孩子这么大办满月，等你妻子生儿子时怎么办--------------”
　　“照样儿办呐。”文华玩笑地说。
　　“说的好听，你的亲朋已经有人不满意了。一个人出身贫寒就这么不值钱，我贫贱可孩子是你们赵家人，我想沾点光都不行，您一醉了之。”她伤心地哭了。
　　“我醉不醉与办满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关系大啦！”你往那儿一站，人们都来围着你说说笑笑，本来挺热闹的场面，你一走立刻变得死气沉沉。“
　　“不是还有你吗？你才是主角儿哟我的太太。“
　　“我？我算老几！我不过是收了房的丫头，谁把我放在眼里！”
　　“人家都是冲着你来的，别想的那么多，我，还有你管的各商行的经理们，他们不都在恭维你吗？”
　　“那是因为有你这个后台，没有你的支持，他们认得我是谁？”
　　“对，你明白这点就好，这就叫自知之明，不过我得承认，我确实不愿办这么大规模的满月，这倒不是因为你是小妾，我跟你说过，世道这么乱，我们这样招摇确实不妥。就目前来说，国共两党斗争的很激烈，将来谁能统治天下很难说，共产党是专替穷人说话的，将来发展的趋势很难预料，因为中国是个穷国，我们办事不能不看得远一点儿，留条后路。即使是我妻子生的孩子也没必要这么大办，我劝过老爷子，可他就是不听，他以为我在谦虚。当他听到有人说闲话时，他才恍然大悟，其实他想的和我想的完全两码事，可是我的想法不好向他明说，所以我只得承认就像你说的那个想法。”文华编了一套瞎话当然也是实话，他沉思一会儿又说：“也难怪老爷子想给孙子办满月，六十多岁才抱孙子，心情可以理解，外面的世道他又不知道，为了叫他高兴，我没过分阻拦，又怕你多心，果然你就往那上想去，话又说回来，凡事做得不能过分，过分了人家就会说三道四。你的心情我也理解，可是我们中国是个封建礼教的社会，人们对看不惯的事就要说。你能捂住人家嘴不叫说行吗？”
　　小翠低着头，听文华说的头头是道，只好叹口气，承认自己的命运。
　　文华点燃一支烟，喷着烟圈儿沉思起来，屋子里安静得出奇！丫头小兰给文华端来粥和小菜，点心，看看屋子里的情景，放下托盘悄悄退了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文华才端起粥碗吃了起来。小翠心情沉重地在一旁看着他心想：他的沉思一定想着很重要的事，因为他没事儿总是欢快幽默地开着玩笑，跟他在一起从不寂寞，他的言语动作总是令人愉快兴奋！他这个人真是叫人难以琢磨，他有时温顺得像只小猫儿，顽皮可爱，有时又像头狮子，威风凛凛形态吓人，时而玩世不恭，时而又体贴入微。他非常注重礼貌，有时又不拘小节，聪明得像只猴子，有时又傻得可爱。不管他千变万化，但他待人是真心的，热诚的。小翠明白：尽管她可以跟他持宠撒娇耍赖，尽管他温情似水多么高兴，也不可借机提出违反他的意愿的事情，如有违反他立刻翻脸无情，这就是小翠对丈夫得出的结论。而她最担心的只有一件事，这件事她无论如何是阻止不了的，而且也不能阻止，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要娶妻子！
　　文华喝完粥，点上一只烟，叫小兰把碗筷收拾去，说：“这里没你的事儿了。”
　　“是。”
　　小兰收拾好，擦了桌子，端起托盘走了。
　　小翠已预感到文华要说什么，站起来把门关好，坐在椅子上问：“你是不是想和我说些什么？”
　　文华一愣，他毫无表情地看着她，她毫不畏惧，她要正视将要发生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蒂扔掉站起来走到小翠面前，小翠也慢慢地站起来，他双手搭在她柔嫩的肩上轻轻捏了捏，小翠一直看着他，
　　“翠，你担心的事就要发生了。“他小声儿说。
　　小翠身子微微一颤，虽有思想准备，但还是暗暗一惊。
　　“什么事你说吧。“
　　“当然，我不说你也会猜到。”他两手插兜儿，背转过去走了几步回头说：“我要娶妻子。”
　　她轻轻点点头表示同意。文华见她没什么反应，快步走过去摁着她的双肩问：“你没有什么异议？”
　　小翠摇摇头。
　　“为什么？”他以为她会难过地哭起来。
　　“这还用问，娶妻生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有什么权力说三道四？我只有同意和赞成的份儿，这是我们做小妾的本分。”她温柔地说。
　　文华一下子把她搂进怀里，嘴巴不断地吻着她的头，小翠的眼泪流了出来。
　　文华叹道：“你是个明白的孩子，你忍耐一下吧，我不会错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