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82、八十二、软禁

　　坐在营帐之中，我的震惊久久不能平复。我承认我并不太喜欢那个船家，觉得他过于胆小怕事，没能及时配合我的计划，导致我挟持人质闯关失败。在我心里，多少是有些埋怨和鄙视的。然而抛开意气用事的英雄主义仔细想想，他也不过是个划船的普通老百姓，既没有义务也没有胆量跟着我这个陌生的客人一道去冒险，也是人之常情，我不该苛责他。可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想过他会死，会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杀掉，会因为跟着我们误入军营而被灭口。这不等于说，是我害死了他吗？他本来不过是个划船摆渡赚点辛苦钱的小老百姓而已，连一丁点胆量都没有，不会碍着谁啊！

　　大概是见我发呆，星寰也没有跟我搭话，自顾自地收拾东西。这营帐本来不算大，可以供四个人居住，我们两个人住的话倒也显得挺宽敞。只是他晃来晃去的难免都在我眼前，我情绪不稳，看着心烦，实在忍不住，终于低声吼了一句：“为什么你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收拾铺盖！？”

　　星寰停下动作，直起腰来，转过身子看着我。我坐在榻上，抬起脸来仰视他。我们两人四目相对，他的目光依然是那么淡然而宁静。沉默片刻，我率先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抱歉，我失态了……”

　　星寰不答，只是缓缓走到我身前，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手沉稳有力，重重地按在肩膀上，让我觉得心里多少舒服了些，不由地轻轻叹息。星寰也不说话，只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似乎在无言地安抚我。帐中一时间很安静，仿佛这小小的营帐隔开了我和他，将我们从这个世界中隔离开来，收纳在一个独立而安全的空间里。

　　许久，星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紧挨着我。他说话的声音也低到极致，几乎是贴着我的耳边轻声问道：“公子可觉得好些了？”

　　我轻轻点头。他又轻声道：“公子说话不要高声。予担心帐外有人监视。”

　　我心中一凛。本来我以为他说话这样轻言软语的是为了安慰我，没想到是出于警觉和防范，不由地对于自己的幼稚和肤浅再度感到惭愧。

　　“先生觉得，关兴将军对我们……”

　　“公子本来不曾想过船家会死于非命，是么？”他不答反问。

　　我点头承认。

　　“予看得出，此事对公子打击不小，予深感不解。公子与那船家非亲非故，为何对他的死耿耿于怀？”

　　我皱眉看着他，颇有些激动：“先生难道不觉得意外么？那船家既然跟我们非亲非故，为何非死不可？他又没干什么！”

　　“公子先前不是听那两个士兵说了？那人见了军营虚实，已不可能再放他回去了。”

　　“可也不至于因为这样就要杀了他呀！叮嘱他不要说出去，不就行了吗？”

　　星寰轻笑一声：“公子若真是这样想，未免过于天真了。此乃战时。军营虚实，干系重大，怎可
　　轻易为人知晓？莫说是那船家，便是公子同予二人，也再难全身而退。”

　　“先生是说……”

　　星寰扫了一眼营帐，道：“眼下只是软禁。予见那位关小将军对公子颇有爱才之心，只是出于谨慎，不敢轻易信任。若是存心延揽，必然会设法派人去查公子的虚实，也会向公子本人询问。公子与其为已死之人耿耿于怀，不如好好想想，若被详细问起，该如何回答才好。”

　　“啊……”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一点。星寰一说，我不免紧张起来，急忙问道：“先生是说真的？他真的会详细追问吗？”

　　“关小将军看似是做事稳妥之人，必然会查。万幸目前正在战时，他即便派人去查，也不会有很充裕的人手和精力。何况我等自北方而来，要查起来没有那般方便。予以为，公子固然要想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更重要的是在小将军面前的表现。唯有真心相待，方能取得信任，立足稳固，保全自身。”

　　星寰这番话说得颇有点语重心长的味道，我能感觉到他的谆谆教诲之意。我想起关兴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老实说，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极好，觉得他看起来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不愧是关羽的儿子，而且人又长得儒雅斯文，颇有几分涵养。然而一转念，我又想起了倒在营外的尸体，想起他当时吩咐说“打发了他”。我并未想到他那么说的意思竟然是要杀了他。我本来不觉得他是会这么做的人……

　　“公子还在想刚才船家的事？”星寰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我的心事，“公子是否觉得，关小将军不像是会下这种命令？”

　　“……我本以为他……”

　　我顿了一下。我在说什么呢？我又不真的了解关兴。我今天才跟他第一次见面呢。我换了一种说法。

　　“我们年纪应该相仿，可是我却……”

　　“若换了是公子，公子怕是做不到吧？”

　　我以沉默代替回答。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地保证自己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但我应该想不到会去防备一个平民百姓，甚至于毫不犹豫地抹杀。

　　“那么公子是该好好想想。同样是年纪相仿，同样是将门之后，为何关小将军做得到，公子你却做不到！”

　　星寰加在我肩上的力道徒然增加。我非常惊讶地看着他。从他那双深沉冷静的眼眸中，我看出他说这番话是当真的。他的确是在责备我吗？

　　用严肃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一阵，星寰起身，道：“公子的卧榻尚未整理，予的行李也尚未收好。公子自便。”

　　他重新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的背囊刚才在检查的时候被士兵翻了个底朝天，士兵们也只是胡乱帮他塞回去而已，他肯定感觉很不愉快，方才整理了许久也没有满意。我没有动。我没心思整理自己的卧榻，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不安的阴影在心中四处乱蹿。目前这种状况，是我从未预想过的。我也曾经设想过自己是不是有机会能够见到魏国以外的三国英豪们，能够在怎样的机遇下见到他们，能见到谁。目前这个时间节点，鼎足之势已成，许多名将谋士已经死去，有太多心仪的名将我无缘相见。本来执意要来荆州，我也是存了一丝幻想，不想放过最后一次可能与关羽见面的机会。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入荆州军营中。事情会如何发展？我还能够全身而退吗？考虑到我身为“夏侯称”的身份立场，我不能不感到担心。

　　“先生……”

　　星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先生觉得……关将军会信我么？我……会不会也同那船家一样……”

　　“那还不至于。要杀的话，刚才便已杀了，又何必留着我们浪费粮食？你还是不要胡思乱想吧。”

　　“那先生会留下来，跟我一道么？”

　　“予眼下，不正与你一道？想走也是走不了的。”

　　他的回答一直都是淡淡的，看似漫不经心，也没有刻意安抚。我听了，却不知为何，莫名地有一种安心。也许我是太依赖他了吧，我自己也难免这么想。可是除了他，在这荆州营中，我又能信赖谁呢？我无比后悔不该把陈庆派走。若是他还在我身边，我至少不会这么慌。不，若是有他在，说不定在渡口那里就能逃走了，不会被胡校尉捉回来。当时叫他护送齐非回去的时候，我心里还暗暗高兴，觉得终于可以摆脱跟班了。没想到高兴没几天，我就落到这种彻底失控、只能任人处置的地步，还真是讽刺。

　　“不知陈庆回来，要怎么找到我们……”

　　我心中有所思，嘴上便漏出了这样一句。星寰这次倒是反应很大，倏地停了下来，扭头对我道：“他能不能回来是另一回事。公子还是不要再想他了！”

　　“啊？他当然会……”

　　我话说了一半，就见星寰不住地冲我使眼色，这才明白他不想让我提起陈庆这个人。虽然不解，但我还是照他的意思，硬生生放弃了这个话题，低下头不再说话。星寰继续忙他的，我则一直坐着发我的呆，直到兵士进来送饭，我才发觉自己呆了半天，早已到了晚饭时间。

　　这一天我们被软禁在营帐里，可以说并没有被找麻烦。除了出去方便需要有守卫的兵士陪同外，在营帐里没有人监视我们，也没有被看管捆绑，人身方面得到了应有的尊重。不管是关兴也好，那个抓我们回来的胡校尉也好，没有人来理会我们。尽管如此，星寰还是谨慎异常，在营帐中跟我对话的内容，都是一些十分家常的话题。他也不是完全不跟我说话，但话题显然经过了精心选择。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隔墙有耳。但是看他如此谨慎，我也不敢大意。担心自己说多错多，我尽量低调寡言，以附和他为主。

　　第一天就这样平静无事地过去了。晚上我辗转难眠，在卧榻上像烙煎饼一样翻来覆去，反复设想关兴会如何对待我，而我又该如何应对，怎么样才能取得关兴的信任、保住性命。船家的事让我深切明白了所谓命在他人之手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是关兴的阶下囚，他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处死我。

　　星寰倒是睡得平稳如常，没看出有任何失眠的迹象。第二天我萎靡不振，呵欠连天，他也依然神清气爽。自从被抓，他除了在渡口的时候稍微流露出一丝紧张，之后一直神情如常。托他的福，我虽然忐忑不安，但也隐约有种预感，觉得自己应该死不了。

　　第二天又是平静无事的一整天。卫兵早晚各送一次饭给我们，饮食比较粗糙，是糙米饭配上一点腌制的菜，没有肉食荤腥，好在米饭还算新鲜，不至于难以下咽。除了吃饭，以及偶尔外出如厕，再没人来理会我们，一副放任自由的态度。不过营帐外始终有人守着，除了上厕所之外也不许去别的地方，仍然处在软禁状态。可能是因为前一天没睡好的缘故，这天晚上我睡得不错。

　　第三天和第二天一样。而我因为开始习惯这种软禁状态，不再紧张惶恐，心里多少有点平静下来了。星寰则是一直很平静。两天来，他除了偶尔出去方便，有时跟我说说话之外，其余时间都坐在卧榻上闭目养神。不知道他是真的在思考什么，还是单纯发呆。

　　不过这天晚上，我再次感到睡不着。白天总是无所事事，加上心里不安，失眠也是难免。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我握着曹叡送给我的那枚平安扣，轻轻摩挲把玩着，想到不知还能不能再回到邺城见到他，心中惆怅，不免叹息。我这一趟“游历”还没怎么开始，就把自己弄到敌方阵营去了，也真是匪夷所思。这番游历的经历，若能回去，又该怎么对他说呢？

　　我辗转良久，也没有什么睡意，倒是星寰起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到他出去方便了一下又回来，我正等着他躺回榻上，身边忽然一沉，他竟然躺到了我的身侧！

　　我一个惊讶差点弹起来。星寰从背后按住我的身体，轻声在我耳边说：“公子不要慌张。予知道公子辗转难眠。”

　　“呃……”那你就来陪我睡么？是打算哄我睡着吗？

　　“予让公子想的，公子可想好了？”他又问。

　　“什、什么？”我满心紧张，说话也有点结巴。

　　星寰轻笑道：“公子这么紧张做什么？唯有此时此刻，才方便说话。公子可不要想歪。”

　　我大为尴尬。老实说，星寰离我太近了。他的呼吸萦绕在我颈间，长发也与我的纠缠在一起，手还按在我的身体一侧，我很难不想歪！偏偏他的声音又无比正直，倒显得我胡思乱想、心怀邪念了。

　　星寰又说：“这两天来，予见公子心绪逐渐平复，心中也觉安定。关将军几日来不理公子，也是欲擒故纵，但终究不会长久放置不管。公子可想好了？有关公子的身份来历、家人朋友，名为‘赵乐’其人所有的一切，公子可都想过了？”

　　我心里顿时冷静下来。原来他说的是这件事！这的确是最要紧的事了。我急忙点头：“想过了！但是我没什么把握，不知道是否……”

　　“那公子现在就跟予说一遍，予来帮公子听一听。”

　　“……你半夜跑到我床上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星寰轻笑出声。

　　“……那好吧，我现在说给先生听，先生来帮我把把关。”